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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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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

醜女人染血的手指拭過脣角,輕輕笑了一下,道:“這個世道,人要比鬼可怕多了。”

不同於剛纔嘶啞難聽的嗓音,這一聲可謂悅耳動聽,醜女人將斷裂的鏈子鏢丟棄在地,反手拔出一把長刀,身形在風中乍然展開,彷彿燕子抄水,白芒破空,刀鋒斜斜斬向昭衍頭顱。

劉一手恰好趕到昭衍身邊,毫不猶豫地出刀相護, 雙刀交鋒剎那,兩人都能感覺到一股霸道氣勁震盪而來,俱是心頭凜然,醜女人毫不猶豫地撤刀下腰,堪堪從劉一手的追擊下脫身開去,同時反手一刀砍向劉一手左膝!

只一錯眼,刀鋒離膝蓋不過半寸,劉一手擋之不及,唯有就地一滾,那醜女人正要再出一刀,冷不丁一把細劍穿風刺來,她橫刀格擋,臉上卻捱了一爪,腳下旋身擦肩,只覺得面龐一陣刺痛,伸手一摸,皮膚光潔無瑕,渾不似剛纔粗糙枯皺的觸感。

穆清瞳孔驟縮,驚呼道:“是她!”

身後衆人譁然起來,昭衍晃盪着手裏那張人皮面具,望向對面那道嫋娜身影,誠心實意地道:“尹堂主,你還是穿紫色衣服好看,這一身黑不溜秋,就像烏鴉成了精,怪不吉利的。”

這醜女人自然是尹湄。

陸無歸代表補天宗與駱冰雁和解結盟,這些白道弟子的性命是駱冰雁要交給周絳雲的第一份禮物,也是弱水宮加入覆道大計的投名狀,尹湄很清楚自己要扮演一個劊子手的角色,她現在是補天宗的刑堂堂主,等這件事辦成了,她就能填上謝青棠的空缺,成爲暗長老。

這次任務容不得她拒絕,也不允許失敗。

因此,哪怕是對着昭衍,尹湄也不會手下留情。

劉一手從震驚中回過神,低聲問道:“你怎麼知道是她?”

昭衍笑道:“萬幸雲霄殿的屋頂不算滑。”

“你知道了,就該爛在肚子裏,不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更不應把這些告訴他們。”尹湄幽幽嘆氣,“我只要帶四個人回去,至於剩下那些人……若是他們乖一點,我或許會放過幾個呢。”

“那老烏龜讓你下手幹淨些,最乾淨的做法不就是趕盡殺絕嗎?”昭衍搖了搖頭,“尹堂主,你撒謊不臉紅,虧心不虧心?”

劉一手跟隨方懷遠在江湖上行走多年,從未見過如此猖狂的後生晚輩,可他想到尹湄那奇詭霸道的刀法,又不得不承認她是有猖狂的底氣。他望了一眼身後,百人隊伍已在剛纔那番襲擊裏至少折損了一成,尹湄帶來的兩百名死士還未有幾人傷筋動骨,就算加上昭衍,自己這一行的勝算也十分渺茫。

江平潮握刀的手背青筋畢露,厲聲問道:“補天宗這是要與四大門派開戰?”

尹湄漠然道:“你們是白道,我等是黑道,自古正邪不兩立……殺你們,天經地義。”

“泗水州是弱水宮的勢力範圍,謝青棠一事尚未了結,你們又在此肆意妄爲,難道就不怕駱冰雁震怒?”

“我能在駱冰雁的眼皮子底下帶兩百人一路追來,你們當真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衆人呼吸一滯,方詠雩想到了駱冰雁收下的那隻卷軸,心中頓時升起一股寒意,下意識地看向昭衍,卻見他負在背後的左手擺了擺,暗示不要輕舉妄動。

昭衍道:“尹堂主,你有二百死士,我這邊人數雖少卻也不是酒囊飯袋,這打打殺殺有傷天和,不如咱們各退一步,我把這四個人交給你,你放其他人安全離開?”

江平潮聞言大怒:“臭小子你說——”

尹湄本就冷漠的面容一瞬間如凝寒霜,譏諷道:“聽聞你是步寒英的弟子,竟然如此貪生怕死?”

“好漢不喫眼前虧,識時務者爲俊傑。”昭衍滿不在乎地道,“左右是打不過你,負隅頑抗只是枉送性命,他們四個人落在你手裏未必會死,卻能爲近百人換來活命機會,難道這筆買賣不劃算?”

說罷,他轉頭看向衆人,問道:“四位正主不如說句話,你們自個兒願不願意?”

江平潮暗罵這廝話術歹毒,原本是昭衍貪生怕死,現在倒把自己四人推上風口浪尖,可他到底是有擔當之人,斷然回道:“我自是願意,就怕魔女出爾反爾!”

“我也願意。”方詠雩不容拒絕地將石玉推到一名臨淵門弟子手裏,越衆而出與江平潮並肩,“然而,駱冰雁也說過放我們安全離開,如今卻聯合補天宗暗下殺手,憑什麼讓我們相信?”

尹湄冷笑:“眼下爾等生死皆在我手,就不問我願不願意?”

“你只能願意。”

話音未落,昭衍身形閃動,尹湄還當他要趁機偷襲,下意識橫刀一擋,卻是劈了空,但見他落在方詠雩身後,無名劍橫在頸前,只需輕輕一劃,就能將方詠雩封喉絕命!

江煙蘿臉色煞白,劉一手怒喝道:“你做什麼?”

“陸無歸耳提面命,要你把他們四個活着帶回去。”

昭衍不顧身周衆人劍拔弩張,持劍之手穩若磐石,冷冷逼視尹湄,道:“你們人多勢衆,我們確實無處可逃,但你若要大開殺戒,就帶不走任何一個活口!”

場上情勢再變,原本肆無忌憚的殺手竟變成了投鼠忌器的一方,衆人都有了片刻恍惚,倒是江煙蘿反應最快,拔下發簪用尖端抵住脖頸要害,雖一言不發,已用行動表明瞭態度。

江平潮看了一眼穆清,見她對自己點頭,兩人反手將刀劍橫於頸側,大笑道:“不錯,我等絕不怕死,你有種就繼續殺啊!”

白道弟子臉色大變,紛紛想要上去阻攔,卻又不敢觸碰分毫,心知他們都是爲了自己,心裏滿是不甘與仇恨,倘若目光能夠殺人,尹湄及其身後殺手恐怕已經被千刀萬剮。

見此情形,尹湄冷若冰霜的容顏上緩緩綻開一個笑容,卻比九幽陰風更加森寒。

“好小子……你有種!”

一聲銳響,長刀回鞘,尹湄指着昭衍寒聲道:“買賣我做,但你也要跟我一起走!”

“成交。”昭衍仍未鬆開方詠雩,只是看向劉一手,“劉大俠,勞煩你帶大家離開!”

劉一手是方懷遠留給獨子的護衛,怎麼能棄主而逃,他正要開口,卻見方詠雩朝自己微微點頭,那脖頸已經與劍刃貼合緊密,他再不敢說話,陰沉着臉轉身下令:“所有人,撤!”

尹湄抬起手臂,圍得密不透風的殺手讓開一條大道,弓箭手同時搭箭在弦,只要白道衆人有一點反抗意圖,箭雨就要破空而來。

劉一手開路,秋娘斷後,剩下的弟子背起負傷同伴上了馬,他們頻頻回頭,馬蹄幾乎要把染血的土地踏穿。

江平潮生怕遲則生變,大聲罵道:“看什麼?都給我滾!記住你們是頂天立地的好兒女,別哭給這些畜生看!”

劉一手狠狠一夾馬腹,馬兒嘶鳴一聲,帶頭衝了出去,其他人忍住悲憤緊隨其後,直到最後一道身影消失,大地的震動聲也漸漸平息,江平潮才收回目光,不知不覺間,雙眼已通紅如血。

尹湄冷冷道:“他們走了,你們也該履行承諾了。”

昭衍笑道:“不急,再等等。”

尹湄眼睛一眯:“你要毀約?”

“不敢,不敢。”昭衍臉上笑意漸淡,“尹堂主心思縝密,不僅帶人圍了這處營地,在前面路上也設下埋伏,我總得知道他們真正安全離開了再交貨吧。”

尹湄臉色一變:“你做了什麼?”

“無他,掃除路障而已。”昭衍凝視她的眼睛,“一條路,十六個暗器手還有毒陷阱,我把這些人都丟進去還填不平那坑,只好留了張牌子警示小心,順手掛了一支菸花,如果等下放上天,咱們就能走了。”

方詠雩總算明白他爲什麼姍姍來遲了,江平潮最是憋不住,臉上甚至露出了笑容。

江煙蘿站在昭衍身後,藉着火堆的亮光,能夠看到他頸後盡是汗珠,背上還有不少劃傷,想來這大半天趕路不易,可這件事原本與他無關,沒必要拿命蹚渾水。

心念轉動之下,江煙蘿的眼眸越來越亮,她看着昭衍的背影,像是在看一塊難得的璞玉,藏在袖中的左手竟有些痙攣顫抖,難以控制想要雕琢的慾望。

尹湄的眼神幾欲殺人,可她到底沉得住氣,對身邊人打了個手勢,立刻有一名殺手施展輕功追了過去。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遠方黑壓壓的山林深處忽有一道火光沖天而起,第一朵煙花尚未被夜色吞噬,又有一朵飛上高空,光痕久久才散。

尹湄冷聲道:“你留了兩支菸花?”

“一支在牌子上,一支在前面路上。”昭衍微微一笑,“畢竟咱們是敵非友,我也不能盡撿實話跟你說吧?”

穆清暗道此人心細如髮不可輕易得罪,如果剛纔尹湄派人去報信滅口而非撤伏放行,那就只有一支菸花放出,昭衍就會知道事情有變,尹湄這回註定功虧一簣。

傳言步山主是個通透純粹之人,怎麼會教出如此狡詐狠絕的徒弟?

然而,當下情勢容不得她多想,穆清很快收斂心神,將橫在頸邊的長劍緩緩放下。

他們固然可以拼死一搏,可是大家帶着傷員走不了太快,現在貿然出手,反而會讓先前一切努力付諸東流,左右是昭衍說的那樣,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好了,我們走吧。”昭衍還劍入鞘,鬆開鉗制方詠雩的手,主動走到了尹湄面前。

尹湄冷冷看了他一眼,抬手示意屬下將倒地的馬車拉起,重新繫好繮繩,把五個人都捆上,囫圇塞了進去,招呼人手上馬撤退。

不甚寬敞的車廂裏擠了五個大活人,其中兩個還是女子,方詠雩跟江平潮恨不能擠成一團,唯有昭衍倚靠車壁,窗口已經被木板草草封上,隱約可見護在車旁的數道黑影,實在是插翅難飛。

“其實……你不必趕來的。”穆清低聲道,“你竊聽到這段陰謀,就該知道救不了我們,儘快拿到證據逃出這是非之地,今後再爲我們報仇纔是。”

昭衍奇道:“咱們萍水相逢,我爲什麼要替你們報仇?”

穆清:“……”

“各人各命自己扛,報仇也好,雪恥也罷,與其想着別人替你報復,不如設法活下去,然後親手討回。”

昭衍背上有傷,索性側身靠在了江平潮身上,方詠雩瞧見他背後傷口還在滲血,擔憂道:“你還好嗎?”

“皮外傷,沒大礙。”昭衍眼皮也不抬,“暗器太多擋不過來,好在屍體身上搜出瞭解藥,現在流血不過是傷口撕裂了,養養就好。”

江煙蘿聽着車轅碾過土石的聲音,面露愁色,喃喃道:“也不知道,我們會被帶到哪裏去……”

這個問題,車廂裏無人能夠回答,氣氛一時冷寂下去。

奔波半日,鏖戰半夜,大家都已經疲憊不堪,江煙蘿最先靠着穆清睡過去,江平潮跟方詠雩心裏惴惴不敢放鬆,卻見昭衍已經睡得呼吸悠長,登時有種氣不打一處來的無力感,索性閉了眼小憩,權當養精蓄銳。

也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突然劇烈震動了一下,同時有叫喊聲大作,車廂裏的五個人都驚醒過來,昭衍猛地睜開雙眼,眸中倦色一掃而空,清明銳利猶如一隻鷹隼。

他輕聲道:“準備好,來了。”

江平潮一愣:“什麼來……”

話沒說完,眼前陡然天旋地轉,竟是馬車翻倒下去,除了昭衍早有防備,剩下四人都猝不及防地摔作一團,車廂轟然落地,砸得木板斷裂飛濺,他們五個也從中滾了出來。

方詠雩差點摔了個臉着地,好不容易抬起頭來,只見眼前一片火光連綿,起碼上百個滿臉兇相的山賊將隊伍團團圍住,當中一個看到了昭衍,立馬指着這邊大聲道:“二當家的,就是他!我看到他殺了大當家,還放火燒了糧草房!”

莫說是方詠雩四人,連尹湄也是一陣錯愕,可她到底沒把這些蟊賊放在眼裏,下令衆殺手結陣出刀,同時冷斥道:“不想死的快滾!”

穆清怔了下,目光在周遭一掃,看到一座熟悉的山頭,立刻想起這地方是自己一行人走過的,聽說山上有一窩爲數不少的悍匪,沒少對來往商旅劫掠動殺,可他們一不碰官貴,二不與江湖門派結怨,這纔跟弱水宮相安無事至今,下午也沒對白道衆人發難。

如此知情識趣的賊匪實在不多,可他們爲何要在這節骨眼上包圍這羣窮兇極惡的殺手?穆清抬眼望去,只覺得這些山賊一個個都面目猙獰,彷彿已經失去了理智,只剩下滔天怒火。

不等大家反應過來,昭衍雙臂用力掙開繩索,一個箭步衝向尹湄,剛纔還似笑非笑的臉上已是聲淚俱下,冷不丁跪伏在尹湄面前,提起內力放聲喊道:“大姐!那賊頭子我已替你殺了,他們的糧食也被我燒了,咱們現在就攻上去,以後這座山頭就是你的了!”

尹湄神色大變,可不等她將昭衍一腳踢開,這句話已經成爲激怒衆山賊的最後一把烈火,那被稱作“二當家”的健壯男人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舉起兩把大斧喊道:“媽的,一個臭娘們兒敢這麼囂張?小的們都給我上,這座山是咱們的,死也不當孬種!”

話音未落,一羣怒火上頭的山賊從四面八方俯衝下來,他們是這裏的地頭蛇,深知據地利而戰的法子,大大小小的石頭和斷木被推下來,鋪天蓋地如落雨般,更有那陰損的直接潑酒倒油,只需一支火箭,就能燒起一片大火!

剎那間,殺手們的陣勢被衝散,就連尹湄也不得不轉身抵擋迎面而來的刀斧箭矢,反而是昭衍這個罪魁禍首就地一滾,趁亂搶回了大家的武器,割斷四人的繩索喝道:“快跑!”

江平潮側身避過一刀,簡直要一個頭兩個大,氣急敗壞地道:“你他孃的到底幹了什麼啊?!”

昭衍一腳踢開一個山賊,罵道:“殺人放火,禍水東引,你囉嗦個什麼勁,跑啊!”

方詠雩跟昭衍交集最多,現在反應也最快,伸手把江煙蘿推向穆清,自己緊緊抓住了江平潮,急促道:“馬尾點火,跑!”

四個人,兩匹馬,穆清和江平潮帶人衝在最前,馬兒被火燒着屁股,跟瘋牛一樣橫衝直撞,頃刻撞開了好幾個攔路人,一眨眼就消失在茫茫夜幕中。

昭衍翻身將一個騎在馬背上的殺手踹飛出去,正要持繮縱馬,頭頂忽有風聲乍起,他想也不想地舉傘過頂,尹湄這一刀狠狠劈在傘面上,霸道勁力壓得馬兒險些趴下。

察覺到馬匹負傷,昭衍手掌在馬背上一拍,身子凌空翻轉,同尹湄交起手。

刀行霸道,劍走輕靈,昭衍有心逃走,且戰且退,很快衝出了戰圈,而尹湄赫然是神擋殺神,一路劈砍開道,竟也沒被他甩開,兩人一追一逃,不多時就遠離了所有人視線,進入了樹林深處。

“錚——”

刀鋒與劍鋒交擦刺出,於同一時刻抵在了彼此頸側,兩人四目相對,落葉都被無形氣勁割裂粉碎。

喊殺聲隱約可聞,火光若隱若現,而他們身周已經沒了第三人的耳目。

僵持片刻,昭衍率先收劍入鞘,笑容重新出現在臉上,道:“湄姐,好久不見了。”

刀鋒輕顫,從脖頸要害緩緩移開,尹湄靜靜凝視了他一會兒,脣角忽地彎起,冷漠如刀的容顏在這一剎那冰消雪融。

“嗯,挺久了。”她將染血的手在衣服上擦乾,這才輕輕拭去昭衍額頭的血污,“在這裏看到我,有沒有感到很意外?”

倘若是補天宗門人在此,恐怕以爲自己在做夢,縱觀門派上下,即便是宗主周絳雲也沒見過這女羅剎如此溫柔可親的情態,彷彿他們是感情深厚的親人,而非剛纔還在廝殺的仇敵。

“是挺意外的。”昭衍苦笑一聲,“我知道湄姐在外做的事肯定不一般,卻沒想到你竟然是補天宗的堂主。”

尹湄道:“四年罷了。”

昭衍心念轉動,試探着問道:“四年之前,湄姐姐又在何處高就?”

“小滑頭,莫要套我的話,這次的事兒可還沒完。”尹湄在他眉心輕點了一下,神情又恢復了冷漠,“後晌那會兒,陸無歸跟駱冰雁說的話,你都聽見了吧?”

“承蒙湄姐提醒,一字不落。”

“我讓你來救駱冰雁,是因爲她現在還不能死。”

提起駱冰雁,尹湄臉上無喜也無悲,淡淡道:“平南王那邊動作頻頻,蕭太后這邊不僅要在明裏防範,暗中更要先下手爲強,聽雨閣打聽到有不少江湖勢力已經被平南王招攬,掌控明月河漕運的靈蛟會是其中重要一方,周絳雲趁此機會提出一統六魔門,如果駱冰雁死了,情況會大大不利……可我沒想到,周絳雲能如此豁得出去,眼見吞併弱水宮不成,竟然能夠立刻轉爲合作,駱冰雁活下來反而爲他增添助力。”

“畢竟弱水宮元氣大傷,還不能跟補天宗及聽雨閣對抗。”頓了頓,昭衍看向尹湄,“不過,這件事往近看是弊,往遠了卻是利。”

尹湄眉頭微皺:“你是說……”

“你們離開之後,我跟駱冰雁敞開談過。”昭衍輕聲道,“她認出你了,也能猜到你讓我來救她是爲了什麼……眼下,她沒有本事跟周絳雲翻臉,可以後的日子還長着呢。”

“我就奇怪你怎能這麼快追上來,還提早做了這麼多佈置……原來,是她幫了你。”尹湄垂下眼,“你覺得她有幾分可信?”

“她跟老烏龜很像,都是無利不起早的圓滑人物。”昭衍一針見血地評價道,“對於這種人,不需要太多的情分和信任,只要有足夠的利害關係,她對我們的助力大過後患。”

尹湄看了他一眼,僅僅權衡了片刻,果斷道:“好,我信你。”

昭衍心裏微軟,自打在羨魚山莊見到尹湄時就升起的那股陌生感終於消散,往日的親近信賴又回到了兩人之間。

他想了想,問道:“老烏龜讓你抓方詠雩他們是做什麼?”

“不知道,但八成跟武林大會有關。”尹湄道,“自從當年你詐死從周絳雲手下逃走,他對陽冊已是執念深重,如今離半瘋也不遠了,聽雨閣想要在江湖上另找一個新盟友,準備借武林大會的時機從白道物色,這件事對於周絳雲而言無異於卸磨殺驢,他決不會坐以待斃。”

“我就說謝青棠怎麼偏要跟一羣白道弟子過不去……”

昭衍心下一緊,知道情況比自己預想還要惡劣,問道:“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你們逃了,我肯定得追,否則不能回去交代。”尹湄直言道,“小昭,我知道你心軟,可你也得知道憑你一己之力救不了所有人,聽我一句勸,自個兒走吧……你放心,我不會真讓他們四個都落在補天宗手裏。”

昭衍抬起頭,望着尹湄隱含擔憂的目光,笑道:“湄姐,我知道你是爲我好,也知道自己沒那本事力挽狂瀾,但……能多活一個人,總是好的。”

“周絳雲下了死命令,老烏龜這次不會點到即止,你以爲——”

“湄姐!”

這一聲截斷了尹湄的勸阻,她怔怔看着昭衍,嘴脣翕動了幾下,沒把剩下的話說出口。

“湄姐,你說的我都知道,可我做不到。”

昭衍合握住她的手,幫她將快要掉落的刀重新握緊,一字一頓地道:“五年前,我什麼都做不了,現在……你讓我去搏一搏吧。”

五年。

尹湄在這一刻有些恍神,原來已經過了五年了。

他們認識得太早,早到她還沒進補天宗嚐盡人間苦楚,早到他還沒成爲人中龍鳳少年郎,她守着他的祕密,他爲她分憂赴險,即便沒有骨肉血緣與風花雪月,他們之於彼此,已是無可替代的至親。

尹湄寫下那封信的時候,萬沒想到事情會經歷如此多的轉折,也沒料到會走到今天這一地步,倘若天下有後悔藥可以喫,她決不會讓昭衍來蹚這趟渾水,他就該閒散自在地遊山玩水,等到五月初五,在武林大會一展風采。

“湄姐,你別哭。”

昭衍伸手遮住她的眼睛,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故作輕鬆地道:“你都說我是個小滑頭了,哪能真讓自己喫虧去?你啊,別想太多,做你該做的事情,然後相信我便是。”

說罷,不等尹湄回神,昭衍猛然鬆開手,腳下就地一蹬,身如離弦箭傳了出去,重新殺回戰圈裏。

此時此刻,這些殺手已經佔據上風,山賊的怒火被強行打滅,紛紛嚇破了膽四散奔逃,恰好一匹飛馬迎面撞來,昭衍眼神一厲,翻身躍上半空,直接掄起馬上的山賊凌空砸向追兵,身體旋即仰躺在馬背上,信馬由繮地向前疾衝而去!

三名殺手飛身撲至,寒芒血光,三刀齊出!

這一次,昭衍沒有張開天羅傘,他握緊無名劍,目光如電鎖定三名殺手的身形,在三把刀齊齊落下的剎那,無名劍橫劈而出!

“砰——”

“噗——”

三聲斷響合爲一聲,三聲悶哼也重合一起!

三把刀從中斷開,三個人頭當空飛起!

無頭的身軀還在往前撲,昭衍抓住繮繩強行調轉馬頭,從斜側衝出了重圍!

尹湄匆匆追出密林時,地上只留下了這一串血色馬蹄印。

她掩去眼裏的驚怒和擔憂,眼見山賊被殺得潰不成軍,厲聲大喝道:“追!”

衆殺手上馬,踏破火光飛馳而去,震得大地顫鳴不已。

血色馬蹄印消失在一處斷崖邊。

斷崖不高,間隔對岸卻有近二十丈,馬兒不可飛躍,唯有絕頂輕功能夠任意來回。

上百殺手懸崖勒馬,昭衍適才劫走的傷馬也在這裏踱步嘶鳴。

馬在此,人在何方?

尹湄一個箭步衝到崖邊,恰有山風襲來,裹挾一聲長嘯,她舉目望去,只見對面慘淡崖壁下,一道人影於嶙峋怪石間騰挪起落,若飛燕,如猿猴,在山嵐霧靄之中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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