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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會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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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正,鬼林開。

這一輪的比試結果,出乎所有人預料。

武林盟統共往陰風林裏投入了四十九名罪囚,在一個時辰裏死傷了大半,最終白組搶到了十九隻銅手環,黑組奪得的銅手環數目不多不少,正好也是十九隻,竟是打了個平局。

除此以外,這場比試的慘烈也遠遠超乎了衆人預想,短短一個時辰內,原本的一百零二人折損了七成有餘,其中不幸罹難者近二十,剩下也是人人負傷,大部分人已無力再戰。

最終,經由各大掌門緊急商議,擇取兩組前四名共計八人,當場公示名單:

黑組——昭衍,尹湄,鑑慧,江平潮;

白組——水木,王鼎,穆清,謝青棠。

以上八人即爲本場比試勝者,成功晉級第三輪,三日後進行最終比鬥。

此結果一出,有心人注意到這份名單與杜允之當日那道七秀榜竟是不謀而合,可見其情報手段何等了得,當場便譁然起來,沉寂多年的琅嬛館頓時變得炙手可熱起來,無數人蜂擁前去開盤下注,七嘴八舌地爭辯“魁首之位花落誰家”、“十萬兩雪花白銀如何瓜分”雲雲,鬧得棲凰山上下烏煙瘴氣,杜允之也總算洗掉了“大放厥詞”的污名,一時間春風得意。

然而,真正的大人物們此刻都無心理會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了。

夜色黑沉,時近子夜,天罡殿內依然是燈火通明。

議事廳內,肅穆之氣幾乎化爲實質,如山嶽般壓在每一個人的身上,方懷遠雖坐在上首,一顆心卻直往下沉,這場由他親自擬定經手的比試出瞭如此紕漏,不僅讓他引以爲傲的首徒展煜重傷瀕死,還逼出了另一個驚天隱祕,事涉武林陰私和朝廷重案,容不得他心存僥倖。

想到這裏,方懷遠不禁看向自己左手邊,那裏坐着蕭正風、周絳雲和陸無歸三人,除了陸無歸仍嘴角含笑,蕭正風與周絳雲皆面色陰沉,兩雙眼睛猶如扒皮拆骨的鐵鉤子,死盯着站在堂下的方詠雩。

在他右手邊,白道三大掌門無一缺席,江天養神情陰鷙,王成驕面帶怒容,連謝安歌也是眉頭深鎖,她的目光往對面一掃,恰好跟陸無歸撞了個正着,後者對她一笑,謝安歌握着拂塵的手便微微一緊,誰也沒聽見她那一聲似有似無的嘆息,不過轉瞬之後,她已轉頭看向下方,開口打破了這片令人心悸的沉寂:“方詠雩,今日陰風林之事,你可還有話說?”

方詠雩孤零零地站在那裏,他雙手雙腳都被鐵鏈鎖住,這鐵鏈是寒鐵打造而成,鏈子下方還墜着沉重的實心鐵球,少說也有三十斤重,單是站着就已足夠困難,可他執着地不肯在這些人面前跪下,聞言頭也不抬地道:“我今天做了太多事情,不知謝掌門問的是哪一樁?”

“放肆!”

見他不知悔改,蕭正風厲色道:“方詠雩,你不顧規矩恃武行兇,在比試場外以下犯上在先,打殺人命在後,你該當何罪?”

方詠雩的臉皮抽搐了一下,兀自冷笑道:“她該死!”

不等蕭正風發作,江天養搶先道:“事情經過,昭衍甫一出林便已仔細作答了,原是花蝴蝶兄妹設局伏殺他們,展煜因此落得重傷瀕死,詠雩自幼與他親如兄弟,情急之下失了分寸倒可諒解一二,不過……那生花洞主白凌波本應囚於無赦牢中,怎麼會出現在陰風林?”

“我已親自去無赦牢中查過了,有兩名守衛自盡而亡,恐怕是蓄謀已久。”方懷遠看向周絳雲,“周宗主,此事你有何說法?”

“出逃的是生花洞主,跟她勾結的兩人又是生花洞後人,左右不過是生花洞的事情,本座能有什麼說法?”周絳雲語氣冷漠,彷彿無關己身,“花蝴蝶與柳郎君兄妹倆皆是根骨上佳之人,當初本座的確有過招攬之心,可他們一心想要重振生花洞,兩個勢單力薄的小輩還不足以讓本座多加留意,此番也是他們主動找上來想要借武林大會重揚生花洞威名,本座只是看在兩派往日淵源的情面上,給他們一個機會罷了……方盟主,你與其拿這些無憑無據的臆測來質問本座,不如先問問你的好兒子,怎麼會身懷我補天宗失傳多年的《截天功》陽冊?”

周絳雲這一番話將他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奈何方懷遠至今沒能拿住他的把柄,幫白凌波偷樑換柱的兩名守衛皆是武林盟舊人,身家來歷俱清白,否則也不會被方懷遠委以看守無赦牢的重任,現在兩名守衛跟生花洞三人都已死無對證,更是無從查起了。

聽他提起《截天功》陽冊,在場諸人俱是色變,白道四大掌門都參與過五年前的絳城一戰,傅淵渟在鍾楚河上力壓羣雄的情形至今仍歷歷在目,其人雖死,餘威猶在。

“自補天宗創立以來,祖師便將《截天功》分爲陰陽兩冊,非歷代宗主及繼承人不可修煉,然而永安七年媧皇峯一戰後,傅淵渟叛出補天宗,陽冊就此在門派內斷了傳承,即便是本座也不過手握陰冊,此生若不能找回陽冊補全《截天功》,縱死也無顏見歷代先人。”

指尖輕敲木椅扶手,周絳雲面上雖然不見怒色,氣勢卻節節拔高,只聽他繼續道:“五年前,傅淵渟重現江湖,本座以陰冊爲懸賞廣發絕殺令,後來方盟主率白道各路英雄好漢在絳城設下陷阱,終將傅淵渟斬於鍾楚河畔。本座言出必踐,當着諸位的面將陰冊交給武林盟,方盟主也許下重誓——若無白道四大掌門聯名作保,武林盟中任何人不得修煉此功,否則視爲叛徒逐出門牆……此事,本座沒記錯吧?”

方懷遠緩緩道:“當日所言,黑白兩道共作見證,那本功法如今就封存在天罡殿內,上面有四道精絕巧鎖,四枚鑰匙由四大掌門分別掌管,少一把都不能開啓,我敢以項上人頭擔保,五年來無一人打開封鎖看過書中隻言片語。”

謝安歌三人亦點頭應是,當面將鑰匙取了出來,證明方懷遠所言不虛。

“方盟主的人品德行,天下人有口皆碑,自然不會食言而肥。”微一停頓,周絳雲的目光變得犀利起來,“不過,方詠雩先天有疾,心脈受奇寒之症侵蝕多年,此事人盡皆知,能根治他的辦法唯有極陰相生、極陽相剋兩條路子,恰好與《截天功》陰陽二冊相合。父子骨肉,舐犢情深,天下人皆有私心,倘若方盟主要用陰冊救治親子,三大掌門俱是通情達理之人,本座也不會有所異議……那麼,方詠雩爲什麼放着唾手可得的陰冊不去學,反而學了一身截天陽勁?”

這一番話就像兩柄利刃同時刺進了方家父子心裏,方詠雩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他終於抬起了頭,定定地看着自己的父親。

方懷遠同樣在看他,父子倆對視之間,他攥着的拳頭緊了又松,半晌才慢慢道:“我……養子不教,疏於管束,對此事實不知情。”

“好一個‘實不知情’!”陸無歸這時笑出了聲,“這親生骨肉的父子倆可真有意思,當爹的不知道兒子底細,做兒子的當衆拳打老父,事到臨頭就一問三不知,倒叫我們苦主無處說理去了。”

他這一笑,殿內衆人的臉色都難看了幾分,即便火沒燒到自家頭上,白道三大掌門也是進退與共,豈容黑道中人如此猖狂?

王成驕當即怒道:“老烏龜你莫要在此放屁!你們補天宗算是哪門子苦主?花蝴蝶兄妹倆不值一提,哪有本事勾結無赦牢的守衛幫助白凌波出逃?這些年來,你們補天宗壞事做盡,弱水宮之事還沒過去風頭,當真以爲那些粉飾太平的說辭就能騙過天下人?多年合作的情誼都能一朝翻臉,周絳雲你可別往臉上貼金,裝什麼樂善好施的大好人!依我之見,白凌波出逃也好,花蝴蝶兄妹倆在陰風林設伏也罷,都是你們暗中指使的!”

“王幫主,你可是堂堂的丐幫幫主,可不能跟那些臭王八二流子似的空口誣陷於人,這無憑無據的話嘛,當心風大閃了舌頭。”陸無歸笑眯眯地道,“我家宗主已經說過了,生花洞的事情跟我們補天宗無關,你們若是心中猶疑,自去查證辦案去,哪有叫我們自證清白的道理?至於其他,方詠雩身懷截天陽勁這件事,在座諸位有目共睹,《截天功》本就是我補天宗的至高祕籍,陽冊更是關乎到一樁轟動武林的公案,不止我補天宗要問個究竟,蕭樓主代表朝廷在此,也是要刨根問底的。”

王成驕怒不可遏,不等他拍案而起,謝安歌的拂塵已悄無聲息地壓在了他手背上,只見她抬眸望向陸無歸,沉聲道:“陸長老,箇中緣由尚不明確,不如我等先收斂一二,容方詠雩自行分說清楚吧。”

見她出來打圓場,陸無歸臉上那七分假笑都染上了三分歡喜,從善如流地道:“謝掌門所言有理。”

自始至終,方詠雩只是冷眼旁觀,直到這番爭執結束,他才嗤笑了一聲,聲音不輕不重,剛好被所有人聽在耳中。

蕭正風斟酌了片刻語句,問道:“方詠雩,本座且問你——你今日所用的武功,當真出自《截天功》陽冊嗎?”

方詠雩不作答也不點頭,見他如此冥頑不靈,所有人心下都是一沉,方懷遠終於忍不住道:“詠雩,此事不容兒戲,你快如實回答!”

他一開口,方詠雩終於收起了笑意,面無表情地道:“回盟主的話,確有此事。”

“居然是真!”

“這……”

一時間,非但四大掌門齊齊色變,就算是早已瞭然的周絳雲也不禁呼吸急促起來,他的眼眸裏像是燃起了兩堆火,熾熱無比地盯住了方詠雩。

在場唯一面色不改的只有蕭正風,他深深凝視着方詠雩,不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神情變化,追問道:“你身爲方盟主的獨子,從小體弱多病,少有離開棲凰山的時候,究竟是何時開始偷偷習武,又從何處學得陽冊?”

方詠雩再度閉了嘴。

饒是蕭正風城府極深,也容不得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忽視自己,他壓下胸中翻湧的怒意,對方懷遠道:“此子似有不平之氣,箇中癥結想來不容我等外人插手,就請方盟主親自向他問個明白吧!”

方懷遠心中一痛,奈何他此刻已是騎虎難下,強忍着滿腔複雜情緒,喝問道:“逆子,你究竟意欲何爲?”

四目相對過後,方詠雩忽地跪了下來,鐵球滾落在地,鏈子帶起“嘩啦啦”的聲響,卻都比不上他對方懷遠磕下的那個響頭來得刺耳。

“爹,孩兒所求,當日已盡數向您坦白了。”

連磕了三個響頭,方詠雩緩緩直起身,不顧額頭上鮮血淋漓,一字一頓地道:“生母恩大如天,十五年前那場大禍害她慘死,也讓我這半生自困心牢,至今不能釋懷,從那一日起,我沒了生母,也如同沒了生父……身爲人子,我想給自己的父母一個公道,除此以外別無所求。”

方懷遠剩下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哽出了一陣陣不斷上湧的血腥氣。

方詠雩說得隱晦,可白道四大掌門多年來同氣連枝,外人不知晴嵐之死的真相,江天養三人卻是清楚的,雖不免對方懷遠的冷酷有所微詞,但是轉念一想,他們不曾設身處地,又憑何置喙呢?

因此,江天養忍不住道:“詠雩,當初你們母子爲生花洞餘孽所擄,他們不僅要挾你爹釋放白凌波,還趁機偷襲了杏林會,想要殺死正在研製解藥的百名醫者,使阿芙蓉生意死灰復燃。你爹他分身乏術,我等遠水解不了近渴,由此延誤了時機,你若因此心生怨恨……”

“我早已原諒他了。”

不等江天養說完,方詠雩打斷了他的話,抬頭直視方懷遠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道:“我們在地牢裏等了十二天,前兩天我只知道哭,後來我開始恨你,可在你終於到來的那一日……我已經原諒你了。”

頓了下,方詠雩的眼睛裏佈滿了血絲,他含着淚不肯落下,抽了兩口氣才擠出了那句話:“我想知道,是誰泄露了車隊行蹤?孃親她……爲什麼一定得死?”

天罡殿內一時寂靜了下來。

方懷遠的呼吸幾乎都停滯了,嘴脣翕動了幾下,到底是什麼也沒能說出來。

眼中血絲越來越多,就在方詠雩緊咬牙關努力剋制眼淚不要流下的時候,作壁上觀的蕭正風忽然發出了一聲輕笑。

衆人下意識地看了過去,蕭正風收斂了笑意,正色道:“方詠雩,你說自己別無所求,也就是說……如果你知道了這件事的真相,就會把一切和盤托出嗎?”

方懷遠臉色大變,急忙打斷道:“蕭樓主,莫忘了當年——”

“是!”

方詠雩大聲應道,身體猛地往前踏了兩步,若不是被鐵球和鎖鏈絆了一下,恐怕他已經衝到了蕭正風面前。

腳下一絆,方詠雩撲倒在地,他用雙手撐起身體,抬頭死死盯着蕭正風,啞聲道:“你知道……真相?”

“本座當然知道,應該說……這天底下,沒人比本座更清楚了。”

蕭正風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着方詠雩,緩緩道:“你有句話說得不錯,晴嵐她一定得死,因爲她不止是武林盟的盟主夫人,更是……勾結飛星盟謀逆作亂的反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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