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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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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昭衍終於從昏迷中甦醒,已經是翌日晌午。

大雨下了一整夜,至清晨方停歇,如今雨後天晴,太陽橘黃高照,透過窗扉縫隙照在人身上,猶如披上一件黃衣。

他趴在牀上愣了半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身處一個陌生房間裏,原本有些渾噩的大腦登時清醒過來,一翻身就要下炕,卻不料扯動了肩頭傷口,痛得齜牙咧嘴,失手碰翻了放在炕頭的燈盞。

“砰”的一聲,燈盞摔碎在地,好在裏面已熄了火,這聲音驚動了隔壁的人,昭衍聽到了一陣有些拖沓的腳步聲,抬眼看到江煙蘿掀開藍色門簾,匆匆走了過來。

“你醒了!”江煙蘿見他坐起身來,長舒了一口氣,用手指揩去額頭汗珠,卻忘了自己一手鍋灰,反而抹了一道黑痕上去,看着像是小花貓。

見她如此嬌憨情態,昭衍懸着的心終於放下,臉上也有了笑模樣,問道:“我們這是在哪兒?”

說話間,他抬眼掃過屋裏陳設,目光在那些打獵工具上略一停頓,側耳聽了片刻,確定屋裏沒有第三人,被褥下的左手才慢慢鬆開。

江煙蘿對他的警惕恍若未覺,道:“你昏倒之後,我帶着你在林子裏亂走,想找個避雨的地方,幸好看見了一道炊煙才找到這裏,住在這兒的獵戶大哥收留了我們。”

昭衍問道:“那他人呢?”

江煙蘿低下頭,小聲道:“他以爲我們倆是夫妻,不好意思在這兒待着,連夜去相熟人家住了,等過幾天再回來。”

她顯然有些緊張,手指下意識地將幾縷亂髮別到耳後,昭衍立刻瞧見她原本戴着的珍珠耳墜不翼而飛,心下頓時明瞭,恐怕那獵戶根本不是好心收留,而是拿錢辦事。

察覺到他的目光落處,江煙蘿臉上飛紅,連忙轉過身道:“我去給你端藥。”

說罷,她又掀開簾子,逃也似地離開了。

昭衍倒不是想要責怪她,只是他向來不吝於以惡意揣測人心,尤其是在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深谷之下,錢財能帶來方便也能招致殺身之禍,何況江煙蘿還只是個柔弱女子。

想了想,昭衍終是沒有把話戳破,掀開被褥在炕上盤膝打坐,運功療起傷來。

在寒山苦修五年,昭衍的《截天功》內功境界已突破至第六重巔峯,由純陽向至陽轉化,同時也遇到了難以鬆動的瓶頸,任是閉門潛修仍不得寸進,唯有以殺證道、以情煉心方得打通前路。

此番歷經弱水宮一事,又帶領白道衆人死裏逃生,昭衍也算是因禍得福,不僅武功進步神速,心境也得到了淬鍊,那道瓶頸已經鬆動,只需他養好傷後一鼓作氣,便能突破至第七重境界。

然而,這個念頭只在昭衍心裏轉了轉,就被他按捺下去。

說來不知是幸或不幸,昭衍從小少有安生日子,所學功法也博多雜糅,杜鵑傳他筋骨絕技“繞指柔”,他自己偷學了杜鵑的“泣血刀”,後來被傅淵渟強行打通經脈灌輸了《截天功》真氣,其中每一樣拿出去都是能令江湖人趨之若鶩的寶貴祕籍,偏偏他難以融會貫通,埋下了許多隱患,倘若不是拜在步寒英門下,恐怕早已走火入魔。

正因如此,當昭衍拜師之後,從步寒英那裏學到的第一堂課就是封功。

步寒英封住他的丹田,以金針在他體內設下五道桎梏,強迫他忘記從前所學一切,如同一個幼童般從頭學起,每年接受他一次大考,過後才能拔除一枚金針解封。如此一來,自傅淵渟死後就在昭衍體內叫囂作祟的《截天功》真氣被迫蟄伏,反倒是“繞指柔”和“泣血刀”兩門外功被他嚼爛喫透,將一招一式拆開重組,從原本的套路裏脫胎出來,真正成爲昭衍自己的武功,而當他做到了這一點,步寒英就開始傳授他《太一武典》。

《太一武典》,昔日白道第一門派北冥宮的至高祕籍,集江湖衆家之長,心法招數、內功外修乃至兵器武譜一應俱全,絲毫不遜於完整的《截天功》。當年,補天宗開山祖師獨孤決打遍江湖無敵手,眼看就要一統武林,卻勝不過北冥宮之主古玄,若非屬下捨生護主,恐怕這兩人就要同歸於盡,而後北冥宮弟子寡不敵衆,覆滅於此役之中,古玄困死於苦界山絕谷,臨終時只來得及在石洞裏刻下《太一武典》殘卷,直至數十年後被困入此間的步寒英發現。

步寒英乃是不世出的武學奇才,他發現《太一武典》是集衆家之長編成,便也在武林各處遊歷,拜學百家武道,耗費半生重修《太一武典》,並在前人基礎上加以提煉,將這本博大精深的武學祕籍化繁爲簡,整合爲一門剛柔並濟、內外同修的完善功法。

昭衍原本只修煉了《截天功》陽冊,在他知道抵達十重境界是要犧牲另一人後早已掐滅追求至高的心思,卻沒想到歪打正着得了《太一武典》的真傳,兩門心法相輔相成,彌補了陰陽失衡的致命缺陷,讓他不必走前人老路,也不用擔憂被人輕易探出內功底細,得以開闢屬於自己的全新道路。

因此,昭衍不着急突破武功境界,打算一步步夯實基礎,將每一股真氣都凝練爲精華,才能真正做到“萬丈高樓平地起”。

心思轉動,昭衍雙掌微動,運功調息。

溫柔散藥性已散,先前被壓制的疼痛也加倍襲來,昭衍略一運氣便能察覺經脈百骸隱痛不止,肺臟甚至有輕微破裂的跡象,恐怕是最後一擊時力道反撲導致,即便陽冊真氣最擅修補內損,也得七八日才能恢復如初。

行完三個大周天,昭衍徐徐吐出一口濁氣,緩緩睜開眼睛,只見江煙蘿早已回來了,捧着一碗藥湯站在炕邊,屏息凝神不敢打擾他,已不知等了多久。

見他收功,江煙蘿立時問道:“你如何了?”

“無大礙,再養一兩日就能下地行動。”昭衍接過藥碗,嗅了嗅氣味辨認出其中幾味藥材,捏着鼻子灌了下去,一張蒼白的臉頓時皺成了白麪包子。

江煙蘿“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昭少俠,你竟然還怕苦咧!”

“畢竟我傷的是肩膀而非舌頭。”昭衍苦着臉道,“江小姐,你是不是放多了黃連?”

“黃連清熱解毒,你昨晚發了熱症,就得用這個藥纔好。”江煙蘿眨了眨眼睛,“昭少俠若實在受不了,不如我去給你拿點蜂蜜?”

“這裏還有蜂蜜?”

“竈房裏面有,不過我看那罐子黑油油的,也不曉得還能喫否。”

“那算了吧。”昭衍擺了擺手,“江小姐,你叫我名字就好了,喊什麼少俠我聽着怪彆扭。”

“那你也別叫我江小姐,跟我哥哥一樣喊我阿蘿吧。”江煙蘿一邊說,一邊搬來炕桌放好,她走得慢,手上動作卻利索,很快將牀鋪收拾整齊,復又轉身進了竈房,端出一碗熱粥和一盤小菜。

粥是雜糧粥,熬得粘稠軟糯,小菜是油渣炒山葵,脆嫩爽口。

昭衍沒料想這嬌滴滴的大小姐竟然有這樣一手廚藝,思及她雖然柔弱卻從不拖同伴後腿,心裏對她的印象更好了些,忍不住暗道方詠雩當真是好福氣。

他端起碗開喫,江煙蘿坐在炕桌對面看他狼吞虎嚥,臉頰邊還粘了一粒米,不禁伸手去將那米粒摘下來,笑道:“喫慢些,鍋裏還有呢。”

她伸出手時,昭衍已經察覺到了,本欲閃躲開來,又覺得這反應有些傷人,這一猶豫就錯過了機會,只好佯裝不知地喝粥。

江煙蘿拈下米粒時也覺得這動作太過親暱,她抽出一條帕子遞過去,道:“嘴邊有油,你自己擦擦。”

喫飽喝足後,昭衍這纔有種自己活了過來的感覺,他在炕上待不住,覺得外面陽光溫暖,披上外衣扶着牆往外走去。

江煙蘿收拾了碗筷,搬了條板凳跟他一起坐在門口,因着剛纔那點尷尬,兩人只是閉目曬太陽,誰也沒有先說話,最終還是昭衍捱不住了,主動問道:“我昏迷期間,有外人找到過這裏嗎?”

“沒有。”江煙蘿搖了搖頭,“當時雨勢很大,我們留下的痕跡都被雨水沖刷乾淨了,就算追兵繞路下來,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這裏。”

“附近有多少人家?”

“獵戶大哥說就他一戶,離得最近的也在四裏外。”

聽到這裏,昭衍有些狐疑地問道:“相隔這麼遠,昨夜又是大雨,他還連夜走?”

江煙蘿一怔,慢慢低下頭去,苦笑道:“好吧,我不該騙你,這房子已經被我買下來了,他是怕多留一晚,等你醒了我就會後悔。”

一棟破舊小木屋,家無三兩銀,能換得一對價值百金的耳墜子,誰都怕隔夜生變。

昭衍看了眼窗戶下面,那應該掛着雨披和鬥笠的繩子下空空如也,剛纔在屋裏也沒看到可疑痕跡,說明那人確實是自行離開的。

他嘆了口氣,道:“多謝你,那對耳墜子我……”

“你救了我的命,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了。”江煙蘿正色道,“阿衍哥哥,你若要爲一對耳墜子跟我計較,那我受了你的救命之恩,又該如何還報?”

昭衍從來沒被哪個姑娘如此稱呼過,當下渾身一激靈,偏偏江煙蘿眼中一片澄明,神情也十分肅然,他糾結了片刻,只能放過這一茬。

話說開了,江煙蘿自覺跟他熟稔許多,於是問道:“聽說你是天下第一劍客的徒弟,那……天下第一劍客,他長得怎般模樣?”

昭衍想了想,言簡意賅地道:“好看!”

江煙蘿奇道:“那位步山主……今年怕已到了五旬年紀,還算得上好看嗎?”

“習武之人本就不易老,何況我師父功法特殊,這些年又修心養氣,看着還跟三十多歲似的。”昭衍說到此處簡直是痛心疾首,“實不相瞞,每年長生劫的時候,都有不少俏寡婦大姑娘找上山門想要給我當師孃……可惜我師父就跟苦行僧似的,哪怕面對呼伐草原赫赫有名的金鈴娘子也只當她是紅粉骷髏。”

江煙蘿嗔怪道:“哪有這樣編排自己師父的?”

昭衍道:“我這個人最愛說老實話,你要是不信,我便不講了。”

“他爲什麼不願成親呢?”江煙蘿愈發好奇了,“我聽爹爹說,寒山那地方極是苦寒,若得一心人相守,日子不也好過許多?”

昭衍搖頭嘆道:“我若是知道,老早就讓他給我找師孃了……你可不曉得,我師父平時好說話,教徒弟時格外心狠手辣,要是有個溫柔善良的師孃在旁勸着,我也不至於在他手底下死去活來。”

江煙蘿眨了眨眼:“你是從小跟着步山主的嗎?”

“不是。”昭衍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神色,“我是從小被他撿了回去,但是……後來覺得跟他處不來,又逃跑了。”

江煙蘿一愣:“逃跑?”

話匣子打開,昭衍也就破罐破摔般聳了聳肩膀,道:“我不知道你對寒山瞭解多少,反正那地方從來不算太平,夾在烏勒和大靖之間,除了密探和死間們的明爭暗鬥,各方匪寇也喜歡往那裏竄,我爹孃……就是被一夥歹人給殺了,當時我還小,被人護着逃了出來,結果到了寒山腳下,就只有我還活着,被師父給撿上了山。”

江煙蘿靜靜地聽着,沒有打斷他。

“剛上山那兩年,我就像一團火,每天都想要燒燬點什麼才舒服,可我越想習武報仇,他就越不肯好好教我,成天讓我讀書打坐,這日子……我受不了。”昭衍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於是,我十歲那年趁他出門辦事,從寒山溜走了,跑去呼伐草原上找那夥殺害我爹孃的歹人。”

江煙蘿輕聲問道:“你找到了嗎?”

“找到了,被打得很慘。”昭衍苦笑,“以卵擊石,自不量力,說得就是那時候的我了。幸好,那些歹人已經在草原上拉幫結派成了氣候,他們不把我看在眼裏,也不急着殺我,將我押下做養馬奴,動輒打罵折磨我。”

“弱肉強食……”江煙蘿的臉色也沉鬱起來,“這世上的人總是欺軟怕硬,任憑弱者如何哭喊乞求,最後還是任人宰割。”

“倒也未必。”昭衍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十四歲那年,我終於報仇了……他們劫掠了一隊商旅,好幾匹馬受了傷,首領吩咐宰了喫肉,我就給傷馬喫了毒草,然後給他們烹飪了一大鍋有毒的馬肉。”

江煙蘿倒吸了一口冷氣:“你好大的膽子!”

“沒辦法,那是我唯一的機會了,就在前兩天晚上,我聽見一些頭目說要將手底下的奴隸賣掉,倘若我不動手,要麼死,要麼被賣到別的地方繼續過豬狗不如的日子。”昭衍側頭看着江煙蘿,“如果換了你,會做什麼選擇?”

江煙蘿沉默了片刻,道:“我恐怕在落到他們手裏的第一天就會自盡。”

“我當着他們的面喫了一口肉,他們就把一整鍋都端走了,等他們一走,我就吞油脂催吐,然後躲起來等他們毒發,看着首領跌跌撞撞地跑出帳篷,抓起石頭上去砸死他。”頓了下,昭衍臉上有了笑意,“不過,當時還有一些人能動彈,我差點就要被他們活活打死了,萬幸……我師父追着幾個探子路過,又救了我一次。”

江煙蘿算了算時間,如果昭衍所說是真,他第二次被步寒英救下帶走,應該就是五年前絳城事了後不久。

她眼睫輕顫,由衷地道:“你一直是個很厲害的人。”

“這次被師父帶回去,我就再也不跑了,也知道自己當年的選擇有多麼愚蠢,乖乖跟着他學文練武,直到這次被他趕下山來歷練。”昭衍摸了摸鼻子,“本來我是要去武林大會的,結果收到了故人來信,只好繞路來到這裏,沒想到……嘖!”

江煙蘿問道:“是上任弱水宮之主的女兒嗎?”

“嗯,當年我被那夥賊人抓住的時候,全靠她求情才能活下來。”昭衍臉上唏噓之色,“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她是誰,只曉得她母親是首領愛姬,還當她是首領的女兒……後來那女人死了,首領老對她動手動腳,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她母親,只是保護她的婢子,她也不是首領的女兒。”

“你沒有帶她一起回寒山嗎?”

“我想,但她不肯,只找師父要了幾個人護送自己回中原。”昭衍又嘆了口氣,“還以爲今生今世都不會再有交集,孰料……”

江煙蘿道:“她那樣恨駱冰雁,此番報仇不成,恐怕會再走極端。”

“那倒不會。”昭衍笑了起來,“我之所以答應她來這一趟,就是爲了讓她試一試,無論成或不成,她都答應我會斷掉念想,好生過自己的日子。”

“於是,即便任何人再問起她,你都不會再提了?”

昭衍裝模作樣地作揖道:“阿蘿果真善解人意。”

江煙蘿笑如銀鈴,道:“我問了你這一長串,你可有什麼要問我的?”

昭衍故作苦惱地皺起眉,問道:“阿蘿,你家中還有姊妹否?”

“孃親僅我一個女兒,此外就只有先夫人留下的哥哥了。”江煙蘿斜了他一眼,“哪怕我有姊妹,也不會叫阿衍哥哥去認識她們的。”

昭衍頓時叫屈道:“難道我有哪裏不好?”

江煙蘿笑了笑,道:“正因我覺得你太好。”

昭衍一怔,看到她別過臉,放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覺蜷了蜷,心裏剎那間山搖地動,連忙岔開話題道:“說起來,我們還是得想辦法儘快離開這裏同其他人會合,否則平潮兄他們還要當你我遭遇不幸,屆時消息傳回家裏,怕你爹孃悲痛着急,反而生出更大的變故來。”

“正是此理。”江煙蘿攥緊了衣角,神情也愁苦起來,“我從小身體不好,娘爲我在佛堂清修祈福,倘若讓她知道了……”

昭衍仔細端詳她的臉色,只見那焦慮憂愁不似作僞,再回想剛纔發生的一幕幕,心裏那點疑竇終是慢慢放下。

他適才所言都是早已準備好的說法,其人其事並非空談,只可惜那少年已經跟仇人同歸於盡,到底也沒能跟步寒英回去,恰好昭衍在那年來到寒山,於是頂替了他的身世際遇,由步寒英親自處理好細節始末,只要他們兩人不露破綻,任誰也無從查探虛實。

昭衍會在此時說起這些,不外乎試探身邊這位大小姐。

離開羨魚山莊時,駱冰雁告訴了他一個至關重要的情報——姑射仙已經動身前往棲凰山,將在武林大會上伺機行動。

身爲九宮飛星的後人,又是步寒英的徒弟,昭衍比誰都清楚“姑射仙”三個字代表着什麼,他必須要在對方行動之前將其找出,否則等姑射仙佈局完成,被她盯上的人就再難掙脫陷阱。

江煙蘿是海天幫的大小姐,不會武功且身帶殘疾,又是方詠雩的未婚妻,昭衍原本不該懷疑到她身上,可她既然主動開口詢問過往,他也不會放過一探究竟的機會。

事實證明,江煙蘿的諸般反應都在他意料之中,沒有半點異常跡象,就連她那少有外人知悉的生母韓氏也還在世,與六年前喪母的姑射仙並不相符。

昭衍收攏思緒,正好江煙蘿抬眼望向天空,發現一隻羽毛漂亮的鳥兒振翅飛過,連忙拉扯他的衣袖道:“阿衍哥哥,你看那隻鳥多好看!”

“你喜歡?我抓來送給你。”

“不要,它自由飛着纔好看,籠中鳥有什麼意思?”

江煙蘿說這話的時候十分認真,右手無意識地落在右腿上,那隻帶了殘疾的腳微微一動,像是要藏起來。

昭衍看了她一會兒,溫聲道:“好,讓它飛吧。”

或許,只是他多想了。

鳥兒張開雙翼,穿過山風與叢林,直到層層疊疊的樹埡遮擋了陽光,它才落在了一處山包上,那下面有個山洞,一條蛇悄無聲息地鑽了進去。

洞裏,暗紅血跡未乾,一羣狼圍在一起,正低頭撕咬着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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