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神魔歸位 第三十八章 可以輸,不能倒
洛奇的眼快瞪出眼眶了,胸口泛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在他們身後的黑暗裏,那鎖鏈的聲音連成一片,而最先踏出黑暗出現的,是一個有着巨頭的人,簡直像是一口大鍋一樣。 他身高足有丈二,黑色包裹他的全身,那鬥蓬的連帽甩在身後,確切的說,是勒在他的脖頸處。 頭髮皆是直豎,有兩三寸長,鋼刺一樣。 以至他的頭更顯得巨大。 他眼若銅鈴,鮮紅如血。 讓他其他的五官,都顯得平平無奇。 他手中拉着一條長鎖,鎖尾還陷在黑暗裏。
隨着他的出現,在他身邊,又影影綽綽的出現與他同樣的人。 不僅在月的身後,洛奇眼角的餘光看到周圍也漸漸圍裹而來。 夜意心已經半癱於地,面上呈現出一種極懼的神情。
“懺悟道冥陰之獄,鎮陰世寒冰之晶魄。 入鎖觸陣者,當受同罰之罪。 ”一個聲音悠然而至,洛奇根本分不出是從誰的嘴裏吐出來的。 她實在是看不下去了,這場景讓她肝膽皆裂。
“陣鎖出形,那兩界石,就該在你們當中了!”夜魔羅微睨着四周,脣角卻浮起一種極是愉悅的神情。 他的眼雖然看着四周,話卻是說給月聽的。
洛奇貼着月,冥界懺悟道的冥寒讓她已經通體發僵,巨頭冥兵更是對她視覺精神的又一挑戰。 想她花洛奇,也是陰陽界裏轉過的人。 恐怖場景她的確是見過不少,但從未像現在如此覺得膽戰心驚。 想來。 是受了懺悟道地影響。
她揪緊月的衣服,哆嗦着聲音說:“老大,你,你不要,不要受他挑撥!”這夜魔羅的真身不知道在這裏鎖了多少年,如今因冷熱相激裂冰而出,分明是想讓月先去拼個你死我活。 然後他從中得益。
月半眯着眼睛,眼珠藍中帶黑。 這些巨頭冥兵是鎖冰的元神。 玄冰受到來自人間極熱的摧裂,冥鎖便化出神體來,哪一個纔有兩界石?
他這般想着,身體已經行動起來。 他身形一抖,瞬間有如一抹白刃之光,穿梭在冥兵之間。 其速之快,讓那些巨頭冥兵霎時有點僵凝。
轉眼間他已經一把將遠退在黑影半癱的夜意心給撈了起來。 他的眼壓根也沒看,便準確無誤地找到她的方位。 他一把抓住她地左肩,就勢一甩,夜意心的身體兜轉之間突然扭曲起來。 倏的一下,像是整個人縮小一般,一下收進他的掌心。 他掌心一翻一彈,有如翻指撥琴一般,夜意心連聲音都沒發出來。 更沒任何反應般的,已經變成一顆瑩藍小珠。 隨之他兜手一蕩,那小珠已經忽悠悠的一下讓他吞進口裏。
這一系列的動作一氣呵成,眨眼間便已經收勢停步。 白光凝止之處,他白衣如雪,氣定神閒。 洛奇目瞪口呆。 指着他地嘴:“你,你……”
言語之間,身後已經傳來“啪,啪”的擊掌聲。 夜魔羅笑意戲謔:“當着冥兵搶魂,張狂的已經不是一點半點!”
洛奇壓根不知道怎麼回事,一聽身後大妖怪在挑撥,心下騰得竄起一股怒火。 她一手勾着月的脖子,扭了頭罵着:“住嘴吧,死烏鴉,有本事你自己打出去。 別指望我老大!”
“要上去了。 ”月忽然低聲開口。 開口時動作已起。 這是他的習慣,有特別大的動靜的時候都會提醒她一下。 其實提醒不提醒也就是個形式。 他的中間所留地時間沒一次是夠洛奇反應的。 不過就是個心理安慰。 但對洛奇來說是不一樣的,因爲這樣的月,讓她覺得很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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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館配樓已成殘桓,輕弦坐在半傾的房檐頂,眼眸有些微微的煥散。 此時天上太陽已經微微發藍,藍金地光照在他的身上,讓他的面色也越加的慘淡。
風臨止一躍而上,飄飄的落在他身邊的檐梁間,他掃了一眼輕弦懷裏的洛奇:“華陽轟天雷殺,將聚力逼於命魂一線。 怎麼她沒醒過來?”
“寂隱月把我打通的線系切斷了。 ”輕弦靜默了半晌,忽然悠悠開口。 他說這話的時候非常平靜,與他慘淡的面色截然不同。
止聽了眼微微地睜大:“他進冥界就是去撈她地命,現在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若出來便帶洛奇一起出來。 他若出不來,也是與洛奇一起。 ”輕弦慢慢站起身來,再不看止一眼。 他看着懷中洛奇,寂隱月的偏執從未改過。 不過這樣也對,若是他將洛奇拉回來。 洛奇知道月依舊在冥界掙扎,必要憂心如焚,傷心痛楚。 與其如此,倒不如不出來地好!
輕弦躍下殘桓的時候,正看到雨萱站在一根未倒的樑柱邊上,上面還頂着半扇破檐,晃晃蕩蕩十分的危險。 他看了一眼她的面色,見她沒有受傷的跡像,便微揚了眉說:“不要站在那裏,快塌了。 ”
他的聲音淡淡的,一副不假顏色的正經模樣。 卻像是荒原之中的一抹綠,讓人看了明目,讓人嗅了清心。 她聽他這麼說,輕輕笑了一笑,半是挪揄的說:“我是藤妖,哪有藤妖是被壓死的?”
輕弦踱到她的身邊:“縱不會被壓死,突然倒下一片檐,也要被嚇一跳。 好端端的,討那個刺激作什麼。 ”說着,他便越過她往回走,雨萱微是怔愣,正琢磨着他話裏的意思。 忽然聽他低叫着:“還愣着作什麼?回去了!”
沒有半點客套,像召喚一個最熟悉不過的朋友,卻是讓雨萱心底微暖。 她緊了幾步追上他的步伐:“你把樓掀了,要回哪裏去?”
輕弦略哼了一聲:“這裏這麼大。 怎麼會虧得咱們。 哪裏舒服就去哪。 ”
咱們?雨萱笑意更是深起來。 她喜歡這樣地稱呼,很隨意,又讓人覺得很貼心。 她看着他的神情,月君雖然是精美,但卻淡漠如水。 但輕弦不同,他神情溫雅,氣態和親。 偶而淡淡關懷。 就會讓人覺得很溫暖。 站在他的身邊,總會讓她覺得安全。
就算太康的溫度讓她不適。 堅冷冥徹的泥土更不可能給她半點滋養。 即便是這裏的水,也讓她覺得入體凝冰,絲毫得不到浸潤。 但就算是如此,她依舊喜歡呆在他的身邊。 雖然他地心事很多,讓她怎麼也看不透。 他情懷如海,她也觸不到。 但還是喜歡,從很久以前。 在播雲城看他策馬揚沙,凝眸執繮那一刻,便就喜歡!如今,她也站在他的身邊,與他並肩看同樣地方向。 已經讓她覺得很滿足,雖然在他心裏,她永遠不可能重要到佔領他全部神魂。 她也從未想過要獨佔他整個心懷,她想要的。 不過是小小角落。
她跟着他的步伐,他身高腿長,步履如風。 她就小跑着一直走在他的身邊,儘量去跟隨他的節奏。 他側眼一睇,忽然停了腳步看着她:“別動。 ”
她一怔,本能的一個急停。 晃了兩下才站穩,真是一動也不動了。 輕弦倒了一下手,把洛奇半扛並抱在左肩。 騰出右手來向着她:“你臉上沾了什麼?”他一邊說着,一邊指尖已經向着她的鼻,略了拂了一下。 她僵僵地立着,兩個眼珠子不由自主的隨着他的指尖打轉,都快成鬥雞眼了。 直到那微暖的觸感在她鼻尖一蕩,那癢癢的感覺一直傳達到心裏。 心跳彷彿驟停,直到他縮了手,纔開始轟隆隆的打着巨雷。 撞得她胸口直痛。 然後,便是一股燒灼。 直到耳後根。
“你心裏難過嗎?”她看着他淡淡的笑意,他輕淺的動作給了她勇氣,讓她終是將憋在心裏地話說出來。
“我?”輕弦微怔,看着她泛起紅暈的面容,突然他心下一閃,眼眸凝深起來。 她讓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起來,喉間微嗽了一下。
他笑意更深起來,帶出一絲悠遠的味道:“說難過,不如說是遺憾更好些吧?”看來還是太明顯了啊,雨萱看出他的焦灼。 或者是這段時間,洛奇無聲無息,才激起他內心的波瀾,讓他很難再掩藏。 或者,他根本就不是一個會掩藏的人,只不過以往埋地太深,連他自己都沒發覺。 難過?與其說是難過,不如說是遺憾吧?沒錯,就是遺憾,遺憾他發覺太遲,已經失之交臂。
“遺憾?”她回味着這兩個字,她恍神之間。 他已經走遠了,他的背影依舊挺拔如昔。 她看不到任何蕭索的味道,的確,嶽輕弦就是這樣一個人。 他可以接受任何的結果,卻絕不會自怨自艾,這也正是,他特別而華美的地方。 或者也正是因此,他可以如此坦然的來到太康。 過往讓他心中創痛,但不會讓他動搖。 他可以輸,但不會倒!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或者自己的軟弱,正在於此。 她無法接受成爲妖鬼的事實,一味的還想與太康形形色色地妖鬼區分開來。 卻不懂得,在潰敗地廢墟裏站起來。 每當她對血格外敏感,心中對熱血渴望加深的時候,她就非常地恐懼。 是因她的心裏不肯接受,不願意承認這已經成爲她機體的一部份。 與他相處越久,就覺得自己越軟弱。 她將此歸結於她中了毒,是魅黑加重她的罪孽,讓她變得更卑微。 她跟着他,卻成了他的負累。 因她時時需要他含有真經的熱血,以化解她的冰寒與痛苦。 讓她覺得總是低人一等,其實是她,不肯站起來。
她撫着眉,忽然輕輕笑起來。 她大步追上他,揚着聲音叫他的名字:“嶽輕弦。 ”
他回身看她追上的身影:“怎麼?”
“今天格外寒冷,放點血給我吧?”她半歪着腦袋要求,理直氣壯的樣子,“不然我又要化藤了。 ”
他頰邊帶出淺淺動人的小酒渦,略揚了下巴點頭:“行,回去給你。 ”每當她有嗜血之願的時候都畏之如虎,百般折磨的自己生不如死。 但是今天的雨萱,格外的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