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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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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線散入帷帳, 皺皺眉頭, 劉徹睜開了眼睛。

睡着了的人,放緩了全身的線條,髮髻已經有些散了, 凌亂的發散出髻落在肩頸間,雪膚黑髮, 愈發顯得顏色分明。 忍不住伸出手,掬起一束, 放到鼻端。最後, 整個人都趴了上去,輕輕啃咬着肩頭的肌膚。

“唔……呃……”韓嫣睡得淺,模糊覺到了劉徹的動作, 在反應過來這是誰之前, 已向身後揮過拳去,手臂揮動間, 帶着身體跟着小幅度地動了一下。沒打着騷擾的人, 自己痠痛得又落回了被子裏,腦袋也清楚了,記憶漸漸回籠。

看着韓嫣慢慢泛出粉紅色的背,劉徹輕笑,雙手滑到韓嫣腰際, 從後面捧住盆骨,拇指在臀上摩挲着。

“該、該起身了,還有事要忙。”掙扎着想起來。

“今天休沐日……”所以, 可以暫時“休息”一下。

於是,反對者被消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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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嫣把自己關到書房,斜倚着大大的靠枕,歪坐着想事,覺得腦子裏嗡嗡亂響。

就像在做證明題一樣,要證明a結論,就需要先證明條件b、c是成立的,要證明b、c成立,必須找到條件d、e、f,而條件d、e、f又有各自的條件要證明……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滾到最後,條件證明出一大堆。轉了一圈,才猛然發現——真正要的結論還沒證明出來,自己已經跟這些外圍條件死磕了好久,久到把a結論已經忘了,不是腦袋突然抽筋,還想不起來自己要證明的是a……

自從知道了自己姓韓名嫣之後,他最不願見的,就是昨晚的事情了,繞了一圈,又繞回來了。韓嫣閉上眼睛,有些泄氣,躺回靠枕裏,想着亂七八糟的事。

沒想到會與劉徹發展到這一步,或者說,一直避免着與他發生關係,自己到底爲什麼就沒有反抗地由着他了呢?細細回想,原來,這人已經鋪了一張大網,把自己給罩住了。而自己,本就是個懶人,沒有那麼明確的目標,唯一一個明確的目標就是安安穩穩活到老死,卻沒有一個清晰的計劃,還老是被他帶偏了軌道。太容易被人影響了,而劉徹是接觸最多的人,被他影響,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被他的情緒感染,也是常有的。

明白地感受到了劉徹的心意,不感動,是騙人的,在這個世界上,劉徹大概是最懂自己的人了。韓嫣自己,看着劉徹也不同別人。甲骨文裏便自稱爲“餘一人”的帝王,天下的最高權力者,這個從起長大的人,參與到他的喜怒哀樂的人,讓韓嫣無法把他當成冷冰冰的帝王、高高在上的神位。

韓嫣本是覺得兩個人明白對方的心意就可以了,現實的條件下,做到最後一步,簡直是在拿前半生的努力開玩笑。勇氣,不是表現在這個地方的,人,總要向現實低頭。

然而,劉徹似乎在不安。

劉徹比較重視的人的封號,舅舅是武“安”侯、外祖母是“平”原君、最欣賞的丞相封“平”津侯、最倚重的大將軍是長“平”侯、隆慮公主臨終相託之子爲昭“平”君……史上匈奴降者裏,位份最尊的於單,號爲涉“安”侯,還有易地而封的“六安國”。有窮兵黷武之譏的劉徹,他的心裏比誰都想“安”、“平”,比誰都更強烈地渴望着安全感。

想要平安的人,會努力地尋求安全感,爲此會做出一些帶有強迫症傾向的事情也不必太驚奇。如果這個尋求安全感的人,目前的職業一欄填寫的是“皇帝”,那麼,他會有什麼舉動呢?想着如今的太子學宮,韓嫣額頭一抽一抽地疼。也好,讓他安心了,否則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

自嘲地笑了,在宮中朝上廝混了這麼多年,自己果然也是不單純了呢,對着喜歡的人,也要想一想得失,真是墮落了。世上真沒有單純的人呢,每個人都有着多重身份,想單純,太難。

甩甩腦袋,召來吉利:“弓高侯,近日怎麼樣了?”

吉利小心地看了韓嫣一眼:“弓高侯,身子仍是不太好……”

韓嫣心一沉,他知道韓則這不是在裝病了,再小心地將養,韓則到底還是有些病根,如今,不過是熬日子罷了:“備車吧,去弓高侯府。把阿靖也叫上。”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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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弓高府,韓說也在。韓則高興了:“可巧了,今兒倒是湊齊了。”

人湊齊了,剛好開會。

“你,好像對衛皇子,有些不太喜歡。陛下諸子,其母皆出身寒微。衛氏,算是好的了,至少,衛青、霍去病那是憑軍功起家的。皇長子,本身也還可以。你怎麼——”韓則歪在引枕上,跟兩個弟弟說話。

“不知怎麼的,我是對皇長子不大喜歡——”看到韓則皺眉,韓說睜大了眼,忙擺手,“別這樣,就是不喜歡,我還不至於因爲個人喜惡,影響大事。”

“三十年了,”韓嫣輕道,“自從做了當年的膠東王伴讀,到今天,我與陛下相伴,已有三十年,”看了一眼不明所爲的一兄一弟,“三十年相伴的臣子,對一個不到十歲的娃娃不吝美言,陛下,會怎麼想?大家都看在眼裏,皇長子的資質雖不壞,可也沒比其他皇子高到哪裏。這不是尋常人家,見到屬下對自己兒子表忠心,會覺得不欺幼主,是個忠僕,可是”向南方呶了呶嘴,“那是帝王家。”

指指自己:“自幼相伴的人都對皇長子讚不絕口,陛下會不會覺得自己被孤立了?便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要想到這一條,先小人後君子,哪怕他們父子和睦,該想的,咱們都得想到。我們,畢竟是臣子,再親近的關係,都不能忽略這個事實。”

響鼓不用重槌,看到韓則、韓說了然的神情,韓嫣續道:“天子,至尊,一個天空怎能有兩輪太陽?”

“就是衛家在諸皇子舅家裏勢大,我就更不能傾向於他。對別的皇子好,可以說不是趁熱竈的勢利小人,對一個滿門軍侯的外家熱心,是想要爭着擁立之功麼?自從我做了陛下的幼年伴讀起,任何一個母族興旺的皇子,我都不可以頗向他。陛下身邊的人,可以說某皇子好話,但是,這話不能常說,我見陛下的時候比別人多,說話,就更得小心。再說,他們纔多大的年紀?就沒口子的說如何如何好?這不明擺着在說假話麼?批評一下,正是太傅的本份。”

“你是太傅,少不得要有個說法的,”韓則不以爲然,這回想躲,怕是不成的,“現今來看,皇長子正得其宜,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漢家重外戚,昔年灌將軍等人評竇氏之語尚在。竇氏本微族,出一太後而三侯,魏其雖是軍功封侯,若非竇氏,豈能爲大將軍而與平七國亂終而封侯?因其微,尚可轄制,令其與忠厚長者居。呂氏,與高祖俱起,得封侯者,不獨爲呂太後,也是有軍功的,諸呂終橫行。一個沒有任何母族背景的皇子,反而對大家更有利。”

“長平侯?”韓說有些疑惑,“他與冠軍侯,絕非輕狂之人。”

“我不是說他們,”韓嫣揉了揉眉心,“好,咱們家就算今天打定主意去錦上添花,人家也要了,可是咱們要把自己擺到什麼位置上?韓家,只站在勝利者的面前聽候調遣,我們,只聽皇帝的話。站隊晚點沒關係,關鍵是要站到正確的位置上。”看着韓說點頭,韓嫣又頭疼了,本來最保險的選擇,史上的韓說,卻因此丟了性命。

心下嘆氣,真是件麻煩的事情啊。無知,有時會更幸福些。劉據,在現在所有人看來,都是非常合適的太子人選,哪怕是說對劉閎很看好的劉徹,只怕心裏還是放不下要立劉據的念頭的。

再看看韓則,更頭疼了,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但是一旦死亡這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的親人身上,就不是那麼好接受的了。失去親人的滋味,韓嫣已經嘗過,但是此時還是不能適應。韓則的死亡時間,韓嫣壓根就沒記住過,心裏沒底,現在是知道了也是痛苦,無知,也是痛苦了。

“便是如此,也不要顯得太過了,”韓則伸手在案上輕叩,“你是太傅,公正便好,既然不想因此與人有隙,就要做到誰都不偏,關鍵,是要陛下和諸位皇子都覺得你公正。這樣,不管日後哪一個得登大位,有了更親近的人,也不會聽人讒言覺得你偏頗。”

韓嫣一肅,忙點頭:“這是正理。”自己確實表現得有些偏向於劉閎了,都有點暗示站隊的意思了,要改正。

“哥,”韓說抿了一下脣,“以呂氏喻衛氏,是不是過了點?皇長子與舅家,瞧着還好,多交往點,也不是壞事。”

“皇長子長在深宮,陛下眼底下,要如何交往?與外家交?”韓嫣搖頭,“哪怕押對了寶,到時更是個麻煩。”

“怎麼說?”

“沒有發生的事情,誰都說不好,可是我們既然是要準備,就要做最壞的打算,”歷史上也沒有的事情,真是看不準,只能自己琢磨了,“以史爲鑑,可知興替。皇帝與外戚,雖是有血脈之親,可實在是說不好。孝惠皇帝不與母家爭,諸呂橫行,這是皇帝忍讓的。不忍讓的人,孝文皇帝可是命百官到薄昭門口哭喪的來着;便是當今,”壓低了聲,“對舅家,皇太後在日尚可,於今也不見厚待了……不管哪一種,捲進去了,都不得善果。”

“現在看着關係好,誰知道以後呢?竇太后是先帝母,竇家一時風頭極盛,到了今朝,田、竇相爭,結果,你也看到了。孩子終要長大,有自己的媳婦自己的家,還會有自己的孩子。還是,遠着點吧。”劉氏與衛氏的關係,不是耶律氏與蕭氏的關係,也不是孛兒只斤氏與弘吉剌氏的關係,世爲婚姻。還是要有新的外家產生,何必攪進去呢?田`爲當年的膠東王沒少奔走,當時也是甥舅一家親,後來呢?田`與衛青不能比,可是衛青諸子也不見有成大器之相,劉據會有自己的兒子,這兒子又有自己的舅舅,他待衛家能與劉據一樣麼?日後,還真是兩說。

又說了一會話,韓嫣韓說見韓則有些倦了,便止住話頭,起身去看韓寧了。韓嫣一邊走一邊思量,最壞的打算,無過於劉據做太子,實在不行——別過頭看了一下韓說——若是自己早死,想盡一切辦法也要韓說遠離是非之地。或者,對劉徹進行“這世上本沒有神仙,談論的人多了,也就有了”的洗腦?都不是容易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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