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多情只有春庭月(下)
晚上的國宴只有文武衆臣,後宮女眷並不入宴。 對大臣的盤查也不放鬆。 婉貞和其他幾名翰林院的官員在軒轅門處下了轎子,排成一列。 忽然,一輛豪華的馬車停在一旁,裏面有個男子的聲音響起,“請問可是翰林院的李狀元?”
婉貞不明就裏,拱手答道:“在下李宛,請問閣下有何貴幹?”
車簾一掀,一個身穿錦緞胡服的男子走下來,站到婉貞面前。 這人二十歲上下,面色古銅,濃重的眉毛和有神的雙目顯得格外英姿勃勃,他略一拱手,嘴邊露出微笑。
婉貞一下認出來,這便是今晚的主角,夜郎的玉龍王子。 只是,這人找自己有什麼事?
王子有禮地拱手道:“請借一步說話。 ”
婉貞只得跟從,來到一旁的門房中。
“不知王子找下官來有何要事?”婉貞開門見山地問道。
“既然如此,我也就直說了。 請問李大人對公主的感情?”玉龍王子正色說道。
“什麼?”婉貞以爲自己聽錯了,愣在那裏。
“不知您對瑞雲公主是否誠心誠意,您打算如何對待公主?是否能一直珍愛她呢?”
婉貞半天纔回過神來,不確定地答道:“你說瑞雲公主……是否有誤會呢?我和公主只是偶遇過幾次,並不曾像您說的……此事關係重大,尚無陛下旨意。 在下不能妄言,免得有損公主清譽。 ”
“哦,真地嗎?公主也說她不急於婚姻之事。 只是漢人難免心口不一,我總想要問個清楚。 既然你沒有和公主訂下婚約,我倒是有個請求。 ”玉龍王子有幾分高興地說道。
“你若是不愛公主,或是還沒有想好,就請不要迎娶她。 給我兩年時間。 我一定平定了夜郎,到時候看公主願不願意來作我們的王後。 怎麼樣?”
婉貞苦笑。 這事找我說來作甚?就是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能娶公主啊。 “王子您實在是誤會了,在下並沒有這樣的想法。 您不妨去問公主或是陛下,訂下約定,以便日後提親。 ”
“哦,公主的想法你不知道嗎?這也奇了,我反而是幫了公主一個忙?”年輕的王子笑了笑。 準備離開,與婉貞擦肩而過時,他拍了拍婉貞的肩膀,道:“既然如此,別忘了我說過的話。 這是我們地君子約定。 ”說完走出了房間。
婉貞聽了他後面的話,思緒紛亂,怔在原地。 門又打開,婉貞抬頭看到梁振業站在門口。 臉上帶着又好笑又驚奇地神情看着她。 知道他已經聽到,只能嘆氣說道:“這下子麻煩大了。 ”
***
夜郎王子走的第二天,成宗又召李宛進宮。
翰林院裏的大小官員,說學富五車的大儒也好,說聰敏好學的才俊也好,不佔少數;就單是前科的狀元也有幾位。 唯獨這個新進的少年郎,不知什麼緣故頗得上面青睞。 時不時得便要進宮,所交往地大小官員竟然還有兵部、御林軍等武夫,實在令人費解。 下面的這些人對李宛的行徑自然是看不慣的,只當是個怪人,而頗有眼力的老臣,像何志、陳遠達則明白,這少年並非池中物,日後必有一番作爲。
御書房裏,成宗臉上帶笑。 不但免了叩拜。 還溫言賜座,一副對待重臣大員的態勢倒讓婉貞心裏有些忐忑。 不知此番皇帝的葫蘆裏賣得什麼藥。 要知道,想使喚人總要先給點甜頭。 深懂御人之術的成宗自然曉得這個道理。 所以,皇帝越是殷勤,婉貞心裏越是沒底。
出乎意料,成宗不提什麼軍國大事,也沒問突厥那邊地書編的如何,只聊起前日李宛奉召進宮爲太後作畫的事,他道:“母後對此畫甚是中意,她老人家說,李卿雖未畫工精湛,卻在筆墨之中留有返璞歸真之感,景物雖是有限,足見氣度之廣闊豪邁,頗有古人之風。 ”
婉貞道:“太後過讚了。 臣唯恐自己畫技不精,唐突了太後法眼。 能得太後的讚賞,臣深感榮幸。 ”
成宗笑道:“如此一來,母後定要朕好好地算給卿潤筆,這可如何是好?卿可有什麼中意之物?”
婉貞一怔,忙說道:“這可折殺臣了,能爲太後效勞是臣的榮幸,何談潤筆酬勞一說。 臣惶恐。 ”
成宗道:“你可想好,這是太後的懿旨,有什麼請求大可以說。 無論什麼,只要她老人家點頭,就一切好辦。 ”
婉貞心裏一悽,想到:這話是什麼意思,陛下是在試探我嗎?還是引我說出什麼?難道太後看出我是……不,不會地。 大殿之上那麼遠,太後就算有所懷疑也不會冒然對朝中大臣說什麼。 婉貞定定神,她明白自己的裝扮再像,女子之間的直覺還是會有所察覺。 就像去年在雁門關,初見落雁時自己雖是一身戎裝,還是被馬上瞧了出來。 兩人結爲好姐妹。 但是,一年多來,自己的行爲舉止注意很多,連梁振業都能一直蒙在谷裏,太後只見一面應該不會太在意。
難道是魏相的事,趁機要求雪恨鳴冤?不會的,這麼輕易、這麼輕舉妄動的話,之前的努力不就沒什麼意義了麼。 後宮不會插手朝中要事,皇帝也不會拿懿旨來管朝政。 沉住氣,不在這一朝一夕,定要有十足的把握才能出手。
婉貞深吸一口氣,沉聲說道:“臣無所求。 ”
他剛纔的沉思,成宗看着眼裏,又道:“當真無所求?”
“是。 臣無所求,但憑皇上賞賜。 ”
成宗笑了笑。 心中點頭:沉得住氣,以後定能成大事。 不過苦了屏風後面偷聽地丫頭了。 也罷,先不着急。 “聽聞卿住在京城東北地小巷子裏,那裏未免有些狹窄低陋了。 不如,朕賜你一幢宅子吧。 ”京城四個方向分屬不同,這東北角多是平民百姓的住處,王公府邸多在東南、西北兩處。 其中東南多爲王府、皇室宗親所在。 富商、豪門則在京城西北。 而這些人家一般在京城郊外也另有豪宅大院。
婉貞推辭道:“臣雖居陋巷,但樂在其中。 且食住方便,不必遷住華宅。 臣年紀尚輕,應該專注學問,奮力學習,期望日後爲朝廷效力,爲百姓謀福。 ”
成宗道:“卿有此想法也是好地。 不過母後那裏,朕也要交差麼。 也罷。 朕給你一處郊外的宅子,你若閒了,可以去好好休養一番。 不必整日在京城裏累壞了身體。 給,你看看這個。 ”說罷,遞過來一個畫軸。
婉貞展開一看,是一幅描臨之圖,將一個大宅院裏的景緻層層疊疊描畫得十分仔細。 只是裏面的景物十分眼熟,佈置也是十分熟悉。 “這是……”婉貞疑惑道。
“這是寧遠園。 前朝陸明峯建的宅子。 且不提這陸明峯到底怎樣,單看裏面地佈置就明白主人的情趣雅緻,令人賞心悅目。 宅子雖然不大,倒是很別緻。 朕想,應該和你這樣文人雅客地脾氣。 ”
“這是寧遠園……”婉貞心情激盪,手中拿着畫卷微微顫抖。
“這宅子在長業十二年收爲國有。 本欲折價賣了,銀錢抵充國庫,但那案子遲遲未定,後來死無對證,這事也就不了了之。 稅官見這園子清幽,也沒損壞什麼,只封了起來,將這畫卷交了上來。 留着賞給其他人吧。 朕前日見了,想到你父李侗和這個陸明峯是同門,你可能與這宅子有些淵源。 便做主賞給你了。 怎麼。 卿可有什麼異議?”成宗笑看婉貞,只見他竟然有些紅眼圈了。
婉貞定定神。 拜倒謝恩道:“陛下面恤,臣感激不盡。 ”
“這樣便好。 再賜你黃金一百,給你兩個月時間修復這宅子。 朕,還想去看看呢。 ”
“臣,領旨謝恩。 ”
婉貞走後,瑞雲公主從屏風後走出來,有些幾分沉思。
成宗笑道:“人家可沒提你哦。 ”
公主道:“沒提就沒提麼。 反正不着急。 不過,皇兄,這宅子看來跟他很有淵源啊。 ”
***
“所以,你便領了旨,答應了。 ”梁振業問道,手中的筷子也停下來。
“是。 ”婉貞應道,雖然也覺得有些不妥,可又不知道不妥在哪裏。
李昭在一旁道:“這也沒什麼,本來就是阿婉的家,物歸原主而已。 ”
梁振業哼了一聲,道:“只怕沒那麼簡單。 單說皇上賜下宅子的事就非同一般。 想想看,什麼樣的人才能得到皇家賜地?”
婉貞皺眉道:“什麼人?功臣,一般是軍功,或是年邁德高的老臣。 還有……”
“還有皇親國戚,以目前來說,可能就是駙馬!”梁振業說道。
“這……”婉貞遲疑道,“不會是弄錯了吧,怎麼……”
“怎麼會錯!你想想看,那天夜郎的王子跟你說了什麼?皇上能不知道嗎?”
李昭疑惑道:“這是什麼意思,什麼駙馬?”
梁振業苦笑道:“你眼前這位阿婉,很可能要被選作當今瑞雲公主地駙馬!”
“此話當真?這……阿婉,怎麼回事?”李昭喫驚道。
婉貞也是沉吟不已,一方面覺得梁振業說得有理,但又不確定,另一方面卻不知對策,萬一真有旨意下來,自己肯定應對不了。 如何是好,婉貞心裏掂量着,想個辦法纔好。
李昭見婉貞不出聲,看來十有八九是真的,關心則亂,他言道:“這樣不行,阿婉會有危險,要不我們就辭官不做了,也不能擔這個風險。 ”
婉貞搖頭道:“那還不至於。 不過,總要有個什麼好法子,讓宮中打消這個念頭。 ”她忽然想起在塞外時賽燕跟她說過的話,她突然笑道:“不如,我馬上娶個妻子?”
“這……”梁李二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