第三十二章 寅時（十三）
“長孫老闆。”
“長孫伯伯。”孫明玉推着車轉了半圈，抬頭看着他問，“歌廳發生那樣的事太讓人氣憤了，您是跟誰結仇了麼？”
“明玉你怎麼在這？”長孫安淺問一聲，就跟龍耀林說，“說沒有我不敢說，畢竟開的歌廳，打架爭吵的事偶爾有之。那新開的幾家歌廳也會眼紅我的生意，小動作沒停過，可是放火燒歌廳，我料他們沒有這個膽子。”
龍耀林問：“那這幾天有沒有奇怪的人出入？”
“這我倒不知道，我也不常在歌廳，但你要問的話，最近也就梨香園那幫老傢伙總來惹事。你等等，我把成經理給你們喊來，歌廳的事他清楚。”
“勞煩長孫老闆讓成經理來一趟，我剛纔一直沒看見他人。”
“那成。”長孫安又叮囑說，“警長你可一定要抓住歹徒啊！別說我這歌廳日進斗金全毀了，就算是爲了這口氣我也得抓住歹徒！堂堂商會會長，卻連縱火犯都找不到，未免太丟人了。”
“長孫老闆放心，警局一定會盡快捉拿縱火犯。”
“好。”長孫安一想，還是決定再去找陳知理說一下，這麼大的事交給這毛頭小子他不放心。
他轉身就要走，孫明玉說：“長孫伯伯，那些員工您得安置一下吧？剛我還看見有人在找酒店住，人家不給住呢。”
“這是成經理的事。”長孫安說完，就撇下他們走了。
身爲大老闆的他根本不願意去管這些瑣碎事。
“成經理要是想管早就去管了。”滿琳琅幽幽說，“我好像沒看見成經理露臉，該不會是趁着大火拿錢跑了吧？”
“那要是成經理也跑了，褚英他們就更沒着落了呀。”
滿琳琅冷漠地說：“小玉，這不是我們該關心的事。”
但孫明玉覺得有點難受，都是女同胞，就算她們唱的歌她不喜歡，不管怎麼說，她們現在的處境不好。
宋正義說：“歌廳一燒，長孫安的嫌疑就更小了。”
幾人沒有反對，無論是性格還是處事手段來看，他基本已經被排除在外了。
龍耀林說：“等成經理來了我再上來，我要下樓忙了。”
等他下了樓，三人左等右等都沒等來成經理，樓下的人也在到處轉，恐怕真找不到成經理了。
好一會纔上來個人，說：“三位老闆，成經理不見了，龍警長問了一圈，說昨晚有人見他拿着行李箱跑了，估摸是怕擔責跑路了。”
“意料之中。”滿琳琅抬抬手指點對面歌廳，“多好的跑路機會啊，就算他掏空了歌廳回頭被抓了，他也可以說自己一分錢都沒拿，火可不會反駁他。”
孫明玉皺眉說：“我下樓去。”
滿琳琅要攔，宋正義說：“你就由着她去吧，每個人的良心都不一樣。”
滿琳琅笑問，“宋老闆想說我是個沒良心的人嗎？”
“不敢，不敢，有但是不算多。”
“去。”滿琳琅想了想說，“她這樣挺好的，我們四個人，總要有一個好人。”
宋正義訝然，“我不敢自居好人，可龍警長不算好人？”
“他不算。”滿琳琅輕挑眉毛，“他只是在履行警察的義務，他生在那樣利益深重的家庭，一旦有外界的事威脅到他的家族，他也是會背棄信仰的。因爲他有深愛他的父母，以至於他也成爲了一個極其敬愛父母、重視家庭的人。在他心裏，家庭是第一位，哪怕是他身爲警察的正義感，有時候也可以丟掉的。”
深知她背地裏調查過許多人的宋正義還是對她分析了龍耀林而意外。
也不知道她將他調查得有多仔細了。
宋正義沒有繼續在這裏等，他想試着去找找慕火炎的下落。
他是臨時在大宅附近被抓的，又從警局逃走，身上肯定沒有帶多少錢。
如果是他，他不是去茶樓取錢，就是回家拿點。
當下時局身無分文地逃走太難了。
況且慕火炎這人膽子極大，他不應該會爲了自保直接逃走。
警局讓人四處去通緝他了，茶樓肯定也有人看守，想拿錢很難。
那慕府呢？
那裏的屍體都已經被送到警局，東西也被查封搬走，外面雖然有警員，但警力薄弱，以慕火炎的性格，估摸還是回家拿錢再走。
狡兔三窟，他不會只把錢財藏在一個地方。
假設還有沒被搜颳走的，那他肯定會回去。
宋正義叫了黃包車送自己到慕家附近就下了車，隨後步行到後牆。
這面牆壁沒有警員把手。
他左右看看，隨後快步朝牆壁跑去，一步起跳，雙手就掛住了牆壁，隨後翻身而上。
動作奇快，幾乎沒有費什麼力氣般。
他進了院子後腳步放得極輕，黑燈瞎火，但他看得很清楚。
這會就算有警員聽見了動靜，恐怕也不會想到有人能摸黑在院子裏穿梭。
宋正義不知道慕火炎會不會來，真來了也不知道他會把東西藏在哪。
他瞎貓找老鼠般遊走在大宅裏，隱約又想起當年來辦案時的場景。
那時候總和張大寶來。
現在他還是那個年紀，卻再也沒有見過張大寶。
也不知道是被山火吞沒了，還是被人救走了，或者像他一樣在山洞裏藏了好多年沒人發現，也長生不老了呢。
宋正義想着，突然聽見??聲響。
他駐足偏頭，不像是屋裏傳出的動靜。
是哪呢……
他低頭，這個地方是……酒窖。
酒窖封得並不像冰窖那樣嚴實，也沒有冰窖深。
但它同樣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門。
門已經被關上，宋正義看不見燈火，但他很肯定裏面有人在。
他小心地推開門，試圖先發制人。
可當他看見酒窖裏黑燈瞎火時，他就知道面的人察覺到他來了。
那此刻那個人肯定是在??門後面！
幾乎是剎那，他迅速往後退了一步，果然一個人影從門後閃出，手裏劈下一把刀。
如果他剛纔沒有警覺，這會臉都被對方劈了。
宋正義這時才快步上前，以手刀“砍”向對方手臂，痛得對方硬生生忍痛，壓制着沒有發出叫聲。
沒等慕火炎反應過來，就被宋正義抓住了手腕，死死壓制在了壁上。
他試着動彈，竟根本動不了。
“你身手很好啊。”慕火炎讚賞說，“以前有武狀元，民間盛行武術。清朝亡了後，武館仍舊遍地開花。你一定是從小就學，底子很好，身手很穩。”
“你話太多了。”宋正義說，“你還冒險回來做什麼？”
“拿錢。”
“跑路？”
“不是。”
宋正義意外說：“不是？”
“你鬆鬆手。”慕火炎見他沒動，只好說，“我知道你跟龍耀林是好朋友，最近總膩在一起，但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跟你提我的事。”
宋正義沒有回答，反而問：“你怎麼知道我們是好友？”
“呵。”慕火炎輕笑，“我一個做賊的，多觀察觀察警局動向也是在自保。”
這個說法說得通，宋正義沒有再追問這件事，他繼續問：“你拿錢不是逃命，那還有什麼用途？”
慕火炎說：“知道永生教嗎？”
“知道。”
“那看來龍耀林什麼都跟你說了，那我多說一點也無妨。”慕火炎說，“永生教每逢初一十五便在山谷傳授教義，但即使是教徒，也一定要繳納大量金錢才能進去。現在教主還不知道我背叛了他們，我可以潛伏進去刺殺他。”
“爲什麼你一定要殺他？”
慕火炎盯着他的眼睛說：“他利用我的把柄逼迫我替他抓人，還讓我的家變成兇殺之地，甚至讓我眼睜睜看着無辜的人慘死在自己面前，我怎麼能不恨他？我本可以安穩一生，如今卻都被他毀了。”
宋正義沒有苟同他的說法，“真正向善的人，一開始就不會助紂爲虐，幫他殺人。”
“呵。”慕火炎說，“宋老闆，你放我一馬，我答應你，等我殺了教主，我一定去警局自首。”
“我不能放你走。”宋正義說，“但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山谷參加聚會。”
慕火炎訝然，“你去做什麼？那裏可是很危險的地方。”
宋正義有自己的打算，大宅冰窖發現的那些人身上所受的折磨，是出自饕餮之手。
而慕火炎又說人是教主殘殺的。
所以如今答案很明顯??教主就是饕餮。
這個結果太讓人振奮了，他一定要去看看。
“你帶我去，我可以暫時放了你，甚至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和你一起殺教主。”
“真的？”慕火炎眼裏有了灼灼烈火，“你看着我，告訴我，真的可以？”
宋正義下意識看着他的眼睛，白眼黑瞳，瞳深似海底深淵，仿若有一輪旋渦在翻湧，將他吸了進去。
慕火炎輕扯嘴角，就要開口，就被他一手捂住了眼睛，隨後聽他無奈說。
“你再用催眠術，我就戳瞎你的眼。”
“……你怎麼……”慕火炎驚詫，“你怎麼會不受影響？！沒有人能躲過我的催眠術！”
“除非我不是人。”
慕火炎大驚，“你不是人？”
宋正義笑：“騙你的。”
“……”
宋正義鬆開手，“歌廳的火是不是你的放的？”
“是。”
“爲什麼？”
慕火炎說：“把所有警力都吸引走，大宅這裏就不會留守多少警察，我才能回來取錢。”
“可爲什麼偏偏是歌廳？”
“歌廳老闆是商會會長長孫安，陳知理跟他關係好。我要是燒個小店，警局能出動那麼多人麼？”
倒是挺有道理的。
宋正義抓住他的手腕，學着滿琳琅的語氣說，“不要離開我喲。”
“……”慕火炎瞪眼，渾身雞皮疙瘩飛起。
好，想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