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薛如卞低了個頭,在他那房門口走來走去的不住,象心裏想甚麼的一般。原來素姐從小隻怕鷂鷹,但凡行走,必定先要在那頭上看得四下裏沒有鷂鷹飛過,方敢走動;如正走中間,猛然一個鷂鷹飛過,便就雙睛暴痛,滿體骨蘇,就要大病幾日。薛如卞密密的尋了一隻極大的蒼鷹,悄悄拿到狄家,背地後交與狄周媳婦,叫他不要與人看見,只等素姐與玉蘭不在房裏,將這鷂鷹暗自放在他的房中,不可令人知道。狄周媳婦豈是喜他的人,果然將那鷂鷹藏過,也與調羹說了;只不曉得薛如卞是何作爲。
等了一會,素姐果然叫玉蘭拿着草紙跟了去上茅廁。狄周媳婦慌忙將那鷂鷹使衣服遮了,走到素姐門口,只見門是掩的。狄周媳婦把他房門推了一條縫,將衣裳遮的鷂鷹從門縫裏放在他那房內,仍舊把房門與他關得嚴緊,真是神鬼不知。須臾,素姐解手回來,小玉蘭推進門去,只見一個簸箕大的鷂鷹在房裏亂飛。玉蘭才叫得一聲“哎喲”,素姐也剛跨進門去,那鷂鷹照着素姐劈臉一翅,飛出門去,唬的素姐錐的一聲酥倒在地,去了三魂,散了九魄,一些不省人事。
玉蘭喊叫起來,狄周媳婦合調羹都連忙跑來,見素姐焦黃了臉,睡在地上,做聲不出,問是怎麼緣故。玉蘭說:“我跟了姑茅廁回來,一個鷂鷹在屋裏亂跳,我唬得叫喚了一聲。俺姑才待進去,那鷂鷹照着俺姑的臉一翅子,飛出去了。”狄周媳婦道:“鷂鷹見開着門,屋裏沒有人,是待進屋裏偷東西喫。怕他怎麼?就唬的這們樣着!”玉蘭道:“那裏開着門來!關得緊緊的。”狄周媳婦道:“你回時,這門還是關緊的麼?”玉蘭道:“可不這門還是關的哩。”狄周媳婦合調羹道:“這也古怪!若是個小雀兒,或者是打窗戶欞子或是門檻子底下進去的;這鷂鷹比鵝還大,可是從那裏進去的哩?就是個鷂鷹罷呀,怕他怎的?”玉蘭道:“俺姑極怕鷂鷹,只見他一遭,眼珠子疼好幾日,身上也不好一大場哩。”正亂鬨着,素姐才還省過來。狄周媳婦扶他上在牀上,只是叫頭疼眼痛,身上酥麻。到了這等亂轟,狄希陳坐在那牀頭的監裏,聲也不敢做,張也不敢探出頭來張一張。
次日,素姐越發病得沉重,臥房裏邊平日害怕的一個鷂鷹飛出,也自覺甚是害怕。狄家叫人去請薛夫人來看他,薛夫人道:“我還少欠他的頂撞,再自家尋上門去?任他怎病,我是再不上他門的!”龍氏道:“既是娘不肯去,我去看他看罷。”薛夫人道:“小老婆上親家門去,你不怕人輕慢,只管請行,我不管你!”龍氏喃喃吶吶的道:“怎麼?大老婆頭上有角,肚下有鱗麼?脫不了小老婆長着個扶,沒的那大老婆另長的是吊!開口就是小老婆長小老婆短的哩!不叫我去,罷!我叫他弟兄們去看他!”着人喚了薛如卞三弟兄來到,說叫他去看素姐。薛如卞道:“甚麼賢惠姐姐,公愛婆憐,丈夫尊敬,我們做兄弟的走到那裏,大家都見了歡喜,我們去的也有光彩;如今把一個丈夫囚禁在房,致得那公公在愁城裏邊過活,我是沒有面目去的!”薛夫人道:“你們小夥子的臉厚,怕怎麼的?你們看他看去。”
薛如卞依了母命,走到素姐房中,只見素姐奄奄一息,病臥牀中。問素姐道:“姐姐是因怎的就害起病來?”素姐把那房中飛出鷂鷹劈臉打了一翅的事告訴了一遍。薛如卞大驚詫異道:“怎便有如此等事!”着實嗟嘆起來,意要流出幾點眼淚,方可感動得他,心生一計,把他父親想了一想,不覺傷痛悲酸。素姐問道:“你聽見鷂鷹飛進房來,就這樣換惶,是爲怎麼?”薛如卞道:“我不爲怎麼。”口裏說着,眼裏還流痛淚。素姐說:“你一定有話說;你好歹與我說了便罷。”薛如卞只是待言不言的,薛素姐又只管催逼。薛如卞道:“我不忍合姐姐說。我只見古本正傳上說:‘凡鷂鷹進房,俱是家親引領外鬼,要來捉人魂靈,不出一月,便有死亡。’我因此痛忍不過,所以心酸。”素姐害怕道:“那書上曾說也還可救麼?”薛如卞道:“那書上記的極多。只有一個唐肅宗的皇後,叫是張良娣,曾有鷂鷹飛進他宮去。叫欽天監占驗是何吉兇,那欽天監奏道:‘這是先皇合皇太後因娘娘欺凌皇上,不孝祖宗,所以帶領急腳鷹神,來取娘孃的魂魄。’張娘娘着實悔過,追思從前的過惡,在宮中佛閣前觀音大士腳下懺悔罪愆,再也不敢欺凌夫主,許誦一萬卷《藥師佛經》,當晚得了一夢,說這欺凌丈夫合這不孝的大罪終不可赦,姑念改悔自新,徹回急腳鷹神,姑遲十年,再差內臣李顯忠行刑顯戮。就只這張娘娘還活了十年。別再沒有活的之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