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來援的輪迴者們雖然人數不多, 但還是衝散了碼頭上黑衣人的陣型。
起初在喊打喊殺的陣勢稍微消停點之後, 從黑衣人之中忽地傳來一陣呼嘯聲,某處飄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壓過海水的腥氣,數道黑影竄出來壓住了這批外來者,令他們處於下風。
在一片狼藉中, 朱一庭的聲音格外刺耳:“靠, 這什麼玩意?爲什麼我的道具桃木劍變焦失去效用了?”
“被污染了。”永春回答, “小心!”
他拽着好友狼狽地在地上打了個滾, 逃開黑衣人的一擊。
但就在這批輪迴者不敵對方之際,從外面又傳來了嘈雜聲。
“在這裏——”
源源不斷地有一批又一批的輪迴者加入進來, 人多勢衆, 導致裁判所的黑衣人節節敗退。
蕭慄從幽靈船上跳上碼頭,很快有負責這塊區域的黑衣人注意到他,但人偶的髮絲像海草般鋪滿了地面, 絞住對方的腳踝往下一扯,加之葉則青反應極快撲上去的糾纏, 令他無暇去襲擊對方。
而蕭慄趁機抓緊時間往外跑去, 他遠離碼頭, 只見前方停着數輛私家車、自行車,甚至還有幾輛滑板車,而那些私家車有些大開着車門,車上的鑰匙還插着,想來是主人走的過於匆忙, 開了門就往下跳。
蕭慄借了一輛距離最近的車,跳上駕駛位,抓緊方向盤。
現在跟在他身邊的只有沈蜃之,羅珊和葉則青等人加入了協助輪迴者的隊伍,沒有跟他一同離開,而王淮與宮明明在離開前往他口袋裏塞了一些東西。
沈蜃之沒坐上副駕駛,他收起永魂傘,站在車窗前,通過窗戶把傘遞給蕭慄,隨後往天上看了一眼。
天邊很黑,就連陰天都不足以形容這天色,暗的好似九點多的夜晚,不但如此,還從天邊傳來一陣接一陣沉悶的巨響,光聽聲音尋常人怕是會以爲是落雷,可沈蜃之的瞳色卻深了幾分:“屏障在碎裂。”
只那一眼,蕭慄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先過去。”
沈蜃之用指尖將他淋溼的黑髮撥到耳後,點了點頭,消失在原地。
而蕭慄抓住方向盤,綁好安全帶,設了手機導航往那棟標誌性建築物行駛而去。
***
蕭慄本身不太會開車,但沒喫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好在現在路上極爲空曠,他一路開的風馳電掣,一路上顛簸幾次,車頭也被裂縫卡的扭曲,最終仍舊成功將車停在那棟高聳入雲的建築物樓下,走向一樓。
這棟建築物曾經是極爲有名的標誌性地標,每個來到s市的人都會來這裏轉上一圈,買幾個紀念物帶回去,不管是工作日還是週末都門庭若市,但此時卻反常的安靜。
從門口到樓下,蕭慄一路走來,沒有任何聲音。
路過門衛室的時候,蕭慄停下腳步,往裏面看了一眼。
門衛室桌上的水杯,快遞登記表等物品散落一地,監控視頻被人砸爛,牆壁上塗抹着一灘黑泥,門衛不見所蹤。
徹底進入一樓之前,他仰頭往高處看去。
這棟大廈極高,總共88層樓,從約80樓往上就像是筆直地插入了烏雲中,雨水落在外側,瞧不清晰,但就算如此,卻能令人產生一種心悸感。
這種心悸感越是靠近大廈越強烈,就像是直覺在告誡大腦:
快逃!
這種感覺,蕭慄只在極少數的情況下產生過,比如黑夜女神神降時,再比如,死神降臨時。
他收起永魂傘,再不去看樓頂,加快腳步走進一樓。
***
蕭慄以前沒來過這棟建築物裏觀光過,但也曾經刷到過內部的照片,一樓曾經是接待遊客的大廳,有許多售賣紀念物品的專櫃,可現在的內部卻毫不相同。
牆壁上佈滿和門衛室相似的黑泥,四面八方全都是這樣的黑色痕跡,而接近上方的角落像蛛網般密密麻麻地存在着裂縫。
這裏的縫隙遠遠比外面要密集。
在這些裂縫的上面,天花板上也佈滿着相似的黑泥,但蕭慄凝神去看,卻與四周牆壁的不甚相同。
如果說四周牆壁的黑泥是被抹上去,蹭上去的,那麼這天花板上的黑泥則是踩上去的。
就像是某個人去過什麼地方,腳底板沾到了黑泥,而“他”行走在天花板上,一遍又一遍,來來回回,最終將天花板踩成了黑色,隱約還能看出腳印的形狀。
蕭慄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着的一樣紀念品,那是一個縮小版的大廈水晶雕像。
檀立用髮絲捲起這玩意,往裂縫處靠近,這倒裂縫就像是鋒利的小刀,輕而易舉地切開了雕像,發出輕微的“咔擦”聲。
蕭慄吐出一口氣,繞開這些裂縫,往深處的觀光電梯走去。
越往深處走,一股腐朽中帶着濃重血腥味的氣息朝他迎面撲來,牆壁上的黑泥越來越厚重,他不得不小心地避開這些裂縫,繞開他們。
在蕭慄按下電梯按鈕的時候,天邊的悶響宛如炸裂在耳畔,轟的整幢大廈搖搖欲墜。
當這聲悶響再次消失,整幢樓原先凝固的黑泥從牆壁上“流”了下來,每個樓層都傳來響動,好似鬼怪降臨,又好似能力復甦。
黑泥滴落在角落裏,形成了一灘又一灘的黑水。
蕭慄目不斜視地進入電梯,他按下電梯按鈕,發現還可以使用。
伴隨着“叮”的一聲,電梯應聲而開。
然而此時蕭慄眼前並沒有尋常電梯會出現的暖黃色燈光,有的只是一片黑暗,電梯裏沒有燈,本來不應該能夠使用,但它就是大張着嘴等待着獵物的進入。
不用蕭慄說話,燈鬼已經跳出來率先鑽入電梯,它自帶的光線照亮了電梯裏的一切。
跟外面的牆壁相同,電梯內部也遍佈着黑泥,狹小的空間看起來更像是某種生物的巢穴。
不過對於蕭慄來說,只要這種巢穴能夠自由移動,那麼他就不得不進去。
他走入電梯,按上最頂層的按鈕,看着眼前的電梯門緩緩閉合。
電梯在上升。
面板從“一樓”一直到“八十樓”,就在數字剛剛跳到“八十”的當口,平穩上升的電梯晃盪一聲,驟然停了下來。
門沒有開,它靜止在第八十層。
蕭慄伸手按了一下開門鍵,沒有反應。
“嘶嘶,嘶嘶……”
在電梯的上方,彷彿有什麼東西趴在鐵皮頂上,它在緩慢地接近,皮膚,指甲或者骨頭正在摩擦着鐵皮……
蕭慄閉上眼睛,他能夠感覺到某種充滿惡意的注視,不止來自頭頂,還來自整幢樓的四面八方,它們希望阻止他,留下他,殺死他。
他應該感到害怕,但蕭慄甚至隱隱有些興奮,激動和期待,並決定將這種情緒分享給其他人。
他思索片刻,取出小黃本,叫出了裂口女。
裂口女圍着很厚的圍巾,這電梯本來就不大,有了她的出現,顯得更加擁擠。
在那張被圍巾遮掩的嘴巴上方,她用一雙疑惑的眼睛看着蕭慄,打出一個問號。
蕭慄指了指頭頂,又比劃着她的那把碩大剪刀,做了一個切西瓜的動作。
不用他說,裂口女在來的第一時間已經察覺到了電梯頂部的生物,再加上蕭慄的動作,她也跟着對方的手指抬頭,兩隻手朝外拉開了那把足有半人高的剪刀。
剪刀鋒利的尖頭直對着電梯頂部,它被慢慢地挪動着,像是一個屠夫在打量眼前的肉豬,猶豫從哪裏下手比較好。
爲了避免被誤傷,小燈泡選擇躲在頭頂的角落裏。
電梯鐵皮上方的怪物也在打量着裏面,它看不到內部,只是通過聲音判斷,思忖着從哪裏破鐵而入。
“啪。”
裂口女轉動身體,在頭頂鐵皮被尖銳指甲劃拉破的瞬間,一隻渾身是血皮,被拉長的人形怪物衝了出來,它的指甲很長,骨骼畸形,十分具有威懾力。
但在電梯裏等待着它的,並非嗷嗷待哺的羔羊,而是一把巨大的剪刀,和一個圍着圍巾的奇怪女人。
那女人力大無窮,舉着那把剪刀往上那麼一戳。
稀里嘩啦。
開膛破肚。
直接用剪刀刺穿了電梯怪物的胸膛,將它死死釘在了電梯上方。
“嘶,嘶,嘶。”
怪物發出一聲尖銳的叫喊,掙扎了一會,最終在不斷開合的剪刀上停止了動作。
從它破裂的肚子裏流下來的並非內臟或者腸子,而是一灘黑泥,與四周的黑泥一模一樣。
在確定怪物死亡後,裂口女嫌棄地收起自己的剪刀,正想離開,卻被蕭慄叫住了:“流下來再看看?”
裂口女好似意識到了什麼,她歪着頭打量了蕭慄一陣,末了轉過身合攏剪刀,把它當做撬板用力撬開了電梯門。
門外的場景比一樓嚴重的多,如果說一樓是黑色泥土和一點水滴,那麼這層樓簡直就像沼澤,黑色泥土混合着液體形成了一種奇怪的地毯,而上方的裂縫也越來越多,蕭慄需要略微低着頭,才能確保自己不被切割開來。
小燈泡竄出電梯,懸掛在原先走廊之上,充當一盞會移動的燈。
在它移動的盡頭,一個影子一閃而過。
蕭慄只來得及捕捉到一個虛影,看樣子是一個人,穿着這幢大樓的工作服,好似在驚慌地逃跑。
追上去!
蕭慄做了決定,他邁入走廊裏,往那抹影子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追了兩條走廊,無窮無盡的髮絲在他之前延長出來,往前方的身影裹去。
在安全樓梯之前,人偶成功纏住了那個人影,將她像蟬蛹般地裹了起來。
那名工作人員在地上嗚嗚掙扎,蕭慄靠近他,剛想讓檀立將他放開,卻只聽“咯咯咯”的聲音,頭髮裏的工作人員蜷縮着身體,原本的盤發散落開來,渾身的骨骼都在沙沙作響。
檀立沒有放開纏繞,可這人就像一隻蜘蛛,她扭曲着自己的手,自己的肩膀,活生生地從髮絲的纏繞裏掙脫出來。
在做出這些舉動的同時,她一直盯着蕭慄。
這樣面對面之後,蕭慄纔看清,面前的女人雖然穿着工作人員的制服,但嘴巴裏,鼻孔裏流下來的也全都是黑泥,被她本身髮絲遮蓋的耳畔也有,右上方的腦袋被裂縫削去了一半,她已經死了,卻被某種靈異力量弄的又“活”了過來。
女人看着蕭慄,腰部和肩膀骨骼錯位,這導致她走路的姿勢異常艱難。
蕭慄看着她:“能問你幾個問題麼?”
女人盯着她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裂口女,忽地笑了。
這一笑,讓她嘴巴裏的黑泥更多地順着下巴流淌下來:“你得先回答我的問題。”
她說話時的聲音口齒不清,像結巴,每一次下巴都會發出脫臼般的骨骼脫節聲。
蕭慄:“你問。”
女人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胸前的黑泥上,那上面原先印着的字體已經被黑水污染,模糊不清。
她想了一會兒,說:“我是什麼時候死的?”
蕭慄:“你什麼時候死的自己不知道?”
“回答我,我就,回答你。”女人託着自己的下巴,像是害怕它在說話的時候自行掉落,“回答錯誤,我就,殺了你。”
蕭慄低頭從口袋裏摸索出了一支筆,回頭對裂口女道:“湊個數。”
裂口女:???
在裂口女的手指伸上來之前,蕭慄轉頭又對女人道:“你等等,我找個朋友回答你這個問題。”
說完,他也不等女人的回答,就握着那支筆,念起了召喚筆仙的話,當然,是他自行縮減過後的:“筆仙,幫忙回答下問題。”
他鬆開手,那支筆在短暫的停滯後左右搖擺,彷彿在尋找可以寫字的地方,它先朝着蕭慄,後朝向裂口女,最後飛到了頭頂的燈鬼面前,在它的燈泡外側罩子上寫道:
【紙呢??!】
蕭慄說:“這裏太黑,不方便,你寫在空中,我幫你念。”
筆仙:【……】
我鯊了你。
他重複了一遍對面女人提出的問題:“你算算她是什麼時候死的?”
那支筆在原地轉了個圈,“看向”工作人員,隨後在蕭慄面前的空中寫道:【半個小時零三分十七秒前。】
蕭慄如實唸了出來,對她說道:“該我問你了,你還記得什麼?”
女人似乎還沒有從筆仙出現的震驚裏恢復過來,她這次沉默了很久,才骨骼作響地回答:“很,突然,要,聽從,命令,想,喫人。”
她是死在這裏的人類,死後被入侵的靈異力量化作厲鬼,如果無法阻止,這樣的結束將是大部分人的命運。
“我是怎麼死的?”女人又問道。
筆仙:【被鬼怪襲擊,致命傷是撞上一條正在實質化的裂縫。】
“我,不記得了,但是,我,覺得,也要讓你,加入我們。”女人轉動着頭顱,她每一次動作,相應部位的骨頭都會發出“咯咯”的聲音,到後來,這種“咯咯”的聲音越來越多,從她的身後傳來更多這樣的聲音,死在這裏的工作人員紛紛朝這裏圍攏,一個又一個。
“加、入、我、們。”
一模一樣的說話聲,骨骼交錯聲,腳步聲,令人不寒而慄。
“……”
“先走。”
蕭慄一把拉開面前的安全門,抓住想要離開的筆仙,從安全樓梯朝上跑去。
裂口女緊隨其後,她回頭看了一眼也想往樓梯上跑的鬼怪們,有心想把自己的剪刀橫在安全門的兩側門把手上,卻又狠不下心,兩秒鐘後她選擇打了個響指,招來同一醫院的點滴鬼等人,隨後她拉過點滴鬼的小推車,往門前一擋,抓着他們兩開始追趕前方的夏洛克。
點滴鬼發出了不捨的咆哮。
而筆仙憤怒地在蕭慄手裏掙扎着,蕭慄一邊爬着樓梯,一邊對筆仙道:“等等再走,給你介紹一下,就當認識一下新朋友,看,這是裂口女,咦,後面的也來了,那是點滴鬼,那是馬尾辮。”
隨後他用同樣的話對裂口女重複了一遍:“這是筆仙,你可以叫她阿筆。”
對於蕭慄的話,她們同時給出了回應:
“莫里亞蒂你煩死了!”
“我不是聾子,你不用重複第二遍,夏洛克。”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屆鬼怪交 友 大 會正式開始,舉辦人:夏·莫·赫(bushi
***
蕭慄:“這是筆仙,平時比較傻,不怎麼聰明的樣子,你可以叫她傻筆。”
筆仙:“…………”
你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