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爸爸!”稚嫩的聲音突然響起。
夜已經深了,房間裏空寂到安靜,這叫聲也就十分明顯了。埃達從睡夢中睜開眼睛,手摸到了開關處,打開了燈,就看到旁邊的萊恩縮成了一團。萊恩的牙齒緊緊咬着嘴脣,臉色白皙到慘白,光潔的小額頭上也滲出了汗水。萊恩的手胡亂地揮動着,似乎想要抓住什麼。表情痛苦,動作驚惶,萊恩做噩夢了。
埃達抓住了萊恩的手,急切地叫了幾聲。幾聲之後,萊恩的手才停止了揮動,雙眼睜開,眼中的驚恐沒有褪去。
“爸爸……我看到爸爸了,爸爸全身都是血,好多血……”萊恩話說得很急,急得眼睛都溼潤了。
埃達緊緊地抱住了萊恩,兩個孩子便這樣緊緊相擁着。萊恩漸漸從那種驚恐中回過神來,他輕輕地推開了埃達,從牀上跳了下來,穿着毛茸茸的小鞋便走到了窗臺邊。他將窗臺小心翼翼得推開,然後趴在那窗臺上,湛藍的眼睛瞪着那一棵小草。
“爲什麼還不開花?”萊恩悶悶道。
埃達拿着小棉襖披到了萊恩的身上,也在他旁邊趴下。
“我好想爸爸。”
兩個小傢伙在陽臺邊上趴了一夜,直到貝拉小姐推門而進的時候,兩個小傢伙才被迫躺回了牀上。兩個小傢伙身上透着一股涼意,兩人抓着被子,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貝拉。
貝拉的臉色並不好看,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催促着兩個小傢伙起牀,而是在旁邊坐下。
好消息在凌晨傳來,如今電視上都充斥着各種關於戰爭的消息。那一場僵持兩年的戰爭終於結束,卡迪帝國的駐軍地徹底消失在茫茫宇宙中,這一場爆炸,卡迪帝國究竟損失了多少戰士,這個數據成了一個謎。然而結果很明顯,這一場戰爭最終以卡迪帝國的失敗而告終。卡迪帝國損失很大,奧斯帝國也並非毫無損失。
帝國將軍的科瑞恩失蹤了,至今生死未卜。帝國皇帝親自接受了媒體的採訪,表示會對失蹤的戰士進行全力搜救。
也有傳言,那場關鍵性的爆炸便是由科瑞恩引爆的,而帝國的將軍,已經犧牲在那場爆炸中。這個消息一直沒有得到官方證實。
科瑞恩的失蹤讓這場勝利蒙上了一層陰影,有些戰士,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貝拉老師,我昨晚夢到爸爸了。”萊恩小聲道,“爸爸身上好多血,還有大火,很大的火。”
貝拉愣了一下,臉色又難看了幾分。她不由地聯想到昨晚的那場爆炸,那是一顆充滿活火山的星球,到處都是沸騰的岩漿。爆裂的那一剎那,燒紅的岩漿就如同大火一般。孩子和父母之間總是存在一種莫名的聯繫的,她曾經看過這樣的報導,當年邁的父親躺在牀上失去心跳的時候,遠在其他城市的兒子似乎看見了這一幕。
艾文會不會也在那顆爆炸的星球上?
看着萊恩湛藍而無措的眼神,貝拉突然覺得一抽。艾文離開後,這個孩子一直很堅強,萊恩很獨立,許多事甚至不需要她的幫忙。她有時看到小傢伙偶爾會對着電視發呆,但是呆愣之後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樣,白皙的小臉上露出燦爛的笑。萊恩很努力,學東西也很快,他的成績在同級的學生裏是最好的。萊恩將所有的獎狀都收集在一起,小心翼翼地藏了起來。他說要給爸爸看,讓爸爸爲他驕傲。
萊恩一直盯着她,這個孩子在尋求着安慰。但是貝拉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萊恩似乎也累了,到後來也撐不下去了,閉上眼睛,呼吸變得平穩起來。小傢伙的嘴角聳拉着,似乎有些不甘心。
兩天後,奧斯城軍用機場外是一個巨大的廣場,廣場裏擠滿了人。
今天,是征戰的戰士迴歸的日子。而外面守着的則是他們的親人。
貝拉帶着萊恩和埃達從奧森星球趕到了奧斯城,然後擠在了人羣中,萊恩努力踮起腳尖,但是依舊什麼也看不到。貝拉也擠得急了,一隻手抱着一個,終於擠到了一個高一點的地方。從這裏剛好可以看見門口。萊恩手裏舉着一個大牌子,上面寫着艾文的名字。
一聲尖銳的聲音響破天際,人羣突然安靜了下來,他們井然有序地站成了一排排,目光都落在了門口處。第一個戰士從裏面走了出來,那是個有些瘦弱的年輕人,頭髮很長了,臉上冒出了青色的鬍渣,疲憊的臉上帶着喜悅。
有人喊出了年輕人的名字,然後他們抱成了一團,這便是團聚的喜悅。
萊恩用力地晃動着手中的牌子,他一直盯着門口,連眼睛都不敢眨。他怕爸爸突然走過了,沒有看到他。
廣場裏的人漸漸的少了,萊恩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然後茫然地看了貝拉一眼。
“貝拉老師,爸爸怎麼還不出來?”
被萊恩那清澈的眼神盯着,貝拉勉強露出一個笑:“再等等,艾文的戰艦可能慢一些。”
廣場空出了很大一片,兩個小傢伙在長椅上坐了下來,萊恩把腦袋靠在埃達身上,貝拉則走進了裏面詢問情況。
身邊傳來了哭聲。萊恩轉頭看去,就見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正在低聲地哭泣着。萊恩站了起來,走到了那老人面前,然後拿出一張紙巾遞給了那個老人。
老人接過了紙巾,擦去了眼中的淚水,然後滿臉慈愛地看着眼前的小傢伙。
“奶奶,你爲什麼哭?”萊恩問道。
“我的孩子,再也回不來了。”老人的眼淚似乎流乾了,“他是我唯一的孩子。”
“我其實已經收到軍部的通知了,他們說他的遺體明天會運回來。”老人道。但是她不相信,所以一大早便來這裏等着了。
萊恩張大了嘴巴,瞪圓了雙眼。
老人摸了摸萊恩的小腦袋,柔聲問道:“小寶貝,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在等爸爸。”
“爸爸呢?”
“爸爸還沒出來。”萊恩低聲道。
老人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那裏已經很久沒有人出來了。
“小寶貝,你媽媽呢?”
“我沒有媽媽,只有爸爸。”
“萊恩!”埃達突然大叫了一聲。
萊恩轉頭看去,眼睛頓時一亮:“羅伊哥哥!”
羅伊和希伯出來的很晚。他們親眼目睹了那場爆炸,爆碎的岩漿飄落在宇宙中,如同一場奪命的煙火。他們的飛船差點被淹沒在火海之中。他們最終還是逃了出來,但是都受了不大不小的傷。處理了傷口,然後又休息了一會,他們乘坐的是最後一艘離開的戰艦。
奧斯城的陽光很好,天氣有些熱。但是羅伊還是穿的厚厚,頭上戴着一頂帽子。羅伊本來還想要圍着圍巾,如果可以,他甚至想將自己整個人都包裹起來。但是希伯硬生生將他的圍巾扯走了。因爲這件事,幾乎在一路上,羅伊都沒有理會希伯。
“羅伊哥哥!”
下一刻,小傢伙便飛奔過來,緊緊地抱住了羅伊的大腿。羅伊臉色變了變,似乎在極力忍耐着。這也是羅伊回來後的後遺症之一,他害怕人的碰觸。
希伯將萊恩抱了起來,颳了刮他的鼻子道:“小傢伙,是不是又哭鼻子了?”
萊恩揚起了小腦袋:“我纔沒有哭。”
壯壯的小埃達也跑了過來,站到了希伯的身邊。
“羅伊哥哥,爸爸呢?”萊恩腦袋湊了過去,問道。在他的記憶中,爸爸和羅伊哥哥永遠是在一起的。羅伊哥哥沒事,爸爸就會沒事。
羅伊本來晦暗的臉色似乎更加暗了,他的眼睛有些發紅,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掙扎的狀態。希伯連忙抓住了羅伊的手。
“希伯,爸爸呢?”萊恩看着希伯道,“爸爸去了哪裏?”
“艾文……”希伯的話有些艱難。
“希伯,艾文是不是受了傷?要過幾天才能回來?”貝拉站在不遠處,微笑着打斷了希伯的話。
希伯閉了嘴,摸了摸萊恩的小腦袋,一臉嫌棄道:“這段日子喫了什麼東西,重死了!我的手都要被你壓斷了!”
萊恩從希伯身上滑了下來,朝着他吐了一個舌頭:“希伯哥哥肌無力!”
希伯作勢要打,萊恩就躲到了貝拉的身後。
“貝拉老師,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呀?”
貝拉似乎想了想:“剛去問了,可能四五天吧。”
羅伊突然轉頭,看了貝拉一眼。貝拉眼神閃了閃,低下了頭,摸了摸萊恩的小腦袋。
接下來的四五天,萊恩一直是數着日子過的。小傢伙的算術很好,幾乎可以精確到分。五天後的一大早,小傢伙就自己穿上了乾淨帥氣的牛仔衫,然後將埃達叫起了牀。埃達的衣服也是萊恩挑的。
兩個人肩並肩地站在貝拉小姐的門口,敲響了她的門。過了很久,貝拉纔打開門,她的頭髮有些凌亂,眼睛有些發紅。這五天,貝拉都有些心不在焉,希伯來找過她,最後兩個人大吵了一架。
“貝拉老師,我們出發吧。”萊恩道。
“萊恩……”貝拉的眉頭皺了起來。
萊恩兩隻手緊緊地抓在一起:“……爸爸是不是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貝拉瞪大了眼睛,傻傻地看着萊恩。她那天去問過了,艾文並不在回來得戰士名單上。換句話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死亡,一種是失蹤。但是在星際失蹤,存活的概率也十分小。她一直不敢告訴萊恩,但是這個孩子比她想象的還要聰明許多。
小傢伙走到了窗臺邊,將那盆植物砸在了地上,眼眶慢慢地紅了。
“騙子!”萊恩小小的身影縮成了一團。
就在這時,敲門聲突然響起,貝拉打開門,希伯正站在門外。他的身邊站着另一個人。
“萊恩。”
小傢伙呆愣愣地抬起頭,湛藍的眼中盛滿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