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庫裏通常都不甚通風,也難免有股灰塵的味道,但林雋住家的車庫卻非如此,反而還相當乾淨。除了角落的掃把和畚箕,沒有其他該有的東西因爲工具都整整齊齊地被收在工具櫃裏。
這個車庫看起來比較像賣車的展示場,黑色轎車停在正對著車庫門的地方,閃閃發亮,一塵不染,簡直像一輛沒開過的新車。
雙木2號,林雋穿著睡衣,以半蹲姿態心不在焉地拿汽車專用棉布擦拭著轎車前門。你說我該怎麼辦?
返家後,他早早就寢,但三個鐘頭後竟就醒了,只好到車庫替愛車做清潔服務,順便發發不好意思向他人傾訴的牢蚤。
黑色的轎車兀自沉默著。
我記得最清楚的是她對我造成的生理反應。一開始,我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勁,但後來我發現只要一看見她就令我慌亂不安,儘管我不知道是爲了什麼。
他頓了頓,改站起身擦拭引擎蓋。
然後,等我再度看見她時,雖然表面上沒讓任何人看出我的異常,可是我血液裏腎上腺素的流量會激增,我的心臟會開始狂跳,突然之間,我對她再尋常不過的一舉一動都注意得不得了。我像是著魔了一樣。
縱使曾期待未知的某一天,會出現一個吸引他全副注意力的女性,可是當真出現了,他竟下意識地有種想轉身逃跑的衝動。
你也知道,這種事要是讓我那兩個豬朋狗友知道,一定會被他們譏笑到逼我去上吊。可是我又需要有人給我些合理的建議他低喃的聲音充滿苦惱,雙木2號,你說我該找他們聊聊嗎?老溫剛新婚,對這類事有心得,應該能給我點意見,可是,我又覺得不太妥當
銅鑄鐵打的男子漢大丈夫爲初萌的情愫所困,好像有點丟臉想起彼時好友溫桓陷入愛河的窩囊樣,他還和小柳老實不客氣地大聲譏笑過溫桓沒出息。要是他現在的苦惱被他們知道了,他一世英名毀於一旦,那還得了?
繞過車頭,擦拭另半邊的引擎蓋,他自欺欺人地興起個念頭,有沒有可能是因爲她先擺明了我不適合她,所以才引起我不服氣的好勝心理?假使她像其他女人一樣,一開始就對我猛拋媚眼,甚至直接說明對我有意思,我是不是就不會覺得她特殊?
他眨眨眼,暗自揣測著愛車的回應會是什麼。
但話又說回來,葛莉不就從來沒對我做出那些小動作,我怎麼不覺得她特別?再度半蹲子,他開始揩拭起另一面車門。江涓涓多半時候看起來像個小女孩,偏偏眼神透露出來的訊息又讓人清楚明白她是個女人怎麼會有人同時像女孩又像女人呢?麻煩,真麻煩!發現自己動作出現幾分粗魯,他連忙道歉,抱歉,我太用力了。
他走到後車廂,繼續擦拭著,也繼續對愛車說話。
你說,會不會是我前陣子太忙、太久沒約會,以致腦筋容易不清楚?只要我休個假,多和幾位美麗幽默的女性共度,煩惱的狀況就會解除?墨亮車身因應車庫裏的燈光反射閃了一閃,讓他似乎看到愛車在對他點頭,他也對自己點點頭,嗯,一定是沒經過多方面比較的關係
林雋只能將江涓涓的出現形容成一時的感冒發燒,使他失去平衡,一旦高燒退去之後,他又可以恢復正常。
※※※
江涓涓瞄了那隻趴在地上的流浪狗一眼,它看起來和她一樣累。
它只有眼珠子在動,當巧克力色的眼球像雷達一樣轉動時,頭仍動也不動。她猜測著它爲什麼看來那麼累?昨晚和方圓五百裏內的所有狗先生打架爭地盤?和方圓五百裏內的所有狗小姐約會?她想出聲問它,可是一來明白它不會回答,二來自己實在暫時還出不了聲。
她昨晚並沒有照著自己告訴阮姿韻的話下樓去找食物喫,而是匆促地洗個熱水澡後就睡覺了。但她睡得並不好,清晨睜眼醒來,發覺心中那股煩悶感非但沒有隨著睡眠消失,且有更形加重的趨勢,因爲她看見滿屋子的雜亂,嘲笑自己想相親嫁人的念頭是異想天開,哈,誰敢娶她,誰是英雄好漢!
所以她自牀上跳起來,記起有個人曾給過她建議運動可以減輕沮喪感。套上運動褲出門後,她繞著附近的公園外圍跑了兩圈。現在,她彎腰雙手撐著自己發軟的膝蓋,看著那隻流浪狗,它終於抬起頭,吐出一條細長的舌頭,隨著呼吸顫動,像是在嘲笑她的不中用。
哎呀,比狗還累,原來是這麼解釋的江涓涓也想吐出舌頭喘息。
※※※
七早八早,你來我家幹什麼?
葛莉雙手環胸,瞪著站在她家門口的江涓涓。
來看你是不是還活著,江渦涓沒好氣地說著反話,顯然我要失望了。葛莉氣色明顯比幾天前好,她安心了。
我馬上就要出門上班。葛莉的意思是江涓涓不該耽誤她的時間。她實在不習慣平和地和江涓涓對話。
好吧,那我走了,再見。目的已達到,江涓涓轉身就要離開。
葛莉皺眉看著她的背影,咬咬脣,喚住她,喂
嗯?江涓涓停住腳步,回頭。
我廚房那壺咖啡喝不完,倒掉很可惜。葛莉彆扭地說。
江涓涓瞪了她一眼,然後越過她身旁走進玄關。
有沒有東西喫?江涓涓環顧葛莉的起居室,環境乾淨得令她自覺慚愧。她解下硬質揹包坐進長沙發裏。
沒有。葛莉不自在地走進自家廚房,從廚櫃中取出磁杯洗滌,準備替她倒杯早上新煮的熱咖啡。
江涓涓的不自在感不遜於葛莉,她幾近是鼓起勇氣地問:蛤蜊,-你身體感覺怎樣?問了心裏難受,不問心裏也難受,橫豎都難受,那乾脆還是問了吧。
還好,葛莉頓了一頓,小小聲地接著說:多謝關心。她將咖啡杯遞給江涓涓,眼睛沒有對上她的。
江涓涓先是沉默不語了好一會兒,然後才輕叫著:哎呀!你還是對我口出惡言吧,她將咖啡杯接過擺在茶幾上,雙手搓著自己的雙臂。我們這麼和平,怪難過的,讓我有點想吐!
賤骨頭,沒人罵不舒服!葛莉嘴裏-著,脣角卻忍不住向上彎起。她覺得鬆了口氣。
嗯,順耳多了。江涓涓點點頭,眼裏滿是促狹的喜感。
你就是那德行討人厭。葛莉還是習慣對她說難聽話。
我有點好奇,可不可以參觀你家?江涓涓眼睛打量著葛莉的住處,舉起磁杯輕啜一口香醇的咖啡,喂,這麼燙又沒放糖,你想燙死我、苦死我啊!她將來要是生了兒子、有了媳婦,或許很有成爲惡婆婆的潛力。
隨便你。還有,我就是存心想燙死你、苦死你。葛莉不再搭理她,逕自走進自己房間打算換上上班的套裝。
江涓涓起身先走向廚房那道門,裏頭是間整齊的藍色廚房,有深藍色的流理臺和紫羅蘭色的櫥櫃,和整間屋子的裝潢是同一色調。她明白自己和葛莉對色感的喜好有某種程度上的契合,她回頭朝葛莉輕喊:蛤蜊,我不喜歡你,可是我喜歡你的房子。
哼!葛莉的動作很迅速,她已換妥套裝回到起居室坐在沙發上,邊翻閱著早報,邊啜飲著咖啡。
江涓涓瞥了一眼她身上的紫羅蘭色套裝,覺得除了臉及手腳,葛莉就快要融進整間屋子之中了。紫羅蘭是一種非常深的紫色,常是代表著混合憂鬱的藍色以及憤怒的紅色。她來到另一邊的門,又繼續說:蛤蜊,你要想辦法讓自己開朗輕鬆一點啦。
她打開門探頭看看那個房間,跟這房子其他地方一樣,很乾淨,卻是過分整齊。
她突然想起阮姿韻交代過的話,她望著房間,沒回頭地問葛莉:-,那個那個林雋對你好像有點意思吧?她是因爲阮姿韻的交代而問的嗎?她不解。
葛莉對著早報揚高一道柳眉,你果然是豬腦袋。
習慣葛莉的冷嘲熱諷,所以江涓涓不以爲意,繼續問:那你呢?對他有沒有意思?太整齊了,這間應該是客房吧?她再走向另一扇還沒打開過的門,卻找到了浴室。
葛莉的眼裏閃著興味,卻不動聲色地反問:呵你問這些做什麼?幹你什麼事?她沒見過江涓涓縮著肩膀說話的樣子,覺得很有趣。
對呀,不幹我的事江涓涓突然又想再去繞著公園多跑個十圈。
葛莉從早報中抬起頭,看著已轉過身面向她的江涓涓,你有沒有興趣替我們公司畫點東西?我們公司接了個出版社新書封面的設計案,對方要求具有不落俗套的獨特感,所以特別強調,封面需搭配一些非經電腦軟體繪製的手繪圖。
哪類風格?這種小案子葛莉會接?江涓涓懷疑葛莉在對她報恩。
懸疑、驚悚、恐怖、推理、謀殺,要求深沉陰暗的格調,但筆觸的力道要強烈。你到我公司一趟,我給你企畫方向的資料,醜話先說在前頭,不合用,我會照退。葛莉特意將話說得雲淡風清。
這時候,我該不該強調我是一個很有骨氣的人,不願接受你的好意?江涓涓皺眉,認真地考慮著。
隨便你!葛莉有點生氣。
我會上你公司一趟。江涓涓算是答覆了葛莉,之後她張了張嘴又抿了抿脣,終於決定再開口問:你對他是不是也有意思?她垂著眼瞼,偷偷地瞥著葛莉的反應。
坐在沙發上的葛莉偏著頭仰望她,臉頰與頸項之間形成一道美麗弧線,那姿態很嫵媚,別說是男人了,就連她都看得有點心動。
他?哪個他?葛莉一臉茫然。
是姿韻逼我問你的啦,她對你和林雋會不會交往非常好奇,她也是。江涓涓的臉頰因爲心虛而微微紅了。她認爲你們倆很登對。她也是她鼻子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江涓涓,快去檢查視力吧,葛莉哭笑不得地說,你的眼睛一定快瞎了。
※※※
林雋覺得自己一定有毛病,而且很嚴重!
他竟藉探望爲理由,自溫曉陽處輾轉得知葛莉住處地址。但天曉得,接連幾日的上下班途中,他神智不清地繞遠路來順道經過葛莉家門前。
他到底想做什麼?探望葛莉?卻一次也沒停車去按過門鈴。他是發了什麼瘋?事實上他自己心裏是明白的,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他幾近智障地猜測他這麼做,或許終有一天能獲得與江涓涓不期而遇的機會。經過幾天的發酵,他的思路卻愈來愈紛亂。
其實,他清楚地知道表妹曉陽和阮姿韻有交情,而阮姿韻和江涓涓是熟識,他只要請曉陽幫忙詢問一聲,便能輕鬆得到有關江涓涓的資訊。但他就是不想在尚未釐清自己究竟是怎麼回事之前,讓曉陽看出他的不對勁。況且他已決定,這是最後一次繞遠路順道經過葛莉家門前。
夠了,一切到此爲止!
最後一次,遠遠地,他朝葛莉家定睛一看。這天到底是從不從人願呢?他竟看見江涓涓從葛莉家大門走出來。
※※※
要我送你一程?葛莉鎖上大門,手裏握著汽車鑰匙問江涓涓。
不用了,我得先到姿韻的公司一趟,你不順路。江涓涓身上的硬質揹包中有待交的畫稿,她先抬腕看看手錶,再左右張望是否有計程車經過。
走到街口,你比較容易招得到車。葛莉樂得毋需負擔上班遲到的風險,便鑽進自己停在車道邊的座車,啓動引擎後順著道路離去。
葛莉家門前的道路是一條安靜的單行道,來載客的計程車多數不會特意路經。江涓涓想了想,認爲往右走的街口車輛來往較頻繁,所以便沿著右側的路邊行進。走了幾步,她感到後方有來車驅近,就往路旁靠些,讓來車通行。
嗨!
林雋將座車緩緩地停在江涓涓身旁。
咦?原本還在納悶來車爲什麼會停下來的江涓涓轉頭看清楚車內的駕駛者,喫了一驚,好巧。她的脣角不自覺地拉出一個大微笑。
繼而靈光一現地想,或許不是巧,他是特意來探望葛莉的。
所以她又對他說:你晚了一分鐘,蛤蜊纔剛開車離開而已。話剛脫口而出,她嘴裏就感到一股陌生的澀味。
他似乎總能在毫無防備時吸引住她,而且每次總會令她心頭一震。她原本以爲膝蓋發軟只是言情小說中虛構出來的情景,不過事實似乎正擺在眼前她極力控制住心臟不尋常的跳動。
不,半分鐘都不晚。林雋心想。去哪兒?我送你。這開場白真是鱉腳,他暗笑自己口舌突來的不靈光。
謝謝,但不用了。江涓涓搖頭拒絕。對她來說,他還算是個陌生人,她以玩笑的口吻說:爸爸、媽媽和學校老師都有交代小朋友,不可以隨便和陌生叔叔說話,更不可以隨便坐上陌生叔叔的車。她的表情可自然?她在心頭自問。
呵。林雋莞爾,一時之間真覺得自己像個想拐騙小女孩的壞叔叔。她自有一種美麗,當他望著她時,可以心甘情願地淹沒在那雙眼睛裏。每見她一次,他便喜歡她多一點,她是個引他著迷的女孩子。
江涓涓繼續朝著街口走,而林雋也以極緩的車速在她身旁前進。
街口轉角有間提供早餐的咖啡館,一起喫早餐?林雋朝車窗外問前行進的女孩。
他連續在這附近繞了幾天,有哪些種類的建築或商家早已一清二楚。
江涓涓猜想,林雋一定是要向她打聽關於葛莉的事情,好擬訂追求方向和計畫。她不得不再度拒絕他,不,我得先去姿韻的公司一趟,她並非存有不肯幫忙的私心,所以多解釋了一句,是關於工作方面的事情。
那晚餐?雖然林雋不甚習慣對女性表現出窮追猛打式的邀約,但他猶作努力。
哇,好積極喔!
江涓涓難免有點開始嫉妒葛莉了。她偏頭考慮了一下纔回答:午餐可以嗎?比較不像約會她想。
好。林雋開心地咧嘴笑了。
江涓涓已走至街口,她看見對街的確有間咖啡館。中午在那裏見。她指指咖啡館,見林雋在車內點頭,便舉手招來計程車。當她鑽進計程車內時,身形竟有一絲落荒而逃的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