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丑時（十一）
這次宋正義沒有矇眼，即便前面看起來並沒有路，高聳的樹林下全是比人還要高的雜草，似乎根本穿不過去。
但他還是篤定鬼宅就在正宅的後面。
荊棘滿布，似蛇纏繞在山體樹木之間，令人生怯。
可宋正義已經走到面前，拿出身上小刀割開荊棘雜草。
龍耀林摸了摸身上，沒有刀，只有一把手槍。
手槍還是德國進口的貴貨，可他突然覺得隨身攜帶把刀好像更適用。
宋正義砍伐的手法乾淨利落，每一刀都沒有猶豫。龍耀林看着有些眼熟，看了好一會說：“宋老闆，你家裏有人是舊衙門出身的？”
宋正義微頓，“爲什麼這麼問？”
“你的手法有點像我叔公，他在衙門任職過。”
“你叔公……龍……”宋正義默了默問，“龍飛景？”
“對。”龍耀林意外了，“你竟然知道。”
宋正義沒有解釋，繼續開路。
龍耀林說：“他本來在冬天要離開衙門，說回家享福了。結果就在同年，全衙門幾乎都死在了山上，連屍骨都認不出了……所有人都在傳，那是饕餮設下的陷阱。”
??不是傳聞，就是饕餮。
宋正義心頭沉重。
那場詭異的山火是有人故意放的。
有人要滅了衙門，燒燬罪證，隱匿線索，再重新生活。
可是憑什麼兇手可以逍遙法外，抓兇手的人卻屍骨未寒。
他從洞穴裏走出來以後，一直在追蹤饕餮，從南到北，最終又追回花城。
他很肯定，饕餮就在城內。
開始他聽見孫明玉提及的觀音山鬼宅，還以爲是饕餮的住所，可來了後才覺得不是。饕餮性格狡猾，絕不會住在這麼“顯眼”的地方。
他一定會隱藏在城裏，人多熱鬧的地方。
這樣反而不容易被發現。
雜亂的草終於被劈開一條路。
那厚厚的草堆讓他們走了足足三步路，步程不多，可對於山林來說，卻足以遮蓋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穿過草叢密林，抬眼看去，竟又是一座宅子。
宋正義偏頭看山，從山上位置看來，這裏地處山谷，一眼被看全。
這裏纔是真正的鬼宅。
龍耀林詫異，“這裏還藏了一個宅子？”
“這纔是鬼宅，擺放了棺木的地方。”
只是在門口，兩人就聞到了異味。
宋正義先走了進去，果然跟他想的一樣，這裏無論是大宅構造還是擺飾，甚至栽種的竹林都是精心修理過，兩座宅子的細節竟都幾乎一樣。
如果是夜裏看，更無法分辨。
一直走到最後面，那“消失”的棺木又重新出現在他的眼前。
看見如此多的棺木，龍耀林一時駭然，立刻衝過去推開棺木，看見那屍體不由驚訝。
他接連打開幾個棺蓋，揭開衣服，發現他們的死狀大多悽慘，恐怕生前遭受了不少折磨。
巨大的不適感襲來，他錯愕得久久不能回神。
宋正義說：“如果你對饕餮有所瞭解，那大概能看得出來，其中大部分屍體的傷都跟當年饕餮的手法很像。”
“是……”屍體已經幾近腐爛，味道直衝大腦。龍耀林的胃在翻滾，他實在沒有辦法繼續看下去，折返回了門口。他有些難以置信地看着宋正義，“爲什麼你能這麼鎮定？爲什麼你不怕屍體？”
宋正義經歷過的比這些要恐怖一百倍，他已經麻木很久了。
“路途見過許多，就不怕了。”
龍耀林一手扶住牆，沒有精力深究。
宋正義說：“現在你該相信，饕餮重返花城了。”
“這對你來說很重要？”龍耀林用僅剩一點清醒的腦子問，“我現在懷疑，你跟滿府的人一夥的。”
不等宋正義說話，半山坡上傳來喝聲：“可算是讓我們找到人了！！！”
兩人看去，那半坡林間二三十人站在那，像洪水猛獸衝了下來。
氣勢洶洶，彷彿要把大宅和他們都踏平。
他們剛衝到院子裏就被屍味燻得一陣反胃，一瞧放置得滿滿當當的棺木，便說：“好啊！就是你們污衊易老闆賣棺材給女鬼的是吧，不想活了吧！”
眼見要起衝突，龍耀林說：“我是警察來查案的，把手裏的東西放下！”
有人冷笑：“你是哪根蔥的警察，警察不也是靠我們賞飯喫嗎？”
龍耀林皺眉，什麼意思？他來了兩個月，哪個案子是要跟這些混混合作的？
宋正義突然開口說：“你們不是易老闆的人，是馬爺的手下吧。”
這話一出，本來還想直接動手的人冷靜了許多。爲首那人打量了他一番，臉生，可是話裏話外都是認識自己老闆的。這纔多了幾分耐心，問：“這位老闆是哪條路的？”
“我外出做生意多年，你們不認識我不奇怪。但馬爺是認識我的，改天我親自去拜訪他。”宋正義說，“這位的確是警察，我們也是因爲山裏的傳聞上來查案的。”
小頭目拿捏不準他話裏的真假，但也沒輕舉妄動。
突然背後傳來嘈雜喧鬧聲，衆人看去，就見一羣稚嫩大學生衝了過來，喊打喊殺喊得比混混們花樣還多。
混混們不知道他們來做什麼，可是衝的這麼兇，就是來拼命的啊！
“打！給我打！”
宋正義臉色一變，“住手??”
龍耀林也大喊，“住手！！”
可局勢已經混亂起來，兩幫人都衝進院子，就要動手。
龍耀林拔出手槍朝天開了一槍，巨大的槍聲瞬間威懾了衆人。
不等他講一番大道理，突然院子裏傳來嬉笑聲。
“嘻……嘻嘻……”
聲音空如鬼怪，縈繞滿院。
瞬間把所有人都鎮住了，加之這鬼宅的邪乎勁，以及那種種怪聞不斷衝擊着他們的膽量，一瞬只覺毛骨悚然，僵硬着眼神四下搜尋那怪聲來源。
“嘻嘻……嘻……”
一人朝棺木指去，驚恐大喊，“在那裏！”
衆人緊緊挨在一起，驚愕地朝那邊看去。
大概90%的人都怕死人，但也有不怕的。
但可以肯定的是99%的人都怕鬼，尤其是常做虧心事的人。
突然從棺材裏又傳出“嘻嘻”聲音，院內更是一片死寂。
衆人瞪大雙眼盯着那，猛地看見一個黑沉的人影從棺材裏坐了起來，撩起一頭黑髮，拂得面龐不清。
卻隱約可見黑髮下露出的那慘白麪龐，赤色紅脣。
她身着詭異的黑紅西洋裙，就這麼坐在棺材裏，偏頭直勾勾盯着他們。
一言不發。
連鬼叫聲都沒有。
忽然女鬼紅脣咧開，“嘻”地一聲隨即腦袋一耷拉，“小兔崽子們??”
衆人一愣，登時慘叫，“鬼啊！！！”
他們再顧不上打架，奪門而出，腳踩風火輪瘋一般跑了出去，彷彿跑慢一點就要被鬼喫掉了。
宋正義認出是滿琳琅倒不慌，他看着狂跑的人，還覺好笑。不過……他一把拉住要跟同學們一起跑的孫明玉，“你跑什麼？”
還尖叫！
孫明玉大叫：“鬼！！鬼！！！”
“……”扣分了啊孫小姐。宋正義說，“你再看看那是誰。”
孫明玉迅速看了一眼，就看見滿眼頭髮，驚恐說：“長髮女鬼！！！”
“……”宋正義鬆手了，算了，讓她跑吧，沒救了。
這一鬆手孫明玉就真的跑了。
大夥的慘叫聲不斷在山谷裏迴盪着，越來越遠。
最後院子只剩下知道真相的宋正義和不知道真相的龍耀林。
滿琳琅此時撥開長髮，歪着頭看着那臉色緊繃卻不跑的警官，笑笑：“龍警長不怕麼？那看來你並沒有做什麼虧心事。”
龍耀林微微鬆了一口氣，是人，不是鬼。
“怕鬼是人正常的反應，那些學生難道做過什麼虧心事？”
滿琳琅長長地“噢”了一聲，“也對，說的有道理。”
龍耀林緊盯着她，語氣逼人，“你爲什麼會在裏面？”
“睡覺呀。”
“……我問你爲什麼會在裏面睡覺？”
滿琳琅面露委屈，狀若白兔，“我爲什麼不能在裏面睡覺，睡哪不是睡。生前小眠，死後長眠，何必糾結在哪躺。”
“……”龍耀林知道不是這麼簡單的一回事。
可是他想不到更好的問法。
宋正義見他終於被噎死了，說：“滿小姐，謝謝你剛纔替我們解圍了。”
“我是怕再死幾個人，我買的棺材板不夠用了。”
“……”
剛安靜的小院又傳來孫明玉的喊叫聲。
“啊啊啊啊！！我跟你拼了！！！”
三人看去，只見她手裏拿着一根木棍折回，邊哆嗦邊衝進來，“女鬼我跟你拼了！”
人還沒跑過去，就被宋正義攔住了，“孫小姐??”
滿琳琅是一點都不慌，懶洋洋地坐在棺材裏，手肘還抵在邊上，捧着臉看她。
孫明玉終於看清了“女鬼”，木棍從手裏滑落，“滿小姐。”
滿琳琅朝她笑了笑，眉目彎如明月，“嗨，你好，學生仔。”
“……”
孫明玉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宋正義忍笑：“你怎麼又回來了？”
“你們不是還在這嗎？”孫明玉說，“怕鬼逃跑是本能，但跑着跑着良心發現，又跑回來了。”
滿琳琅拍手笑道：“小玉你真是太可愛了。”
孫明玉臉色漲紅，哪有洞讓她鑽鑽啊。
滿琳琅終於站了起來，要跨過棺木，裙襬卻被邊緣勾住了絲線。扯了扯沒扯斷，便用力一扯。
誰想那絲線也沒這麼結實，徑直崩斷。
“啪”地直摔地面，摔了個四腳趴地，裙角飛起。
三人：“……”
滿琳琅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緩緩偏頭看他們，“看見了？”
好大一股殺氣！
“沒有。”
“沒有。”
滿琳琅盯向龍耀林，龍耀林：“沒有……”
她展顏，笑顏和善，“進去喝茶吧！”
龍耀林沒動，“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目的……”滿琳琅回頭，“我看上你……的身份了，龍警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