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胡鬧不成
聽到那聲銅盆響。李承之等人尚未如何，銀碗已經跳起腳來。
“糟了！糟了！定是小世子着了三小姐的道了！”
她拔起腳想往前跑，眼見李承之尤其老神在在。
“我的大少爺，火燒眉毛啦！”
她顧不得男女有別、上下之分，一把拉住李承之便跑。
轉過而二門外，眼前一片狼藉。
不說李承之，就連銀碗，也傻了眼。
這，三小姐這回的排場也太大了吧！
眼前細數足有幾十人，李家灑掃上的丫鬟、婆子、小廝、壯夫，大約都在此處了。衆人登高踩低，擦門楣的，抹柱子的，修盆景的，換燈籠的，水桶滿地，掃把飛舞，塵土那叫一個飛揚。
倒不知李家灑掃上的衆下人何時變得如此勤快，做出這般熱火朝天的勞動場面。
李承之狹長的眼睛微微眯起，脣邊逸出一絲笑意，只因瞧見逸出有趣的場景。
果然小世子楊麒君是在場的。不料的是李婉婷這個想暗算人家的，也在場，而且兩人竟是一般的狼狽。
地上兩隻銅盆打翻，一大片水漬，李婉婷溼了半條裙子，楊麒君卻溼了半個身子。
不同的是，李婉婷身上沾的是清水，楊麒君身上潑的卻是污水，將個白色的錦袍染得髒兮兮的，臉上也沾了一片污跡，髮梢滴答，鞋面上還搭着一塊髒抹布，比起李婉婷，實在慘許多。
而長寧王府的一衆侍衛，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兒，個個灰頭土臉，兩個家丁正抬了一塊滿是灰塵的匾額從他們跟前經過，顛了兩下，頓時塵土飛揚，嗆得人人都咳嗽起來。
李婉婷正拈了一塊帕子，踮着腳替楊麒君擦臉，一面還斥責着垂首躬身站在旁邊的兩個丫鬟。
“你們都是府裏的老人，慣會做活的，怎的還這般毛毛躁躁？眼睛長着卻是管什麼用的，沒瞧見小世子過來麼，還巴巴地往前湊！瞧這一身的水！這樣冷的天，若是將小世子凍出個好歹來。人人都是大罪過！”
她一面罵着，一面用力擦着楊麒君的臉，似乎那污跡十分地難擦，直弄的他臉上一片通紅。
兩個丫鬟往地上一跪，齊聲道：“奴婢無心冒犯，求主子恕罪！”
楊麒君卻似未曾聽見她們的話，只拿眼睛瞧着面前的李婉婷。
她小小的人兒，作出一本正經的模樣來訓人，實在少見。這會子又離自個兒這般近，呼吸相聞，那小臉嫩嫩的軟軟的，鼻頭和嘴脣都紅紅的，好似美味的櫻桃，叫人想咬上一口。
“真是難擦的很！”
李婉婷嘟囔着，放下帕子皺眉瞧了瞧，又吭哧吭哧擦起來。
你道她真沒有看見楊麒君的異樣麼？非也。這本就是她安排的一出好戲。
直到臉上皮都快破了，楊麒君才“嘶”一聲，抬手捂住了那一塊麪皮。
李婉婷忙縮回手，輕聲道：“實在怪難擦的呢。”她咬着嘴角，絞着帕子，像是因手上重了。弄疼他，而感到愧疚。
只是這神情實在與她本性不符，難免就顯着生硬做作。
這會子，楊麒君也瞧出古怪來了。他本來就是個聰明伶俐的，方纔卻不知被什麼給迷了心竅，滿眼裏就她一人，聽不見旁的，也瞧不見旁的。
如今看來，這熱火朝天的場面，這從天而降的水盆，還有他長寧王府那幫子侍衛被撲了一頭一臉的灰，恐怕都不是意外。
李婉婷正拿牙齒咬着下脣，拿眼角偷偷看他。
楊麒君一個眼刀過去，她立刻將帕子一甩，對那兩個丫鬟道：“你們兩個衝撞了小世子，還不快自己去管事娘子那裏領罰！”
兩個丫鬟面面相覷，見李婉婷正偷偷衝她們擠着眼睛，立刻福至心靈，衝着楊麒君一磕頭，道：“奴婢們知錯了，求世子開恩！”
李婉婷像是極爲不好意思，怯怯地看着楊麒君。
楊麒君沒看兩個丫鬟，只是盯着李婉婷，直到她扭臉避開他的眼神，才慢慢說了一句：“罷了……”
李婉婷心頭一悅，卻見大哥李承之正往這邊走來，後面還跟着老太太、嫂子金秀玉，還有阿平一幹人等，熱熱鬧鬧一羣。
李承之看了楊麒君和她身上一眼。說道：“這是怎麼回事？”
楊麒君轉臉看着李婉婷道：“我也正糊塗呢，怎麼一出了門，一盆冷水從天而降。”
一大一小兩個男人都拿眼睛盯着李婉婷。
李婉婷突然覺着身後有些涼颼颼，沒來由地心裏發虛。
“還不是這起子奴才，做事愈發地毛躁起來。我與小世子正出了二門，這兩個丫鬟正好撞過來，澆了我們一身的水。”
李承之瞧了瞧這兩個丫鬟，又看了看旁邊那些一面忙碌地打掃，一面又支楞着耳朵聽的下人們，悠悠問道：“是誰叫你們打掃的？”
衆人各自眼神遊離，嘴巴緊閉。
“管事娘子何在？”
一****躬着身子小跑過來，道：“奴婢福旺家的，請各位主子安。”
李承之道：“福旺家的，這眼面前熱火朝天的，是誰吩咐你們做活的？”
福旺家的似乎有些爲難，偷眼瞧了一下李婉婷，後者迅速別過臉去。
“是……”
“是我吩咐的！”
金秀玉走上前來，笑眯眯地看了一眼李婉婷。李婉婷頓時心頭竊喜，往她身上靠了一靠，姑嫂兩個會心一笑。
見有人打圓場，福旺家的頓時悄悄鬆了口氣。
只是，下一刻金秀玉卻轉過身來，正色道：“福旺家的。你身爲管事娘子，竟讓下面的丫鬟出這樣的紕漏，冒犯了貴客，依着家規。她們倆該受杖刑，你身爲上司，也有連帶責任。”
福旺家的一愣，忙道：“大少奶奶……”
金秀玉一抬手阻了她，接着道：“只不過，念你們只是無心之失，那杖刑就免了，只罰半月的月錢罷。”
福旺家的。同那兩個丫鬟對視一眼，不由都耷拉了一張臉。
李婉婷一把握住金秀玉的手，說了一句：“嫂子……”
金秀玉回過頭，眼神一緊，李婉婷頓時明白這是警示，只得閉上了嘴。
李承之見她已將事情處置妥當，雖然懲處了幾個下人，但目的不過是護着阿喜罷了，遂不過瞪了李婉婷一眼，並沒有說什麼。
老太太人老眼不花，將幾人的心機都瞧在眼裏。
“這大冷的天兒，溼着衣裳，可吹不得風。孫媳婦兒，快去找件新衣裳來給小世子更換。阿喜，你也趕快回房去換件衣裳。”
金秀玉道：“咱們府裏頭，也就阿平的身量同小世子還算接近，正好前日做了過年的新衣裳，怕阿平年後抽個子，特意將尺寸做大了一些，小世子穿着，怕是正好。既然都要換衣裳，不如便去老太太的長壽園罷。”
衆人都贊同，於是一行人浩浩蕩蕩去了長壽園。
滿院子打掃的下人們目送主子們而去，都不知所以地看着管事娘子福旺家的。
兩個受罰的丫鬟苦着臉道：“眼看年關將至，這一下罰了半月的月錢，還怎麼過年？”
福旺家的翻着白眼道：“該唸佛啦！你們做了什麼，自個兒心裏清楚。三小姐年紀小，沒個分寸，你們怎麼也跟着胡鬧！那是長寧王府的小世子，正宗的皇親國戚，你們也敢跟着三小姐亂來？大少奶奶沒剝你們的皮，那都是她慈悲！”
兩個丫鬟猶自愁眉苦臉道：“這不都是三小姐的吩咐，與我們何幹，媽媽可得替我們求個恩典。”
福旺家的沒好氣道：“還說呢，我這不也被罰了半月的月錢，不都是被你們兩個牽連的？沒的說，先還我錢來！”
她將手一伸。兩個丫鬟立刻捂着臉避開去，一溜煙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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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小世子楊麒君，李承之原本要審問李婉婷。
李婉婷鬧了這麼一出，雖說潑了楊麒君一身污水，也叫人人都瞧破了她之前的端莊賢淑，都是假象。
這會子，見大哥李承之又是眼睛一眯，這個表情她可再熟悉不過了，每回被教訓都是這麼個徵兆。
所謂好漢不喫眼前虧，她頭一縮，便往金秀玉身後躲去。
金秀玉也曉得丈夫這回定然又要發飆，忙搶先天呀地呀嚷起來，說是肚子疼得不行。
“我的祖宗哎，你這會子還糾纏阿喜做什麼，還不快叫大夫來替你媳婦看看。那肚子裏，可是咱們李家的曾孫子，比金子還精貴，若有一點差池，我唯你是問！”
老太太橫眉立目地，將他硬推出去，命他不請到大夫，不許回來。
李承之又是好笑又是生氣，這孃兒倆爲着護短，這麼拙劣的藉口也想的出來。左右阿喜這個丫頭是本性難移了，送到家廟莊子裏，特意請兩個王府嬤嬤管教，回來了也仍是這般，可見是不能指望她改脾氣了。
屋子裏頭老少三個女人，若是真個撒嬌做癡，他也奈何不得，罷了罷了，女人的事且由着她們娘兒們自個兒折騰吧。
他一甩手，算是不管了。
屋子裏頭老太太、金秀玉和李婉婷三人都隔着門簾縫兒偷看呢，見他扭身一走，頓時都鬆了口氣。
李婉婷拍着胸口道：“虧得嫂子機靈，不然大年三十的，再將我送回那莊子上，可不叫人寒心。”
卻見金秀玉轉過身來，一個鑿慄砸在她腦門上。
“你這膽兒可是越來越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