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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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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何。”

沒有絲毫猶豫,昭衍直言答道。

他的回答令駱冰雁眉間一鬆,她淡淡道:“我還以爲你會說什麼‘道不同不相爲謀’之類的話。”

“冰雁姐說笑了。”昭衍搖了搖頭,“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若換了我是你,眼下也會答應跟周絳雲合作。”

陸無歸已經把話說得明明白白,這件事不僅是周絳雲的意思,更是補天宗乃至蕭太后的決定,在陰謀轉動那一刻,弱水宮註定不能明哲保身,要麼跟補天宗合作,要麼腹背受敵。

駱冰雁眼中劃過一抹笑意,道:“老氣橫秋,你纔多大年紀啊?”

昭衍笑道:“走江湖的人不看年紀大小,只論本事高低。”

“狂妄的小子。”駱冰雁的手指輕敲桌面,“剛纔那位尹堂主,就是你口中的‘湄姐’吧……幸好,她肖似生母,而不像生父。”

這句話說得不清不楚,昭衍心裏一塊大石卻落了地——如他先前所想,尹湄果然是六慾天魔尹曠的女兒,若當年弱水宮沒有洗血換代,如今坐在駱冰雁位置上的人恐怕就是尹湄了。

“先前你說,她是特意讓你來救我的。”駱冰雁的神情有些悵然,“原本,我是不大信的,直到剛纔親眼見到了她……”

二十年前,駱冰雁發動叛亂的時候,尹湄纔剛滿兩歲。

她的生母本是一名刀客之女,路過泗水州時撞見了尹曠,父親因此而死,她自己也被尹曠掠入後宅,明媚如花的俠女就此枯朽凋零,生下尹湄的時候已瀕臨崩潰,不僅恨極了尹曠,還要把女兒也一併掐死。

這種自尋死路的人,尹曠從來不放在眼裏,他一手抱着剛出生的小女兒,一掌擊碎了孩子母親的天靈,當時駱冰雁就站在旁邊,鮮血飛濺到她衣服上,再也洗不掉了。

許是冥冥之中自有報應,尹曠禍害了無數女子,膝下卻只得兩個兒子,俱被他驕縱得不成樣子,不僅在外橫行霸道,也給尹曠帶來不少麻煩,如今得了這麼個小女兒,尹曠也是難得歡喜,有些後悔就這樣殺了孩子母親,都沒來得及讓她先把女兒養大,而駱冰雁看準了他的心思,自請撫養這小女嬰,這才爲自己爭得了一張保命符。

要說駱冰雁對尹湄有多少真心愛護,大半都是逢場作戲,而尹湄在她懷裏牙牙學語,被她一勺一勺用奶糊餵養長大,曾一度將她當做母親,在尹曠隱隱開始對駱冰雁生起疑心之際,也是尹湄好幾次無形中助她化險爲夷,如此一來二去,就算是鐵石心腸,也有了三分柔軟。

因此,本該斬草除根的駱冰雁在殺光尹曠一家十六口後,獨獨放過了尹湄。

“……我不能把她留在羨魚山莊,怕自己後悔,也怕霍罡自作主張,於是連夜把她送走了。”駱冰雁扯了下嘴角,“三歲沒到的孩子尚未記得多少事,我把她送給了一戶老實人家,想讓她平凡長大,卻沒料到有漏網之魚尋摸過去,殺了那對夫婦搶走孩子……從此以後,音信全無。”

昭衍頓時瞭然,當年是尹曠的死士帶走了舊主之女,肯定會給她灌輸復仇的理念,人生最初那短短兩年的幼兒時光註定會灰飛煙滅,即便尹湄重現,兩人也只會成爲死敵。

想到這裏,他不禁有些慶幸起來。

駱冰雁輕聲問道:“她這些年……是怎麼過的?”

“說實話,我不大清楚。”昭衍坦誠道,“我與湄姐相識於五年前,彼時她已經算是個大姑娘了,武功不錯,情形也好,據說是六歲就拜師入門,想來不會太差。”

“她師父是誰?”

昭衍斟酌片刻,道:“一位面善心黑的女菩薩。”

駱冰雁一怔,旋即笑靨生花,指着他罵道:“促狹鬼,當心被人撕爛了嘴!”

昭衍眨了眨眼睛,一派無辜模樣,攤開手道:“湄姐姐的事情,我是當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今兒個見到她搖身變作補天宗的堂主,連我自己也嚇了一大跳……不過,她總不會害我,我也不會害她。”

駱冰雁笑意微斂,道:“年輕人,少些意氣用事,這世道人心易變,誰能說得準呢?”

“這倒是,不過浮生一世若連個信任相託的人也沒有,未免太過可悲了。”昭衍眼皮一掀,“即便是冰雁姐你,不也有個這樣的人嗎?”

駱冰雁臉上露出一絲悲慟,道:“清荷是我至親姊妹,而你跟她……”

“冰雁姐,我對你據實以告,你卻跟我裝糊塗,這就沒意思了。”

昭衍翻臉比翻書還快,剛纔還談笑無忌,陡然間面沉如水,冷聲道:“霍長老爲你鞠躬盡瘁二十年,如今連命都給了你,非但死無葬身之地,連個身後名也不乾不淨,難道不值得你說一個‘信’字?”

駱冰雁被害一案,看似已然水落石出,全是霍長老包藏禍心意圖弒主叛亂,借昭衍攪渾局勢的當口設下殺人毒計,卻不料駱清荷代姊赴死,讓駱冰雁由明轉暗,不僅把幕後黑手盡數揪出,還給弱水宮來了一次刮骨療毒,即便當下元氣大傷,等到恢復之後,必會迎來振興鼎盛。

這真相合情合理,所有人都爲之信服,連幫忙調查的方詠雩也挑不出差錯,可昭衍心裏始終有疑雲未散。

正如他先前所想,倘若霍長老真要藉機弒主,那也是臨時起意,怎麼會提早一天就做好諸般準備?駱清荷在羨魚山莊隱藏了二十年,沈落月、水木這些後生晚輩可能毫不知情,當初跟駱冰雁一起走過來的霍長老怎會不加防範?他一個外人尚且能以片面之緣斷定死者並非駱冰雁,霍長老又豈能是個睜眼瞎?若是認出死者另有其人,霍長老就該知道事必不成,他應儘快逃走,而不是當着衆人的面坐實叛亂罪行,最終死在水木這個弱水宮繼承人的箭下,用自己的性命爲其揚名立威。

“我想了很久,直到看見水木不受溫柔散藥力影響那一刻纔算明白。”昭衍看着駱冰雁,“二十年前,你拼了命也沒有犧牲駱清荷,怎麼會因爲這件事讓陪伴自己半生的妹妹赴死?除非她串通霍長老先斬後奏,而你無力阻止,他們倆能制住你的手段不多,所以溫柔散的確沒有解藥……沈落月那一擊之所以失敗,原因恐怕出在水木自己身上,冰雁姐願意解惑嗎?”

駱冰雁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幾下,空氣彷彿被水浸透的厚棉襖,重重壓在人身上,絲毫不覺溫暖,只讓人又冷又喘不過氣來。

良久,她笑了一聲,輕輕道:“水木三歲之前,每過七天都要在放了溫柔散的藥湯裏泡上半個時辰,算不得百毒不侵,但這一味藥……早已對他無用了。”

“溫柔散雖不是見血封喉的毒藥,卻也不是溫養身體的補藥,尤其對於一個稚童來說,無異於虎狼。”昭衍問道,“他是你唯一的徒弟,爲何如此?”

“打從孃胎生下來,他體內就有劇毒,若不熬過這份罪,他的骨頭都不知爛成什麼樣了。”口中說着這樣的話,駱冰雁笑得愈發溫柔,“你還想知道什麼?不必吞吞吐吐,一併說了吧。”

昭衍沉默了片刻,道:“水木……跟霍長老是什麼關係?”

“他是霍罡的兒子。”駱冰雁望向自己的手掌,“當年事變之際,霍罡的髮妻已經懷有身孕,被尹曠的天魔掌打傷,唯有我能救她,於是霍罡跪在地上求我,只要我救他妻子,他就爲我做狗,一輩子不敢有二心。”

“你需要他的助力,可你恨他。”

“是,我當時底蘊不足,倘若跟霍罡決裂,只會讓人坐收漁翁之利,可我也不甘心就此幫他,憑什麼我愛的人死不瞑目,他還能妻兒雙全?”駱冰雁冷笑一聲,“我讓霍罡在妻兒之間選一個活,他選了妻子,我就把掌毒轉移到胎兒體內,然後抱着這個死嬰,看他們夫妻倆痛苦不堪……就在他們嚎啕大哭的時候,我懷裏那個嬰兒竟然動了一下。”

就連駱冰雁也沒想到,那孩子竟然活着。

他哭不出來,渾身都是血水和穢物,小腳丫微不可及地動了動,除了駱冰雁,誰也沒有發現。

她可以悄無聲息地將他掐死,然後繼續看霍罡痛不欲生,可是在那一刻,駱冰雁有了一個更好的主意。

“霍罡殺了他的親弟弟,我就讓他的親兒子與他爲敵。”駱冰雁輕抿了一口茶水潤喉,“我讓這孩子變成一個從河邊撿來的孤兒,爲他起名爲‘水木’,用了三年時間爲他拔毒鍛體,將他當做自己的孩子般教養大,讓他成爲我的左護法,同霍罡、沈落月形成鼎足之勢,然後……我告訴霍罡,他的兒子還活着,將會成爲弱水宮下任主人,前提是——他永遠不能說出真相,必須得死在水木手裏!”

霍長老歷經兩代宮主,跟着駱冰雁風裏雨裏二十年,在弱水宮裏地位尊崇且影響巨大,他或許沒有奪權之心,可他有這個能力而無駱冰雁的親信。

駱冰雁要弱水宮裏只剩下一種聲音,霍長老註定得死,還要以最不光彩、最令人唾棄的叛徒身份去死。

“……自己的性命,或者兒子的未來,他選了第二個。”駱冰雁輕勾脣角,不知是諷是笑,“一起長大的手足兄弟,他說殺便殺了,未曾親密相處的兒子,只因是香火後繼,他就舍了命也要保住……你說他啊,算個什麼樣的人?”

昭衍沒有附和,也無權評判。

事實與推測一般無二,聽着駱冰雁娓娓道來,他心中並無驚愕,只是有些五味雜陳。

直到最後一字落音,他纔開口道:“你把這些都告訴我,不怕我用它換水木倒戈,救那些白道弟子嗎?”

“我敢說,就敢保他不信你。”駱冰雁爲自己斟滿一杯茶,舉到脣邊卻不急喝,抬眼看向昭衍,“何況,你是一個聰明人,不會做損人不利己的蠢事。”

昭衍與她對視片刻,笑容慢慢回到了臉上,彷彿剛纔什麼也沒發生過。

他將冷透的茶水一飲而盡,嬉皮笑臉地道:“承蒙冰雁姐看得起我,自然不好叫你失望——這樣吧,姐你出個封口錢,小弟就當剛纔什麼也沒聽見。”

“好小子,敢訛詐到我的頭上。”駱冰雁意味不明地嗤笑,“說說看,你想要什麼?”

“放過那些白道弟子,如何?”

“不能。”駱冰雁吹了一口茶香熱氣,“剛纔我跟那老烏龜說的話,你既然聽得清楚,也該明白弱水宮現在還不能與補天宗爲敵,反而要跟他們合作謀利,這些白道弟子的命就是投名狀,今後弱水宮還要一改先前作風,可不能一直囿於泗水州。”

倘若換了旁人在此,話到這裏就該談崩,昭衍卻連笑容也沒變,冷靜問道:“現在不能,何時能?”

駱冰雁一笑:“等弱水宮能夠真正無懼補天宗,等水木能夠遠勝於我,亦或者……等周絳雲身死。”

昭衍眼裏寒芒乍現,沉聲道:“這算是交易?”

“是呀,這交易長逾十載,失不再來,你要答應嗎?”駱冰雁起身走近,手指輕輕撫過昭衍的臉龐,“補天宗背後有聽雨閣,聽雨閣之上還有蕭太后,一個弄不好……你會死得,很難看。”

“人在江湖飄,沒有不挨刀的。”昭衍抬頭,分明笑容滿面,眼裏卻是一片冷厲,“若能踏過刀山平火海,不枉世間走一遭。”

駱冰雁的手指微微一頓。

半晌,她收斂了諸般作態,正色道:“一言爲定!”

說罷,駱冰雁轉身從書架上取出一卷地圖,看也不看扔向昭衍,道:“這圖上記載了方圓五百裏內各處官道險途和大小勢力分佈,你要想救那些人,就帶着它去吧。”

“多謝了!”昭衍接過地圖,展開掃了一眼,心中有了數,起身就要告辭。

“慢着!”

就在他走到窗口的剎那,駱冰雁忽然再度出聲道:“你既師承步寒英,可曾聽說過……姑射仙?”

昭衍腳下一頓,他側身回望,道:“聽雨閣四天王之一,浮雲樓主姑射仙?”

“天下也沒有別的姑射仙。”駱冰雁臉上沒有一絲笑意,甚至有了罕見的猶豫之色,彷彿說的不是一個人,而是披着人皮的惡鬼。

掙扎了片刻,駱冰雁終是道:“第一代的姑射仙在永安十八年身故,如今這位是她女兒,我不知其真容身份,但……最近收到一個情報,聽雨閣對白道勢力圖謀已久,姑射仙會去參加武林大會。”

昭衍神色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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