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將飯食作尋常,一盞羊羹致國亡。因下壺餐來國士,忘陳醴酒去高良。
大凡美味應當共,但遇珍羞不可藏。只爲垂涎勞食指,唆人奔走又懸樑。
卻說素姐做了古今的奇惡,也就犯了天下的公惡,真是“親戚畔之”,“路人切齒”;所以狄希陳在京開當鋪,娶兩頭大,接了調羹母子到京,與童奶奶一夥同住,衆人相約只要瞞哄素姐一人。
相進士家的家人相旺,原是從幼支使大的,往狄希陳下處時常走動,都只是他一人。凡他走去,童奶奶、寄姐、調羹,便是狄希陳合虎哥,都不把他當外人相待,遇酒留飲,逢飯讓喫,習以爲常。
一日,相進士夫人央寄姐穿着一個珍珠頭墊,相大妗子又叫調羹做着兩件小衣裳,差了相旺去取。相旺跨進門去,天將晌午,調羹合小珍珠在廚房裏邊柴鍋上烙青韭羊肉合子,弄得家前院後噴鼻的馨香,饞得相旺咕咕的嚥唾沫,心裏指望必定要留他喫這美味,五臟神已是張了一個大口在那裏專等。不料童奶奶將調羹做完的衣服,寄姐將穿完的珠墊,各用包袱紙裹,交付相旺手內。相旺還要指望留他,故意問道:“狄奶奶不說甚麼,我且回去罷?”童奶奶道:“我待留你喫飯,只怕太太家裏等得緊。你且去罷,我改日留你。”把一個相旺大管家乾嚥了一頓唾沫,心中懷恨,便從此以後在相大妗子與相進士娘子面前時時纂捏是非。虧相大妗子只以親情爲重,不以小人之言爲真,不放在肚裏理論。可可的差他回山東家去,想道:“既是挑唆家裏太太與奶奶不動,我乘機將狄大爺京中乾的勾當盡情泄露,叫這員猛熊女將御駕親征,叫那調羹寄姐穩坐不得龍牀安穩,喫不下青韭羊肉香烘烘的合餅,豈不妙哉!”遂將狄希陳京中的細微曲折,合盤託與了素姐。
這素姐能有甚麼涵養,容得這樣的事?暴跳如雷,即刻就要進京,算計翻江攪海,大鬧京師,狠命的央及相旺隨往。相旺道:“我一則尚有許多事體未完,時下且不得就去;二則我也不敢跟狄奶奶去。狄大爺一定說是我來透漏消息,請了狄奶奶去攪亂壇場。狄大爺或者不好難爲得我,我家太爺少爺一頓板子穩穩脫不去的。狄奶奶,你要去自去,去到那裏,千千萬萬只不要說是我的多嘴。如有人疑在我的身上,狄奶奶,你務必誓也與我說個,替我洗清了纔好,也不枉了我爲狄奶奶一場。”
素姐聽允,只得回到薛家與龍氏說這原故。龍氏若是有正經的人,勸解女兒說道:“你爲人原不該把漢子趕盡殺絕,使他沒有容身之處。他一個男子漢,有血性,又有銀錢,又有一雙大腳,山南海北的會走。你‘此處不留他,另有留他處’。你只該自悔,不要恨人。”豈不也矬矬他的歪性?誰知這龍氏自從薛教授夫婦去世。沒了兩個有正經的老人家時時拘管他,便使出那今來古往、天下通行、不省事、不達理、沒見食面、不知香臭的小婦性子。他先罵在前頭,千沒天理,萬沒良心,“忘了結發正頭之妻,另娶歪拉沒根之婦,罪不可容;更兼拐了調羹同住,法不可赦。極該就去,立逼着他賣了這兩個瀅婦,方是斬草除根。我極該合你同去,只恨你這兩個兄弟一定攔我!我叫小再冬跟了你去。”主意已定,收拾行李,託人看家,算計僱短盤頭口就道。
小再冬合他兩個哥哥說知。薛如卞回說:“既是主意定了,俺也不好攔你。但京中比不的咱這鄉里,至尊坐着一位皇帝,以次閣老尚書侯伯御史坐着幾千幾萬,容不的人撒野,但犯着些兒的,重是剮罪,輕是砍頭。咱姐姐這個行持,再沒有不弄卞的。他自作自受沒的悔,難爲你初世爲人,陷在柳州城裏,你空直着脖子叫俺兩個哥,就叫到跟前,也救不的你!且是也要拍拍自己的良心,把人凌逼的到了這們個地位,人躲出去罷了,還又要尋到那裏去。”再冬說:“你說的唬殺我,我不合他去罷。”薛如卞道:“你既許過同行,怎麼又好改口?你只見景生情,別要跟着姐姐胡做,得瞞就瞞,得哄就哄,侮弄着他走一遭回來就罷。你要不聽俺的話,別說惹出大禍來帶累殺你,相覲皇見做着工部,替他表兄出氣,拿了你去,呼給你頓板子,發到兵馬司,把你遞解還鄉,你這點命兒是不消指望的了。謹慎着就是,俺也再無別話囑咐。”再冬起初說跟他姐姐進京,甚是揚威耀武,叫兩個哥這一頓,說的敗興之極;幸得人還伶俐,轉想兩個哥所說之言甚是有理,深以爲然,擇日登程,坎着一頂愁帽。(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