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察之以毫釐(上)
內宮的清暑殿,建在玉液池之中,周圍人工建築的假山上珍奇草木繁盛,殿外還有一條銀簾般直垂而下的三丈小瀑布,即使夏季三伏之時也能環殿清涼。 先帝時,一到入夏便將寢宮移至這裏。 成宗登基後,對母親惠平太後致以純孝,便將清暑殿改爲太後的夏宮。
這天早朝剛下,婉貞便接到懿旨前往宮內的清暑殿。
確實已經到了三伏天,一大清早走了幾步路便開始額頭冒汗,婉貞心裏卻是一片清涼:自己一介朝臣,太後召見不知所爲何事。
入了內殿頓感一陣涼爽的微風襲來,婉貞心想:天家好會享福。 抬頭望向殿上,卻見成宗換下金黃的龍袍,着一件白錦金絲的便服盤坐於堂上。 背後垂着竹簾,後面隱約有三五個女子身影,其中一個人端坐正中,旁邊有宮女執扇捶腿,想必便是惠平太後鑾駕。
婉貞快步上前,拜倒在地道:“臣李宛叩見吾皇萬歲,恭請太後金安。 ”
成宗不再似早朝時的肅穆,微微一笑道:“李卿平身,此時不是朝政議事,不必拘禮。 ”
早有兩名宮女移來一個紫檀案臺,放在婉貞前面,側對着成宗和其後的簾內的女眷們。 婉貞一時摸不清頭腦,不知道除了太後還會不會有其他人要來。 而此時喚他前來,不知有何要事。 不禁想起昨夜梁振業那番推想。 心中一緊:萬一真被料中,要以公主下嫁。 那可如何是好?
婉貞定定神,只聽成宗言道:“要卿前來不爲別事,只因再過不久便是八月中秋。 太後念及北方景物,思鄉之情不可解。 聞聽李卿年中曾隨軍到過北邊,便想請卿作一幅北方的景物山水墨畫。 如何?”惠平太後出身北方地豪門望族,家中文臣名將輩出,深得皇室倚重。 本人亦慧敏過人。 十五歲入宮以來,聖眷不衰。 被先帝譽爲賢妃。
此時突然要作北方景物的畫,不禁讓婉貞一怔。 作畫,不是不可以,只是宮中自有高明的畫師,要什麼不可以畫,偏找她來?自己的畫當然也學過幾天,可是不太用心。 技巧上也只能算平平。
見李宛有些遲疑,成宗道:“愛卿不必多慮,太後就是看慣了宮廷畫師的筆法,才特意請來李卿作一幅有切身之感的畫作。 卿只管作畫,不論好壞,皆有重賞。 ”
婉貞拜倒在地,道:“太後垂青,微臣自當奉命。 只是臣對書畫。 所知了了,此番獻醜,望太後、陛下寬限。 ”
“這個自然,卿便在這清暑殿裏作畫吧,筆墨已經準備好了。 那邊的案臺可還合用?殿中清涼,卿也可免受暑苦。 ”成宗見李宛沒有推辭。 點了點頭,索性留下他來。
婉貞見這架勢,看來是要當場考試,做不完不許走,不禁心中苦笑。 抬頭見大殿之上,寬敞通暢,陳設簡單雅緻。 沒有富麗華貴地雕花桌椅、漆金器物,倒是有幾分效仿古制——席地而坐,伏案倚臺。 整個殿中少有雕花彩繪、而是多用竹製,窗邊吊着幾盆玉蘭。 地上鋪的也是竹子。 難怪踏上去就覺得清涼。 殿上地成宗也是倚着一個竹臺。 半坐半臥,倒多了幾分瀟灑倜儻。
婉貞拜倒謝恩。 重新走到放好了紫檀案的席子前,斂身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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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後的惠平太後細心審度李宛,見人上來問安,對答得體,舉止有度,暗暗點頭。 又見站起身來,略見形貌,心裏讚道:的確是個美少年。 不過,皇兒說得有理,此人相貌出衆,但身形過於單薄,少了鐵骨錚錚的男兒氣概,文弱纖細得好似女子。
突然,太後眼睛盯着前面,像是發現一處極稀罕的事情,嘴邊輕聲“咿”了一下。
婉貞坐下之時,單膝先點地,再雙膝併攏,緩緩坐下。 坐穩後,婉貞雙腳微分,腳背相交,一手下意識地攏了下衣角。
這攏衣角的動作雖然不明顯,但卻很少見到男子這樣規矩地跪坐,是以惠平太後有些喫驚,更加仔細地觀察起此人地行動。
此人眉目甚是英挺,相貌雖然秀美,但氣度頗大。 比之更像女子的美少年,太後也沒少見。 但剛纔的舉動卻格外女氣,前所未有。
成宗雖然聽到母親的輕聲,但不知所爲何事。 他坐在案臺之後,沒有看到李宛剛纔的動作。 男人本來就心粗,他道是母親挑剔多,又是關係到皇妹的親事,自然會多有驚疑,不足爲奇。
倒是婉貞也聽到了簾後的輕聲,心中警惕起來,回想剛纔的舉動略感不妥,但也無從修正。 只有低下頭,小心翼翼地研磨,構思圖畫。 但越是要靜心下來好好想,越是能感覺到簾後一雙銳利地目光盯在自己身上,甚是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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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這畫畫得更加慢了。 原本清涼舒暢的清暑殿裏,卻讓婉貞如坐鍼氈。 額上都微微冒出細密的汗珠,握筆的手心,也攥出冷汗來。 話要少說,動作也要有所顧忌。 鬢角幾絲秀髮被微風吹散,飄在額前。 婉貞剛要伸手拂開、捋在耳後,察覺到簾後的目光,硬生生地將手收了回來。 改爲召喚向一旁隨侍的宮女。
思量半天,終於決定畫下了當初和梁振業一起截擊頡利王地望西山。 山上的草木至今記憶猶新,配上當時傍晚帶血的明月,一幅白描的朔風勁草、冷月寂寥的塞外景緻便現於眼前。
婉貞將畫呈上去,成宗點點頭,讓侍者送到簾後。 太後看了,微微點頭,心道:畫技雖不高明,但這份恢弘的氣勢倒是難得。 因而說道:“到底是從過軍、出去過的人,真情實景做出來的東西果然不必尋常畫師拿來的塗鴉墨畫,這衰草肅殺的景緻,只是塞外纔有地風姿阿。 ”
婉貞聽到太後說話,聲音不見老邁,甚是沉靜雍容,拘禮回道:“臣畫技平庸,不能道真景地風致於萬一。 太後激贊,臣愧而拜受。 ”
太後聽此話甚是謙恭有禮,溫和問道:“李卿家家鄉何處?怎的卿家地身上既有南方纔子的俊雅、又有北方纔子的英氣?”
婉貞答道:“臣自幼隨父親四處遊走,北至河朔、南至雲南,或多或少住過一段時間。 要說鄉籍,卻也說不清楚了。 ”
“祖籍呢,父母不曾說過嗎?可還記得?”
婉貞心裏一緊,答道:“臣是孤兒,被父親收養時尚年幼,不知祖籍。 ”成宗也言道:“李卿是高士李侗的養子。 李侗先生自己偏愛逍遙,卻把兒子送來報效朝廷。 ”
太後嘆息一聲,道:“原來如此。 怨不得卿家身上格外高質灑脫。 ”
“臣惶恐。 ”
“這畫哀家甚是喜歡。 就請皇上代爲賞賜吧。 ”
成宗笑道:“母後倒是幫忙拿個主意,怎的都讓兒子一人費腦筋?”
太後笑道:“罷了。 哀家聽聞,那玉龍王子從南疆帶來了整塊的翡翠玉雕刻鎮紙共四套,龍鳳和麒麟就由宮裏留下用了,還有一套獅子的,便給李卿家作潤筆吧。 ”
婉貞忙道:“不敢。 ”
成總笑道:“太後倒是大方,一下子就把獨一無二的珍寶送了出去。 罷了,朕也樂得做人情,索性再給你個瑪瑙筆枕,一紅一綠相得益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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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宛退下後,成宗笑問:“母後覺得此人如何?”
太後點頭道:“皇兒昨夜說得不錯。 只是……”
“只是什麼?”成宗追問道。
太後沉思良久,拿不定主意般地輕聲道:“……相書上說,男生女相者多智多富。 倒也是一種福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