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歌但覺心驚肉跳,這是這幅身軀在數次面臨死境之地時發出的預兆,他低垂下的臉上霎時種種猜念閃過,下一刻立即暴立起身,只見自己的洞中早已四面埋伏潛藏好了殺手,此時鋪天蓋地暗襲過來。
想趁姬歌一時不備,斬下他的首級!
姬歌猛提一口黑氣,赫然斷喝一聲,洶湧的黑氣滾滾而出,他拳掌一震,將四面八方的來敵打得橫飛出去。
“你們是什麼人!鐵奴派來的嗎?!”
他黑瞳綻射精光,四下一掃,窄小的洞內竟滿是人影,他想清利害,冷冷問道。
鐵奴定是想老虎拔牙,除去他這一察爾麾下的利刃,只不過其中有多少自己的意思作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
洞中油燈吹熄,黑漆馬虎,殺手們只管不答,紛紛一鼓作氣再次拼殺上來,身形極快,一時間百鬼夜行,憧憧不定,叫姬歌也看不清他們的面目。
動用如此之衆的人大張旗鼓來暗殺他,有察爾的威懾在,姬歌只能想到那個和他相當氣量極其短淺的鐵奴,不然無怨無故誰肯下這苦心,幕後黑手不可能是別人!
殺手們不回答,姬歌心裏也已然摸清了他們的底細,目光漸寒。
“殺!!”
他們見行跡暴露,被花奴察覺,索性也不再藏匿,喊殺震天,奮身來取姬歌。
黑壓壓一羣殺手披頭蓋臉湧過來,姬歌也動了真怒,面上殺機凜然,搖手中黑氣凝聚成屠刀,所見擋道者無不從中斬開,頓時間血肉橫飛,怒吼聲與慘呼交織在小小洞中,像是被吞沒了,傳不出去。
這還算是白日,地面上卻已被肅清,不是全部去掘礦了,有的人躲在自己洞裏膽顫不敢言,瑟瑟發抖不可終日。
光天化日之下的刺殺就代表他們毫無忌憚,姬歌自然不可能寄希望於黑衣人幹涉或是微茫的援軍到來,伊芙說的沒錯,就算他沒有做太多事,厄火還是燒及到了他的頭上。
山腹壁上萬窟此時都十分寂靜,看似安然,實則是在掩飾着陰冷的血腥刺殺活動。
許久,姬歌才拖着重傷的身軀踩着滿地血漿和死屍走出,臉色慘白,緊握着染紅的匕首一步步踉蹌出了洞,背後的刺殺者們卻。他沒有絲毫停留,不知道後面還有沒有第二批殺手,咬牙忍着失血過多的昏昏欲睡感,兔起鶻落間遠走。
他抱着重傷之軀,只能想到一個地方,等掠到伊芙的洞前,姬歌終於沒了力氣,一個不慎栽倒進去。
伊芙驚愕地看着他們分開沒多久便渾身浴血的姬歌,然後立即明白過來,眉眼冷然地將他扶進去,幫他將傷口包紮。
“果然已經來了嗎。”
她心頭不由一陣惱怒,恨花奴不聽自己的忠告,終於被察爾害得殺身之禍找上門來。
姬歌盤腿坐着,擦去面上的血污,臉色木然地盯着洞外,對伊芙的冷言冷語沒有反應,他眼睛深處都是冰寒,鐵奴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心中暗暗發誓,必要殺之後快。這是姬歌在堡中第一次對同齡的黑衣人升起了這般暴烈的殺心,如鯁在喉,曾經的烏迪也只是被他視爲踏腳的石頭而已。
洞是已經回不去了,那裏滿地都是殘毀的屍首,保不得還會有殺手前去,他如今體弱身傷,需要在伊芙這裏暫避仇家。
姬歌身上都是血腥和汗臭味,伊芙卻坐的很進,見花奴不想開口,也不再說話,微蹙着眉,用布條將姬歌還在滲血的口子纏住,動作有時微重了些,姬歌不由“嘶嘶”倒吸口涼氣。
每當姬歌倒吸冷氣的時候,伊芙的動作就會一頓,然後輕下來。
姬歌盯着她寒漠的冷顏,還有專注於包紮的玫瑰色瞳子,心頭忽然一安,屏住呼吸,氣血停轉下來,旋即升出一股衝動,想要把自己的想法和困擾都一併傾訴交代告知她。
不知什麼時候,這個曾經口口聲聲說要殺他的仇家,已經變得可以放置一部分的信賴了。
這種感覺,吝嗇如他,莫名非常。
人可能都需要逐漸去習慣身邊另一個人的存在,他們試着相信彼此,越來越自然起來。
姬歌想想身前事後,終於把握住了當初一閃而過的念頭和此時的衝動,在這個陰祟林立的古堡裏他自始至終孤身一人,曾經以爲找到了同道的朋友,後來發現自己錯了。
他需要一個盟友,一個不會背叛,可以交流,將後背放心交給對方的人。
而他們已經開始擁有了隱祕和糾葛,曾經緊張到窒息的關係漸漸冰釋的伊芙無疑就是那個最好的人選。
姬歌有了主意,決定先交出信任,他畢竟是男兒,一如既往的他先。
姬歌斟酌着話,然後對伊芙開口說道:“我想我們都需要更坦誠一些,我們都需要一個盟友。”
伊芙聽了後,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示,陷入沉默,心思依然很深,令姬歌找不到破綻。他也從來沒有讀懂過伊芙,不管是從前敵對的時候,還是事到如今,姬歌都摸不清她變幻莫測的想法。
第一次見時,只以爲她是個不愛說話的冷麪婢女,和察爾一樣深受女師看重,住所都遠離深院。在大比上碰到了,察爾的多嘴還有他切身感受到強橫而拼盡全力的一戰平手,而後自己聽了要殺自己的宣言時的故意惹怒,地下的相逢和遭遇,都曾經讓自己只以爲她是個性情魯莽,愚不可及的蠢女人。
不斷的推翻,不斷的猜想,姬歌都沒有摸透她真實的爲人是什麼樣的,但發自內心的評價卻越來越高,視若勁敵,寢食難安。
在有了那半截老怪物的橫空現世之後,他生出個妄想,想把這位大敵化作一股助力。那也將會是最爲可靠的助力。
也許黑衣少女對自己曾經執意要除掉的仇家卻在狼狽之際向自己投誠,說需要結盟而感到好笑和不屑一顧,或者獨行太久而對花奴的意見有了一絲心動,但姬歌也無法從那雙玫瑰眼瞳裏找出一點蛛絲馬跡。
他儘量先讓對方看到自己的誠意,坐起身子,直視着伊芙的臉,猶豫過後開口道:“我可以把半截教我的法門甚至從察爾那裏我也得到一門異術,如果你想要,都可以和你分享。”
他說着,咬咬牙加重了自己的籌碼。
伊芙無動於衷的面容上終於出現一絲變化,她和花奴都各自從半截那裏得了截然相異的東西,半截嘴上說着男女有別,可實際上埋藏的陰險心機又有誰知道,何嘗不可能是受制於他的把柄?
更何況兩人已經遙望過半截傳授下的術法,會給自己將帶來怎樣翻天的變化,都視爲今後在堡中立身的資本。
“既然你這樣說,我同意。”
伊芙反覆思量後,點頭應聲,花奴除了惹是生非以外,他的詭計和手段都令人心驚,而且有半截在的一日,他們好像還得要共事很長時間,必須重新定義下兩人的關係。
“至少我們是同一陣營,但你記住,也只有我們二人是。”
伊芙說道,她的答應讓姬歌欣喜若狂,但話裏的意思不言而喻,叫姬歌想清他們的立場。
其實姬歌先前的條件已經表達了他的態度,從察爾那裏得到的東西就已經是自己的了,一心急於結盟,也沒考慮過察爾對其如待珍寶的態度。在他冷酷的選擇裏看來,比起一個想要借自己之力得到什麼,已經失卻他信的“舊友”,暫時伊芙這個盟友來得更重要。
但伊芙對察爾心懷成見,姬歌想藉個理由把扳指借出來給伊芙一窺的想法被她本人否決,不想要與他沾邊的東西。
在伊芙洞中避過風頭,養傷的幾日裏,姬歌盡數將半截傳下的法門告知了伊芙,連細微的竅決也沒有藏私,而在兩人印證後,確實沒有什麼致命的隱患後,伊芙只留下一句,確實不適合她修行之後便作罷了。
而半截教給她的東西,伊芙半個字也沒有吐露,只說是陰冷的小花招,有此法就夠了,姬歌不會感興趣的。
好像在套出姬歌口中的祕密後,從始至終都根本沒有過要和姬歌共享過的想法,態度極其冷淡,姬歌也並未惱怒,只是表達微有些遺憾,不能多學一式。
清淡的燭火在跳動,兩個人大概永遠不可能成爲彼此推心置腹的人,甚至連普通的朋友也做不成,有的人就是如此。當初一見面就互相防備着,不知原因,追究起來可能是天生冷漠的緣故,他們都錯生在了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