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蝦仁、白灼鳳爪、芸豆黃……”我一一揭開碗盤上的銀蓋:“全都依照主上的口味來準備。”最後,端上一碗冰糖蓮子羹,“主上可以先嚐嘗這個。”
眼珠不錯的盯着冰焰持勺的手,半是緊張半是期待。這是我跟着御廚現學現賣的結果,不得不說,倘若我和尋常主婦一般洗手作羹湯,大約比當主神更有前途。燉補品需要耐心,且絲毫不能草率,眼前珍珠般的蓮子顆粒分明,粘而不膩,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如果能滿足某人挑剔的味覺,便不枉我在紫砂罐旁蹲得腿痠腳麻。
雖然很累,可是很開心。因爲我能做爲他的事情並不多。
冰焰抬頭看了我一眼,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傻笑,趕緊掩飾性的摸摸鼻子。
正想問他味道如何,不料他蹦出兩個字來:“鹹的?”
我的笑容一僵,不由自主的脫口而出:“怎麼可能?”劈手奪過他手中的碗,灌下一大口,含糊不清道:“這麼甜還說……”
難以置信的眨眨眼,看向冰焰:“你騙我?”
冰焰沒說話,長長的睫毛撲閃兩下,脣角慢慢揚起,笑得極爲愜意。
我面紅耳赤的吞下嘴裏的蓮子,轉身往門外走去:“我讓廚房再做一份。”
“不必。”冰焰叫住我,“我就喫剩下的。”
門外幾名侍從瞬間睜大眼,我猶豫着要不要裝作沒聽到,他已起身走過來:“我等不及,現在就想喫。”
“那……我再去拿雙碗筷……”
冰焰點點頭,揚手拋出一道白光,桌上立刻多了一套嶄新的餐具。與此同時,一隻勺子伸向我手中的碗。
我半張着嘴,順着勺子劃過的弧線看去,他咂咂嘴:“味道與以往不同,但是挺不錯。”
又一道白光閃過,他指指身邊的椅子:“坐。”
我好不容易才恢復過來:“主上不應該隨意揮霍靈力,畢竟還有待恢復。”
他鄭重點頭:“所以我纔有意這麼做,如此你就不忍再找藉口溜了?”
我爲什麼要溜,看見好喫的當然也會餓。而且,久違的溫馨感覺,就好像我們,從來都沒有分開過。
“主上盛情難卻,我就不客氣了。”
埋頭苦喫了一陣,填飽了肚子,腦袋開始運轉:“主上曾去人界遊歷過,那裏與神靈兩界有很大不同嗎?”
“好像也沒什麼讓我印象特別深刻的,只是哪裏都很熱鬧罷了。你想去玩嗎?”
“有點好奇,常聽到關於人界的種種傳說。主上難道沒帶回一些稀罕玩意嗎?”
“凡人眼裏的稀罕玩意無非是些珠玉寶石,這對於我們來說都是很尋常的東西,綠水晴川不就有很多嗎?”
“除了這些……”我循循善誘,“想必書籍畫卷之類的也別具風格啊。”
“你真感興趣的話,”冰焰放下筷子,“我讓人陪你去一次吧。”
“算了,”我有些失望,“我可沒忘我的身份。”
冰焰搖搖頭,難掩笑意:“有機會的話,我陪你去吧。”
“好啊!”
話一出口,兩人都愣了愣。對視的短短幾秒,空氣的流動似乎都緩慢了下來。
冰焰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彩,門外卻響起極煞風景的腳步聲,他很快恢復了常態,從容不迫的拿起錦帕擦手。
一名侍童小跑過來,氣喘吁吁的稟告:“主上……”
“他還沒離開?”
小童點頭如搗蒜,仍是上氣不接下氣。
我莫名其妙的看向冰焰。
紫眸幽幽,他脣邊帶着若有若無的笑:“我忘了告訴你,冰煜說他一直在祈年殿等你。”
呆怔片刻,我猛地起身,衣袖帶翻了面前的杯碟,清脆的瓷器相撞聲被我遠遠的甩在身後。
心中五味雜陳,分不清戲裏戲外,情假情真。
神靈兩族,但凡提起冰焰的名字,沒有人不是敬畏有加。張狂如螭梵,在他面前也會不自覺的斂起三分傲氣。而我,一直都覺得最容易看透最好接近的人就是他。現在才發現,那是因爲他曾經喜歡我。
精美的檐角下,幾盞燈籠悠悠搖曳,映出夜空中細細的雨絲。
想起冰煜那個傻孩子,鼻根漸漸發酸。他小時候就和婉兒一樣,粉雕玉琢的小臉上,成天掛着天真無邪的笑,騙得人掏心窩子的疼愛。我至今都還清晰的記得他展開細嫩的小胳膊摟住我的脖子,用綿軟的聲音喚我姐姐。
我加快步伐,終於耐不住性子騰空而起。樹葉在腳下沙沙作響,我躍過高高的臺階,直接衝進祈年殿。
王座上夜明珠的光芒緩緩流轉,站在西窗前的人回過頭來。
清風飄衣,幽藍疏雨,髮梢軟軟的垂落肩頭。
紅寶石般的眼瞳流離過一絲彷徨,他看着我一步步走近,臉上終於慢慢綻開笑容。
“你呆在這裏幹什麼?”我明明是質問,偏就兇不起來,“沒等到人你就走啊!”
“我怎麼知道會等這麼久!”冰煜嘆了口氣,“總想着再等等,說不定我一走,你就會來。”
我硬下心腸:“找我有事麼?”
“沒事就不能找你?”
“那好吧,我來過了,你也可以走了。”
我正欲轉身,他按住我的肩膀:“你有沒有良心?”
“沒有。”
我面無表情的看着他。
他有些困惑的皺皺眉:“我怎麼覺得你越來越不像我認識的浣玉了?”
“有時候人的眼睛並不可信,自以爲是的認識,有可能和事實相差很遠。”我輕輕拂開他的手,“你最好相信我,不然會後悔。”
“你別在我面前裝老成,繞來繞去的又要說你有心上人。可他現在哪裏,爲什麼丟下你一個人在流景宮,有本事就讓給我看看。”
“你……”我氣結,“你講不講道理。”
“我正在給你講道理。”他得意洋洋的拍拍我的腦袋,“聽大哥的,沒錯!”
我半天說不出話來,他拉過我的手,一串圓潤的珠子滑到我的掌心。
剔透的冰紫,散發着朦朧的淺暈。
“那天在綠水晴川,除了喫的,你就對它稍稍多留意了兩眼。”冰煜的神情變得有些靦腆,指指水晶鏈,“這個……送給你。”
“我不……”
“不要拒絕我。最起碼,我現在只有這一個請求。”
微溼的碎髮絲絲縷縷的蓋住玫瑰色澤的眸子,卻掩不住眼神中的倔強與企盼,他的手心冰涼。
一個於心不忍,只覺手腕一鬆,面前的人轉眼沒了影。
殿門外響起一個歡快的聲音:“丫頭,明天見。”
紫宸宮。霽月初現。
卿婉拽起一顆紫水晶就往嘴裏塞。
我無精打采的撥開她的手:“寶貝,你這一口下去,白疼一個月不說,還得麻煩小梵給你找牙……”
話沒說完,一塊毛巾從天而降,將我的腦袋罩了個嚴實。
我沒好氣的扯下毛巾:“謝謝!不過,能不能溫柔點?”
“我的溫柔有限,不能隨便浪費。你別把婉兒身上弄溼了,敢情她生病不要你伺候着。”
“你少烏鴉嘴。”
“烏鴉?你不說我還真忘了。梨落,你好歹也是靈界的主神,上次居然招了只麻雀來傳話?”
“麻雀怎麼了?”我底氣不足的死撐:“那是神族的麻雀,而且……”
“得了吧。”螭梵嗤之以鼻:“你座下的一百……哦,不對,現在是十部,掌管三界萬種生靈,你還好意思找藉口。明擺着就是笨。”
“我笨你就很有面子麼?”
螭梵的笑聲卡住,他小心的抱過卿婉:“寶貝,你知道她爲什麼心情不好麼……哎,你怎麼能把這個給她玩?”後一句話自然是對我說的。
“我還沒你想象的那麼笨,一直在旁邊盯着呢。”我懶洋洋的伏在胳膊上,小聲嘟噥。
“進展不錯嘛,這麼快就送定情信物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
“小梵,你每次是怎麼拒絕別人……”
“我是來者不拒的。”螭梵答得乾脆,笑得□□。
我眯起眼:“蝶依……”
“你能不能換根小辮子揪着?”
笑話,換一換的能有這麼好的效果麼?我衝他揮揮手:“一失足成千古恨,千年後再和我討論這事。幫我想個辦法,先聲明,我不要挨耳光的。”
“那就是說……”螭梵晃晃手鍊:“這是冰煜替他哥送的?”
“把替字去掉。”
“真想聽我的意見?”螭梵將婉兒放到軟塌上,一本正經的湊過來。
我捕捉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戲謔,還沒來得及出言警告,他低聲道:“那就從了他吧。”
……
“你給我出來,”我咬牙切齒:“我不打你。”
“你爲什麼要打我?我說錯了嗎?你去了這麼久,冰焰要是會動心早就動心了,別跟我提霓裳,我從來都不認爲他是那種能委曲求全的人。你要騙自己到什麼時候?”
銀光漸漸消散,我無力的垂下手。有好幾次我都覺得離他近了一點點,難道都是在騙自己嗎?
我走到軟塌前抱起卿婉,淡淡的說:“他是因爲我才變成這樣。至少,我要把他等我的那一千年還給他。”
“用一千年來尋找燭龍之翼?等你找到,恐怕婉兒已經不止有一兩個弟弟妹妹了。”
“你存心氣我是不是?”
“你明白我在說什麼,”螭梵從牀柱後踱了出來:“冰煜可以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