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浩初自然是用精神力才把蛇成功趕走的。
雖然他已經能熟練地施展‘精神控制’,但那都是在人精神鬆懈的時候,眼前的五步蛇卻殺意正盛,再加上情況緊急,所以他幾乎將所有精神力都投射出去了。隨後驚訝地發現自己能大致感知到那條蛇的情緒,也能將自己的情緒傳達給它,——在某種程度可以稱得上是一種交流。
這其實是他提前觸發了五階腦域異能者才能使用的‘靈魂互通’。
精神力有些透支,白嫩的臉龐因此而變得更白,在陽光的映射下顯得有些脆弱,原本紅潤的脣瓣也隱隱褪了色。董熙娣只覺得異常心疼,忍不住再次緊緊抱住兒子的肩,低垂的眼眸同時閃過了前所未有的堅毅。
——她決定不再承擔董福安的花銷和其它一切事情了。
以往她對父母言聽計從,除了因爲那個沉重的孝字,還默默期盼着能獲得父母的關心和正視。都說沒有不疼孩子的父母,也沒有孩子不渴望父母的認同,小時候她曾經不能理解爲什麼男孩就比女孩金貴,爲什麼父母事事都以弟弟爲先,爲什麼對她這樣偏頗和苛刻,長大後知道了,卻還是忍不住想着如果她更努力更有用一些,會不會扭轉和改變什麼。
本來就不該奢望的。
其實她早就清楚在父母心裏弟弟永遠是第一位,不管她付出多少都換不來想要的關愛,卻還是像入了魔一般不肯死心。
現在她終於死心了。
又想起被母親推到毒蛇面前時,全身的血液都發冷的感覺。而她也是一個母親,她也有兒子,她的兒子是世界上最好最優秀的孩子,他纔是真正值得她付出和期待的珍寶。既然父母只在乎弟弟和侄子,絲毫不管她這個女兒的死活,她也不要再管董福安的事,就算有錢也應該全部留給她的浩浩,而不是那些不把她當親人的人。
隱忍了那麼多年的血性似乎在這一日全被激發出來,董熙娣下午就帶着兒子回唐家了。回去的路上自然又是一頓顛簸,顛得唐浩初頭暈腦脹,整個身體都要散架了,但心裏很爲董熙娣的轉變而感覺高興。
早先唐浩初在飯桌上的那一番明嘲暗諷其實並不算什麼,若真要懟人,他能想出一百種讓人啞口無言的法子,但都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在世世代代幾輩人傳下來的觀念裏,男丁纔可以傳宗接代的,一切都要以之爲中心,這想法已經深入骨髓,怕是連神仙也扭轉不了,所以還是要董熙娣自己強硬起來纔行。
此刻的董熙娣倒是顧不上考慮別的事,只管擔心自己兒子,——也不知是車子太顛了還是中午喫的東西不消化,唐浩初忍不住在下車的時候吐了出來。
其實他只是有點兒暈車,吐出來就好受了,同時感覺胃裏空空的,想喫甜食和肉,於是董熙娣一回到家,就忙不迭地去做兒子點名要的糖醋排骨和冰糖湯圓。
她做飯的手藝沒得說,全家不管老的還是小的都挑不出任何毛病。冰糖湯圓很快端了上來,唐浩初烏溜溜的眼睛立刻亮了,看上去饞得不行。
唐振凱知道弟弟其實是饞糖了,——湯裏放了冰糖,甜度雖然沒有直接喫糖塊甜,但也差不了多少。不怎麼喫甜的唐振凱只嚐了幾口就不喝了,唐浩初卻轉眼的功夫就咕咚咕咚喝了足足兩碗。天氣本來就熱,所以喝得額頭都出了汗,卻意猶未盡地張着小嘴表示還想要。
董熙娣心疼兒子,又給他盛了一碗,唐振凱卻微微皺起眉,“好了,浩浩已經喝很多了,不能再喝了。”
唐浩初努力爭辯道:“不多,再喝一點點……”
說着開始討好哥哥,先是殷勤地給他夾了片肉,又從碗裏舀了個小湯圓送到他嘴邊,“哥哥你要不要喫湯圓啊,湯圓可好喫了。”
模樣軟軟的,聲音也軟軟的,簡直和勺子裏白白軟軟的小湯圓一個樣,一雙大眼睛還撲閃撲閃的,唐振凱被這突如其來的可愛和乖巧擊中,忍不住張了嘴。而‘小湯圓’喂完湯圓後便立即抱起碗,想要趁着哥哥喫東西的時候偷偷把湯喝光,待唐振凱反應過來,一碗湯已被他迅速地幹掉了一大半。
於是唐振凱伸出手直接把他的碗給奪走了。
小湯圓頓時鼓起腮幫子表示不高興,卻沒法從哥哥手裏奪回來,也找不到可以幫忙的盟軍,——媽媽和爺爺全都像看不見一樣裝作一本正經地低頭喫飯,顯然不想插手。
他只好睜着水汪汪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哥哥,明明肚子已經喝得很撐了,但還是在哥哥喝湯的時候忍不住嘴饞地抿了抿嘴巴,讓唐振凱哭笑不得。
唐振凱最後忍着滿口甜膩把弟弟剩下來的湯喝得一滴不剩,徹底斷絕了他的念頭,還給他夾了滿滿一筷子蔬菜。唐浩初低頭瞪了一眼自己不喜歡的胡蘿蔔,又抬頭瞪了一眼哥哥,非常嚴肅地板着小臉認真宣佈道:“我決定不喜歡哥哥了。”
可惜唐振凱完全沒當回事,只覺得自家弟弟簡直像個傲嬌的小貓一樣可愛,淡淡點點頭說:“哦,好,我知道了。”然後抬手摸了摸他柔軟的頭髮,“但不管你喜不喜歡哥哥,哥哥都最喜歡你。”
一句話輕而易舉就把小湯圓炸起來的毛給擼順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腦袋,又有些驕傲地挺挺胸膛,哼唧唧地表示因爲自己本來就招人喜歡。
不過唐振凱很快就不能管制弟弟喫糖了,——他收到了首都重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就要去北方上大學了。
唐浩初也要開學了。
這年頭所有中學都是公佈名次的,沒有什麼尊重學生的隱私權的這種先進意識,從初三起學校就開始按照名次分班,開學的時候會直接將排班表貼在佈告欄上,於是新學年的第一天,所有同學都要先去佈告欄看自己是幾班。而唐浩初在看到自己名字的同時意外看到了一個本不該出現的名字,不由微微一愣。
這個名字正是鄭銳霖。
發課本的時候,唐浩初果然看見了鄭銳霖的身影,下意識想要避開對方,但鄭銳霖似乎就在找他,發現他之後便喊着他的小名跑了過來,心情很好的主動打招呼道:“喂,唐寶寶,這次我們在一個班了,你知不知道?”
唐浩初沒有說話,只管隨着鄭銳霖的走近而往後退了一步,鄭銳霖原本陽光燦爛的臉色立即就忍不住開始轉陰,“爲什麼要躲我啊?我們都認識那麼久了,你今天就給我說清楚,我到底是哪裏惹你討厭了?”
其實唐浩初後退的原因只是離太近了脖子仰得累。——也不知對方是喫什麼長的,不過才兩年多沒見,比之前起碼又高了十四五釐米。
鄭銳霖的個頭的確長得特別快,同樣努力增長的還有英語水平和學習能力。這兩年多的時間裏他是卯足了勁兒要跳級,甚至讓家裏人專門找了個家教老師,假期也沒有鬆懈,不僅成功追上了唐浩初,還和他同樣分到了重點班。
鄭銳霖的性格由此可見一斑,在問題得不到回答的時候也一樣堅持不懈,甚至忍不住抓住了唐浩初的手腕,非要對方給一個答案。唐浩初下意識掙了掙,鄭銳霖也下意識攥得更緊,一不小心下手就重了,換來了一聲痛呼。
聲音小小的,聽起來微微有些啞,彷彿生着細軟的絨毛,讓鄭銳霖覺得耳朵癢癢的,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
也許是因爲太少聽到唐浩初說話,以至於他的聲音在他聽起來特別寶貴和悅耳,哪怕是一聲痛呼。鄭銳霖隨即鬆了手,看到唐浩初的手腕上已經被捏出了一個紅印,襯得本就白皙的膚色越發瓷白。
他承認他剛纔的確按得重了點,但對方的皮膚未免也太細嫩了,彷彿碰一下就要碎了。見唐浩初縮回了手,很想伸手幫他在弄出紅印的地方揉一揉,又怕自己粗手粗腳弄巧成拙,心裏有點兒後悔。
鄭銳霖也發現自己面對唐浩初的時候特別容易情緒化,對方不過是後退一步,就讓他極其不愉,轉眼的功夫又覺得擔心後悔。眼前的小傢伙已經不再是小時候軟糯糯的一團,腮幫上圓鼓鼓的嬰兒肥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更精緻的眉眼,只是一張臉還和小時候一樣面無表情,但鄭銳霖如今已能從看出他的面無表情中看出細微變化,——比如覺得疼或者委屈的時候,會微微嘟起嘴,讓人不忍心苛責。
“算了,你不想答就不答吧,”鄭銳霖道:“但你得陪我去食堂喫午飯,我從早上起來就沒喫飯,快餓死了。”
他這回不敢再拽胳臂,而是攬住唐浩初的肩,還把他手上抱的書都拿走了。
唐浩初也餓了,最終和鄭銳霖一起去了食堂。但俗話說凡事有一必有二,從這次之後,鄭銳霖便開始經常拖着唐浩初去食堂喫午飯,好在兩人的座位離得很遠,一個在第一排,一個在最後一排。
唐浩初的身高在同齡人裏算高的,但在比他大了三四歲的同學中就顯得矮了,而鄭銳霖雖然跳了一級,卻因爲生日正好卡在九月一號之後,最初上小學的時候沒能上成而推到了次年,所以年紀並不比班裏人小,加上個子竄得飛快,幾乎是全班最高的,和另一個高個子的男生佔據了最後一排。
擦黑板向來是由第一排的同學負責的,從左到右輪着來,差不多每到週五就會輪到唐浩初,鄭銳霖隔着大半個教室定定看着他的背影,覺得他連認真擦黑板時的模樣都特別可愛。從髮間露出來的耳朵白生生嫩嘟嘟的,讓他很想摸一摸,看它是不是和想象中一樣軟。
鄭銳霖當真走過去摸了,正在擦完黑板的唐浩初感覺到後,立刻轉過頭,漂亮的眼裏帶着明顯的疑惑。
鄭銳霖又摸了一下才收回手,然後撒謊道:“上面落到了粉筆灰。”
唐浩初也不知是信也不信地眨了眨眼,讓鄭銳霖有些心虛地低下頭,感覺軟軟的觸感還殘留在指腹上,讓他手指發癢,只能去球場上宣泄。——他的籃球打得一直很好,入學短短一個月就憑真本事收服了校籃球隊裏的人,再加上家境好出手闊氣,還自發形成了一個圈子,以他馬首是瞻。
鄭銳霖身在重點班,卻經常跟差班的體育生玩在一起,甚至隱隱有了校霸的架勢,同時還一點也沒耽誤學習成績,也算是非常厲害。
期中考試結束後,天漸漸開始變冷,每個學年都有的體測就安排在寒冬來臨之前,要測身高體重,還有長跑跳遠。不光女生不喜歡這個,男生也有點牴觸,尤其是拿到體測表後,放眼望去全是哀聲遍野。
“我的身高竟然和去年一樣,一釐米都沒長!”
“體重秤是不是壞了,我比去年重了那麼多,也太誇張了吧!”
一堆人拿着體測表嚎叫,大概就只有身材沒得說的鄭銳霖不懂他們測身高體重時的痛了。鄭銳霖已經迅速完成了跳遠和跑步,此刻正站在跑道邊等唐浩初,還給他帶了水和巧克力。
唐浩初那一隊因爲有人摔傷而耽誤了時間,但鄭銳霖等的沒有一點不耐煩,只是他們趕到食堂的時候,好喫的菜基本沒了,排在前面的唐浩初還打到了一份紅燒雞塊,輪到鄭銳霖的時候,就只剩下魚和幾個素菜。
鄭銳霖不喜歡魚,所以只打了個青菜和豆腐,坐下來之後便開始以秋風掃落葉的架勢消滅飯菜。他的飯量一向多,又餓得不行,轉眼的功夫就把菜喫得差不多了,唐浩初猶豫了一會,還是將自己的托盤朝他的方向推了推。
鄭銳霖知道這是要分給他喫的意思,立即朝唐浩初搖搖頭,繼續扒剩下的白米。
唐浩初也沒在意,想着鄭銳霖畢竟是個權貴子弟,自然要比普通人更講究一點。他之前喫了零食,不怎麼餓,放下筷子的時候盤子裏多多少少還剩了點飯菜。
見唐浩初放下筷子不喫了,鄭銳霖卻夾起他剩的食物喫起來。又是一番秋風掃落葉之勢,不僅是唐浩初剩下的雞塊,就連沾了油漬的米飯和他沒喝完的小半碗海帶湯也毫不嫌棄地給解決掉了。
這熟悉的架勢讓唐浩初恍然間覺得自己看到了霍彪,微微一頓,一點點握起拳。
鄭銳霖很快就發現唐浩初又開始躲着他了,——連續三天都找不到他喫午飯。心裏憋火的不行,打球的時候都帶着一身戾氣,進攻時殺傷力之強,簡直稱得上駭人,根本沒有誰能截下他手裏的球。在場的人都看得出他心情不好,平時愛說笑的也沒怎麼出聲,幾個以他馬首是瞻的體育生隱約知道是唐浩初的原因,就想要替他教訓教訓唐浩初。
於是唐浩初當天下午就被堵了。
其實這幾天唐浩初是事出有因,並非故意不和鄭銳霖喫午飯,他躲人的方法也比較高端,且非常難追,——準備離開初三跳到高中,早日進入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