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丑時（九）
“你是林家大小姐？”宋正義難掩愕然，他細細看着她，盯着她，從她的頭髮絲看到鞋子，無法相信，“你是林靜姝？”
“我是。”滿琳琅輕輕點頭，“當年我失蹤後，我知道你來過我們家，問了很多事。於我們家你很清楚，你要問什麼只管問，我都能答。”
“你既然這麼說，我還能問什麼？”宋正義只覺滄海桑田，一瞬心裏有說不出的滋味。
他當年辦的第一個大案子，就是找到林靜姝。
他往返林家多次，親眼看着林家雙親迅速老去、死去，直到死，也沒有找到女兒的下落。
誰想……林靜姝就在自己的眼前……
“你不問，那我便說一些。我希望能做你的盟友，一起抓住饕餮，所以你是否信任我，對我很重要。”滿琳琅隨即說了一些林家的事，宋正義既在聽又沒太入心。
雖然她將林家的事情說的很詳細，可他並不完全相信她就是林靜姝。
她可以把他調查得一清二楚，那也有可能把林靜姝調查得清清楚楚。
相對於他，林家因是大門大戶，很多事情反而更加透明詳細。
比如找到林家老僕，鄰里鄰居。
他靜靜聽完，極力控制自己被她打亂思緒的情緒。
“你說這麼多，目的只有一個。”宋正義終於開口，“你是覺得饕餮當年抓了那麼多人，就是爲了煉長生不老藥？所以你找上了我，讓我來做最好的誘餌。”
“是。”滿琳琅說，“山上洞穴裏有許多藥渣，那些藥要麼是一些補氣延年的藥，要麼是一些五毒藥材，並不像是在治病，而是在煉丹。如今他又開始重操舊業，我想他並沒有煉出長生藥。而你和我就是最好的誘餌，讓他看見了長生不老的希望，毒蛇出洞，需要讓他看到我們。”
滿琳琅又繼續說：“雖然你不肯告訴我你是怎麼活下來，又是喫了什麼長生不老，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這個人，是活生生的誘餌。宋衙役，跟我一起抓饕餮吧！”
兩人的臉依舊年輕，但宋正義的眼底明顯要疲倦一些。
他看着眼神清澈的滿琳琅，那樣乾淨，那樣無暇。他說：“你不是林靜姝。”
滿琳琅眸光未動，她直勾勾看着他。隨後收回腰身，又復天真之色。
彷彿剛纔一瞬動了殺機的人不是她。
“我是。”
“你不是。”宋正義神色寧靜地說，“我的直覺告訴我，你不是。但是，這不重要。”
滿琳琅皺眉：“不重要？”
“是，你找我的目的，無非就是我是最好的誘餌。同理，我和你結成盟友的目的，也無非是你想捉住饕餮。你知我底細，知我不老，卻只想利用我捉住饕餮，說明你的目標只有饕餮，而不是我。”
滿琳琅滿意地點頭，“邏輯清晰，那我們合作愉快？”
宋正義說：“你如果真的是林靜姝，那你也有着饕餮最覬覦的不老能力，你也是一個很好的誘餌。沒有道理我來做誘餌，你來坐享其成。想親手報仇的不只是你，還有我。我的同僚，幾乎都死在了饕餮放的那場山火裏……”
“簡單，那我來做誘餌。”
她的果斷和爽快是宋正義沒有想到的，不由一怔。
滿琳琅爽朗說：“無非就是誰做誘餌，誰躲在暗處抓老鼠的事。你不願做誘餌，那就我來。我說了，我只有一個目的，殺饕餮。誰殺不是殺，他死了就行。”
宋正義沒有拒絕的理由，抓住饕餮殺了他，是他在山洞裏活下去的最大支撐力。
“我還有一個疑問。”
“宋老闆說。”
“既然你說你是林靜姝，爲何還要跟我聯手？以你的財力，可以找到許多幫手。誘餌這個說法，不成立。”
滿琳琅嘆息：“你真是很細心啊。”她說，“饕餮當年洞悉全城動向，他肯定在衙門也有眼線，否則不會知道你們要抓他。所以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他見過你。”
“他擄走了你，也見過你。”
“是，但我這張臉跟以前長得不一樣了。”滿琳琅坦然說，“饕餮的手段太過殘忍，我幾乎沒有一塊好皮。要不是秦媽媽尋了名醫和西醫一起醫治，我大概也活不成了。所以哪怕我說我是林靜姝，饕餮也不會相信。這也是爲何我要找你合作，讓你做誘餌。”
“說來說去，還是要把我推出去誘捕他。”
滿琳琅無奈說：“抱歉了宋老闆。你也不必急着答應我，先回去想幾天，確定了答案再告訴我。”
宋正義沒有衝動，這一切都發生的太過突然，他並不完全相信滿琳琅的身份和說辭，但是他可以再仔細想想，將他們的對話都串聯起來。
找找破綻。
找找線索。
“好。”宋正義說，“我多想幾天，是否要以身入局。”
“好。”
下人送他離開，又重新蒙上雙眼，隨之下山。
一直守候在涼亭的秦媽媽說：“他會答應的。”
滿琳琅“嗯”了一聲，她又說：“宋三寶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又喫了什麼？長生不老……還真的讓人心動的呢。”
秦媽媽說：“當年饕餮擄走不下五百人，似乎也就宋三寶一人成了不老身，只怕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了，連饕餮自己也不清楚緣故。”
“大概是吧。”滿琳琅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突然問，“秦媽，我們要是真的殺了饕餮，以後要做什麼呢？”
秦媽媽恍惚片刻，許久還是不知道要怎麼答她，她說：“老奴沒想過。”
滿琳琅笑笑：“那就殺了再想吧！”
花有重開日，只待花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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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正義回到熙熙攘攘的城裏時，快到家了才發現自己手裏還拿着那瓶雪花膏。
他聞了聞，縈繞着淡淡的香味，雖然香，但他聞不慣。
他寧可摘一顆佛手柑在室內放着聞聞。
臨近家門，他就看見門口站了個人。
跟棵迎客松似的，站得筆挺。
龍耀林察覺到有人出現在了巷子裏，偏頭看去，也不問話，就等着他自己過來。
宋正義能掉頭就走？當然不能，他的兔子窩還在這呢。
他走了過去問：“先生是要找我辦事？”
“我是找你，不是找你辦事。”
“找我做什麼？”宋正義裝作不知，暗想該不會是孫明玉把他供出來了吧。
龍耀林說：“我們見過，在觀音山山腳下。你也不用狡辯，我眼不瞎。”
宋正義見他直來直去，也不裝了，開鎖推門，“請進。”
房子不大，進門就是個小院子，不過五步路就進屋了。
屋裏的擺設簡直可以說是簡陋，一張桌子兩張凳子，一個火爐一套茶具。
沒了。
就沒了？
龍耀林說：“這是你租的房子。”
“是。”
“你不像一個買不起房的人。”
宋正義感嘆：“我還是頭一次聽別人說我像有錢人。”他笑笑請他坐下，點了小爐子煮水，“龍警長是怎麼找到我的？”
龍耀林臉色淡漠，說話的調子比正常人要慢一些，顯得他十分穩重，“觀音山甚少年輕人晨爬，這是疑點之一。既然有疑點，那就需要查清楚。我問了附近村子的人，沒有你這號人物。那就證明你是遠處來的，那當然不太可能徒步來。於是我問了黃包車的頭子，讓他去問。很快他就找到了那天拉你到山腳下的車伕，車伕說，你和一個年輕學生一起上的車下的車。”
“聽起來很簡單，但應該是今天才找到那個車伕吧。”宋正義讚賞說，“龍警長不放過一個可疑的人，抽絲剝繭，確實是一個很合格的警察。”
“我不是來聽你說恭維話的。”龍耀林視線緊逼，“我私下見你，沒有貿然將你抓到警局，就是想聽聽你要向我交代多少。”
宋正義笑說：“很簡單，孫小姐偶遇鬼宅，付錢尋我幫忙??畢竟我是個偵探。可我們在山裏迷了路，下山的時候碰見了你們。爲了避免麻煩，才假裝不認識。”
“爲什麼她不找警察卻找了你？”
“她報了案。”宋正義不動聲色說，“然後被你們的警員趕了出來，還揚言要抓她蹲局子，無法，她只能找我。”
“……”本來還氣場全開的龍耀林被自己的下屬紮了一刀，瞬間氣勢弱了。
局裏有多少豬頭他自己也清楚。
被宋正義噎一口他也無話可說。
“但她爲什麼偏偏找的是你？”
宋正義說：“我和她的舅舅是忘年好友。”
話沒有破綻，因爲這確實是事實，宋正義淡定得很。
茶水已沸，滾燙的小水珠衝撞着茶壺蓋子，撞得蓋子啪啪直跳。
宋正義取下茶壺，倒了兩杯茶，“龍警長先喝茶，你要問什麼我都會配合回答。”
龍耀林沒有喝茶，他頓了頓說：“你既然收了孫小姐的錢，這件事你還會繼續跟，對吧？”
“如果她沒有說終止的話。”
“那??接下來你怎麼做？”
宋正義知道他又在試探自己了。
他從山上回來的路上就一直在想自己應該怎麼做。
相信滿琳琅，結成盟友，抓住饕餮。
不相信她，自己單幹。
不相信她，但可以結盟。
無論是選一還是三，宋正義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了??當好誘餌。
所以現在的回答……宋正義看着他，說：“龍警長，你知道饕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