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丑時(四)
大門仍舊未關。
一如昨夜。
踏入門檻,孫明玉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她東張西望着,試圖找到人的蹤跡,哪怕是狐妖都行。
但除了林鳥叫聲,風過長廊,就再無其它聲響。
“這裏是荒宅嗎?”
“不是。”
孫明玉問:“你怎麼這麼篤定?”
宋正義說:“荒宅容易亂長野草,這裏卻拔得乾乾淨淨。再者長廊扶手無塵埃,屋內擺設一塵不染,這哪怕不能證明有人常住在這,也能證明是常有人來打掃的。”
“所以大宅是有主人的?”
“是。”
“那去哪了……”
“蹲守個五天,一定會有人來。”
孫明玉爲難說:“那不行,明天我得上課了,要是五天不去,等老師找到我家裏來,我娘非得把我撕了不可。”她雙眼一轉,“誒,要不……”
“我拒絕。”宋正義抬手攔住了她的想法,“我是偵探,不是道士,我怕黑,也怕一個人。我還不想讓附近的人聽見我整晚整晚的慘叫聲。”
孫明玉忍不住笑了起來,“你一個大男人還怕黑。”
宋正義嘆氣:“我可不是宋大膽。”
勸說不成,孫明玉也沒再勸。
這地方一個人過夜確實挺可怕的,萬一住的還是可怕的人呢,那宋老闆就危險了。
她還不至於爲了探祕把一個人架在火上烤。
宋正義發現宅子的主人還是挺有雅緻的人,以竹爲牆圍,以花木點綴,不見假山假景,一派清新自然之態。
偶探屋內,裏面的擺設卻滿是琉璃、彩瓷,滿屋花花綠綠。
一時讓人捉摸不透宅主人到底是什麼品味。
宅子並不算大,很快兩人就走到了後院。
哪怕是已經在坡上見過了院子裏的棺木,但走近了宋正義才發現,這裏不但可怕,還很臭。
宋正義說:“是人的屍體的味道。”
孫明玉問:“都不用開蓋看看?”
“人類屍體的味道跟動物是不同的。”宋正義說,“我很難形容那種屍臭味,但如果你聞過,那一定很難忘。”
“我懂。”孫明玉說,“這些年太亂了,我也見過屍體,但頭一次看見這麼多……”
說話間,宋正義已經走進院子,穿梭在這半身高的棺木中。
他每過一副,就敲敲棺側,沉悶的聲音和空蕩的響聲時而交錯。待全都走了一遍,才說:“二十七口棺材,二十二口都有人。”
孫明玉喫了一驚:“這麼多?”
宋正義試着推了推棺蓋,發現還未上釘子,用力一推,便推開了。
臭味猛地襲來,好在他先屏氣了。
但把腦袋湊過來的孫明玉就沒這種防範了,巨大的臭味撲面而來,燻得她直接偏頭躲閃,扶棺乾嘔起來。
宋正義已經在看棺中屍體。
屍體有些腐爛,棺底全是屍水,按照這炎熱的天氣來推算,約莫死了四五天。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雖然他們大抵死亡的時日不同,但幾乎都在這十天內。
孫明玉不敢過去了,心裏的恐懼被無限放大着。
抬頭看去,就好像天都是黑的。
宋正義越看眉頭鎖得越緊,直到將棺木又全部推回去,眉宇才稍稍松展。
從後院出來,就看見慘白着一張臉的孫明玉靠在門上,整個人都像失了魂,直勾勾看着天。
他快步走過去,拍拍她的肩,把她身邊的水遞給她,“緩緩就好,你沒見過這麼多屍首,難接受正常。”
孫明玉是渴,但她一口水都咽不下去,生咽都覺困難。她將水放下,問:“你見過?”
“這幾年太亂了,沒少見。”宋正義輕描淡寫地掠過這個話題,“棺中22個人,每個人的穿着都不同,僅剩能窺見的樣貌也並不同,不像是一個地方的人。但無一例外,他們的衣服都很破舊。這裏給人的感覺……像是……”
“什麼?”
“義莊。”宋正義說,“可這附近就有義莊,何必辛苦運到山裏。”
孫明玉稍稍回了回神,抬臉說:“不是一共二十七口棺木嗎?空的那5口是給誰準備的?”
“不知道。”宋正義說,“屍體腐爛的程度有點高,有些能看見致命傷口,有些已經無法辨認。”
他越說孫明玉越覺得可怕,她隱約有點後悔深究這件事了。
出了人命的事,根本不是她可以控制的。
“我們還是報警吧,雖然昨晚的警員不作爲,但我聽說警局裏的龍警長是個很有正義感的人,我們直接去找他。”
宋正義說:“你要報警也可以,但人命太多容易多事,你寫封信讓人交給龍耀林吧。一來報了案,二來避免惹事。”
孫明玉點點頭,勉力站了起來,她環顧四下,這宅子死一般的靜,越發?人。
彼時山林泛起霧氣,轉眼覆蓋宅院中。
本就可怕,如今更加可怕。
孫明玉緊抓着宋正義的衣角,心提到了嗓子眼。
宋正義沒走太快,走到宅門,山間白茫茫,也看不見前路。
宋正義說:“等霧散了再走。”
孫明玉沒有硬來,乖乖等在門口。
等了許久霧才散,兩人便離開了宅子。誰想纔到半路,那消散的霧又重新覆罩,將前路淹沒了。
兩人一時迷了方向,兜兜轉轉都出不去,也回不到宅子。
孫明玉徹底慌了,“我們不是要死在這吧?”
“不慌。”宋正義說,“我身上有火摺子,如果晚上還出不去,就找個空曠的地方燒火,煙霧和火光會讓附近村民重視的,沒有人願意挨着的山起火。”
“火摺子?”孫明玉摸摸身上,掏出一盒火柴,“這年頭還有人做那麼古老的東西?火柴多方便啊。”
“……古老……”宋正義在手裏轉了轉火摺子,炫出花來了,也沒想到反駁的話。
時代在變化,說不定哪日又會出來一個代替火柴的東西,火柴也變成古老的物件。
他問:“一盒多少錢?”
“20塊大洋。”
“天價!誰敢說火摺子古老!”宋正義趕緊把東西收好,他的原料連0.2塊大洋都不用,“難怪你舅舅總說孫家有錢。”
孫明玉說:“我爸在船運那做高管,薪水高,油水也多,要不然怎麼養得起三個小老婆八個仔。”
這話冷冷的,又帶着嘲諷,連宋正義都聽出來了。
別人的家事他實在不好評價,說:“世道亂,低調說話。”
“我平時話也沒這麼多,但你是我舅舅的朋友,這還信不過?”
“人心難測。”
“哦。”
霧氣漸散,已能看見山林,但路早已走錯。
兩人說了一路,都沒有走回熟悉的路。
就連宅子都回不去了。
來來回回走,時而歇一歇,等將帶的早點和水都喫完了,已快天黑。
恰好路過空曠之地,周圍無樹,兩人乾脆撿了柴火和松針來,只待完全天黑,就生火燃煙。
篝火未點,卻見林中有螢火微亮。
兩人齊齊探頭,眼見螢火一點變大,在林中搖曳,像一團鬼火遊蕩。
這下兩個人一齊站了起來。
“沙沙沙。”
林葉擦響,有人正往這邊走來。
“鬼?”孫明玉掐住宋正義的胳膊,死死盯着那。
“不是鬼。”
“這麼篤定?”
“如果是鬼,不是從我們頭上懸掛,就是摸着我們的腳爬上來,而不是提燈慢走……不過這走的是不是太慢了。”
孫明玉鎮定多了,但那個人確實走的太慢了!
跟蝸牛沒有什麼兩樣。
等了好一會,那人終於走近了。
燈籠火光映出一個垂暮老嫗的臉。
她白髮高盤,身着灰衫,佝僂着身體,背幾乎已經拱起一個巨大的弧度,一手拄拐,一手拿燈。
這是一張滿是褶皺的滄桑臉龐。
深山老林中出現這麼一號人物,連宋正義都忍不住先看了看她的腳??沾地的。這才說:“老人家,您是住在山裏嗎?”
“是。”嗓音沙啞,字像是從嗓子裏擠出來。老嫗說,“我家主人請你去府上做客。”
孫明玉立刻問:“什麼府上?是谷底裏的三進院宅子嗎?”
老嫗輕輕點頭:“是。”
“你家主人是誰?爲什麼你們院子裏會有那麼多棺材?人都是哪來的?”
老嫗深深看了她一眼,說:“我家主人已經沏好茶,她在等你。”
說罷就走,背影像是在說“愛來不來”。
老嫗走得快,讓宋正義忽略了一點,她說的是“你”,而不是你們。
宋正義說:“聽着有點像龍潭虎穴,你在這裏等我?”
孫明玉抖了抖,“我孤身一人在這待着,這裏不是更像龍潭虎穴?”
“……”有點道理。
眼見老嫗提着燈籠漸遠,兩人趕緊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