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外,男人不斷的扯着自己的頭髮,傷心、難過、擔憂到幾乎快要崩潰。
手術室的燈,終於滅了。
男人焦急的跳了起來,暴躁的扯住剛出來的兩個醫生。
一個是外科醫生,一個是婦產科醫生。
“怎麼樣了?說啊!”還未等醫生開口,他已經在暴吼。
“縫了十針,會留疤,如果需要,可以做整型手術。”外科醫生說。
“她小產了。胎盤早脫,孩子沒能保住。”一直負責她產前檢查的婦產科女醫生,告訴了他噩耗。
手,頹然垂落,他的暴戾,驟然蝕磨殆盡。
怔怔的,他親眼看着,一個護士從手術室裏,拿出一個玻璃瓶,從他身邊擦肩而過。
裏面裝着,一個蘋果大小的血肉。
他的心,尖銳的疼痛着。
甚至無力攔住護士,最後看一眼,那個無緣的小生命。
“讓我見見她。”苦澀的,他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
“她情緒不穩定,說不想見任何人。”婦產科醫生,禮貌和氣的回絕。
“我要見她!”他重複。
“不可以!我們必須尊重病人的意願!”醫生,不客氣了起來。
“我要見她!”他的心,好痛!痛得血淋淋。
但是,他不許自己痛!不許自己發泄那股,痛到想要毀滅一切的衝動。
他的孩子……
“寶貝,別這樣。讓那個女人自己休息一下,我們先走!”隨後趕到的,他的母親,企圖拉兒子的手。
“你給我滾!”冷眼望着母親,他的眼睛快要燒出火來。
親眼目睹的老管家,終於抵不住良心的譴責,告訴從小看着長大的少爺,是他的母親推他的妻子下樓的!
呆呆的看着自己被兒子不客氣拍掉的手,他的母親真的是傻眼了。
她的寶貝,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她啊……
“阿亞,孩子沒了沒關係,媽咪可以找其他女人,給你生個血統高貴的寶寶啊!”他的母親,焦慮的安慰兒子。
“要生,你自己去生!”他發狂的嘶吼。
他的孩子死掉了,爲什麼他的親人可以這麼漠然?
爲什麼,從來沒有人可以理解,他這一輩子,只會和一個女人生小孩?!
“寶貝……”咽咽喉嚨,她這個做媽的,居然好怕自己的兒子。
“滾!”冷冷的,他從喉間迸出一句話,“你這個殺人兇手!”
還有,他自己……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殺人兇手。
如果他不先回家陪着她,如果他不撒謊,他的孩子現在還安安穩穩、健健康康的茁壯成長!
“你聽媽咪解釋!”他的母親好心慌的拉着兒子的手,快要哭出聲音,“是那個女人故意的!她故意想離間我們的感情!寶貝,你相信媽咪!”眼淚縱橫,對着她唯一的寶貝,她這個貴夫人永遠矜貴不起來。
冷冷的抽回手。
他不想聽任何解釋!
沫沫現在連一面都不願意相見,他還有什麼心情,去照顧其他人的情緒?
“如果你不是我的媽媽,我一定殺了你!”他的語氣,飽含着強烈的恨意與厭惡。
其實,恨他的母親,他不如更恨自己,與自我厭惡!
爲什麼,他總是保護不好她?!
“寶貝,媽咪一定會證明,那個女人是故意的!寶貝,求求你,現在先跟媽咪回去好好休息一下!”那個女人進去十幾個小時,她的寶貝就一直兩眼通紅的守在手術室門口,讓她這媽咪的怎麼能不心痛?
“我再也不會踏進那個屋子一步!”那個屋子裏,都是她的鮮血,他以後再也不會踏進主屋一步!
“寶貝,你別這樣……”他的母親又開始流眼淚。
“好了!別丟人現眼了,我們走!”他的父親粗暴的扯起妻子的手,不願再多言一句。
因爲,兒子此時的表情,他見過。
寰宇死的時候,在鏡子裏,他看到自己也是這樣的神情,和此時的翊亞一模一樣。
……
“讓我見見她。”
“先生,病人真的不想見你。”
“我想見她!”
“先生,如果不想病人的病情加重,請你離開!”
“我不走……”頹然卻堅持的聲音。
她的病房門口,二天二夜,一直傳來這樣的對話。
老實說,她認識的樊翊亞,從來不是能被護士擋在門口的人。
她認識的樊翊亞,是肯定會硬闖的人。
她認識的樊翊亞……
更不會撒謊。
“讓他進來吧。”她聽到自己冷冷淡淡的聲音。
樊翊亞撒謊了,而她,不是也在撒謊?
病房的門,馬上被推開了。
她冷冷的看向他。
她英挺,意氣風發的丈夫,此時下巴一臉不整潔的,胡亂冒出鬍渣,整個嘴脣乾涸到起了皮,眼圈下的黑眼圈,更是象國寶級的某一動物。
但是,現在的自己,又美麗到哪去?
額頭上一圈又一圈的紗布,一臉的毫無血色。
“喫了沒?”看着他的眼睛,她不怒不笑,平靜的問。
搖頭。
他怎麼可能喫得下?
這兩天多,他甚至連一口水也沒喝,一直坐在病房門口走廊的地板上
“去喫點東西,然後回公司吧。”她知道,她的語氣太平靜,一點也不象和他在冷戰。
確實,她已經不那麼生氣。
只是,有點失望而已。
再次搖頭。
眼睛看向她病牀邊上,尚聞絲未動的白粥,“我餵你。”
他坐在她的牀邊,小心翼翼的將白粥先含一口在自己嘴裏,試一下溫度。
眼淚,卻滴在了粥面上。
她看着粥面上,那劃開的水痕,一震。
樊翊亞……居然掉眼淚……
“孩子沒了?你很難過?”她的聲音,無比的冷淡。
“沒有。”他將粥遞到她的脣邊,“我本來就不喜歡孩子,很早之前,就說過……”
接下,兩個人,都無語。
他一勺一勺的喂着她,她也沒有鬧彆扭,機械式的張口,又閉上。
夏雨沫,你沒有骨氣……
沒有骨氣到,連自己也難過。
夏雨沫,如果你夠骨氣,你就該大聲、決絕的告訴他:
樊翊亞!我不要你了!
但是,爲什麼,她妥協了……
即使失望,還是妥協了。
只因爲,她愛他。
愛到根本沒有原則,沒有夏雨沫的個性。
喫完粥,她冷冷撇開眼,拉上被子,背對着他,“你走吧,看護會照顧我。”
空氣中,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的被子被掀開,一具溫熱的身體緊緊環住她。
很緊、很緊。
“沫沫,我愛你……真的很愛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溫熱的液體,滑入她的脖間。
我愛你……
這三個字,他們從來不對彼此說過。
他一直覺得肉麻,不可能會開口。
她自尊心強,更不會向男人表白。
只是,沒想到,他會放下自尊,會對她說:
沫沫,我愛你。
沫沫,我愛你。
沫沫,我真的很愛你。
沫沫,原諒我。
原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