螭梵看了看小桃,頑皮地衝我做了個鬼臉,笑道:“我可以走了。其實我比較習慣叫你梨落,但實在怕了雲婆婆的嘮叨,所以……”
他的右手按住左肩,輕輕躬身:“屬下告退。”
“等……”我顧忌到小桃在場,話到嘴邊一耽誤,再回頭時,哪裏還有螭梵的影子。
“等會我想洗個澡。”我只好對行至跟前的小桃如是說。
氤氳之氣似霧似煙,攏着一池溫泉,滿池花瓣隨微浪起舞。
我坐在浴池邊,摸出水晶瓶。
瓶中裝着十幾顆銀白色的結晶體,形態像極了嬌嫩的花蕾。放一顆到進嘴裏,還沒來得及嚥下就化開,清涼沁甜,脣齒留香。
我搖搖瓶子,有種全倒進嘴裏的衝動……
四肢泛起暖意,我翻來覆去琢磨螭梵的話。照他所說,我應該具備的某種強大力量,以前似乎有過徵兆,但是多久以前呢?我伸出左手,張開,合上,又張開……再也看不見可以在掌心聚攏的那團白光,它的消失就和初現的時候一樣突然。我無力的拍打水面,花瓣沾了滿手,濃烈的殷紅,嬌豔欲滴……像極了那一夜在掙扎中浸溼牀褥的血,我默默拂去花瓣,視線被霧氣模糊。
寶貝,你在我的身體裏呆了七個月,早已與我血脈相連。每次感覺到明顯的胎動,光是想象着你伸拳踢腿的模樣,我就會打心底的歡欣。如果能夠放棄你,我又怎麼會等到現在?無論怎樣,這瓶碧瑤丹足夠支撐我見到軒轅真人,沒有人會把我們分開。
對於突然來訪的螭梵,我並沒有半分戒備,理由簡單得有些荒謬。只因爲,他說話的神情真的很像一個人……
星璇,如果你還在我身邊,是不是可以告訴我該怎麼辦?
溼漉漉的長髮散落在腰際,我未經任何人通報,徑直去書房找弄月。
不巧的是,阮彥也在,而且正低聲對弄月說着什麼,神態頗爲懇切,而弄月卻面色淡淡,甚至都沒留意到我的出現,只望着桌上的一隻紅木匣出神。直到阮彥止住言語,輕咳兩聲,他才抬眸看向我,仍掩不去瞬間的恍惚。
“落落,你怎麼來了?”他收起紅木匣,繞過書桌迎向我。
“早聽聞教主夫婦青梅竹馬、佳偶天成,婚後自是鶼蝶情深,這才一刻不見就尋了來,當真羨煞旁人。”
阮彥的快嘴窘得我面紅耳赤,弄月低頭看我,笑意漸濃。
好在阮彥扔完話後相當識相的閃人。
弄月拉我坐下,拿毛巾替我擦頭髮,動作十分輕柔。
“薛大夫下午來時你還在沐浴,他調整了一下藥方,囑咐你今後的作息要規律些。”
我隨口應着,視線飄往院牆外。
院牆外有片樹林。時值深秋,楓葉正紅。夕陽灑在林邊靜靜流淌的小河上,浮光躍金,幾個頑童正在戲水。河對岸的村落炊煙裊裊,操持家務的婦人迎回農耕的丈夫,開始呼喚貪玩的孩子回家喫飯,遇上心急的,揚手便往晚歸的泥猴兒屁股上揍幾巴掌。我瞧着有趣,一時間有些漫不經心。
“落落,我時常想,如果你就生在這樣的小村裏,而我也是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夫,該有多好。”弄月不知何時也隨我的目光遠眺。
我愣了愣,苦笑。簡單的生活,我何嘗不想,只是癡人說夢罷了。
“等下次投胎我先稟明閻王,讓我做一個村姑,好喫懶做的那種,你別嫌棄我就行。”我信口胡謅。
“也成,只要你不嫌棄我煮的飯難喫。”弄月一本正經道。
兩人相視而笑,
“我已經派人去給傲龍堡送信,軒轅真人應該不久就會來,所以這段時間裏,你更要照顧好自己。”弄月迴歸正題。
“哦……”我隱隱覺得他的話有些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
迎窗而立的他一襲素色輕衣,晚風鼓動得袍袖飄然若舉。太過清逸的男子,似乎隨時都會隨風消散。我皺皺眉,趕走這些奇怪的想法。
小動作全落在弄月眼裏,他揚起嘴角,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以後沐浴完要馬上把頭髮擦乾,不然容易受涼。”
“你的意思是,我每次洗完澡都要來找你?”我煞有介事的點頭,然後從窗臺上拾起一片楓葉:“作爲回報,我決定給你做一套楓葉書籤。不過,你先得陪我去林子裏收集些完好的葉片。”
“你想去林子裏玩?”弄月溫柔的注視我,那眼神……竟有幾分戀戀不捨。
我心中警鈴大作,忙道:“此刻天色已晚,明天……以後每天早上我都陪你去林子裏練劍。”
清澈的眸光漸漸黯然,弄月看向別處:“明天,我要出趟遠門。”
“那我現在就回房去收拾行李。”總算知道是哪裏不對勁了,我扔下楓葉,“我什麼都可以不問,無論你是去天山還是去玄明宮,我都陪你。”
“落落……”
“你別廢話了,你哪次想甩我能甩成功?別拿寶寶來要挾我,沒用!”
弄月並沒有攔我,只在我轉身之際輕飄飄的問:“你知道你剛進門的時候,我在看什麼嗎?”
好似毫不相乾的一句話,卻讓我足下一頓。那隻紅木匣,的確有些眼熟。
困惑的看着弄月取出紅木匣,打開,剎那間流光溢彩,似盛滿璀璨珠寶。
然而不過是一隻羊脂玉瓶,玉是美玉,更爲稀罕的,是瓶中之物。
外行都能瞧出不尋常,何況有人專程跑去靜王府介紹過。
那日的紅鳳神態驕矜,她只說了簡單的五個字。
東皇續命露。
我一時理不清頭緒,茫然道:“這瓶子怎麼會在你手上?”
暮色一點點滲入房間,楓紅綴滿蒼穹。
弄月在回答我的問題之前,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他的聲音很輕,我生怕自己一個走神漏掉了什麼,緊張的睜大眼。可後來,我閉上了眼睛,每個字卻依然清晰得讓人膽戰心驚。
玄明宮上任宮主裴宇文,前半生頗有建樹。
燭龍之翼,唯我獨尊;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膝下一名獨子聰穎過人,座下左右護法叱吒風雲。
武林同仁敢怒不敢言,表面上倒也相安無事。
盛名之下,輕狂在所難免。裴宇文我行我素慣了,不知江湖上比生死更難測的是人心,外敵不足爲患,內賊卻防不勝防。
右護法覬覦燭龍之翼已久,精心佈局使裴宇文在即將進階的緊要關頭散功。
接下來的事情不難想象,玄明宮內一場混戰,血肉橫飛,死傷無數。
所幸裴宇文此生唯一愛過的人,名喚櫻雪的女子,原系東院大弟子之首。雖在嫁作人婦後退隱多年,但大難當前,卻依舊能迅速調集昔日親信,自重圍中殺出一條生路,攜弱夫稚子逃離玄明宮。
只是,牆倒衆人推。玄明宮素來肆意妄爲,多少人早已把仇恨記在心裏,等的就是這一天。後有追兵,前臨絕壁。櫻雪正欲放手一戰,卻意外發覺自己已有身孕,因腹中胎兒的牽制而無法凝聚內力。裴宇文從櫻雪的神色中看出端倪,當機立斷的封住她的全身大穴,將妻兒藏於山林中,孤身將叛敵引至一處斷崖之上。
但凡傳奇人物的結局都留有讓人猜想的餘地。有人說裴宇文並並沒有真的散功,只不過是將計就計的引出所有叛徒,藉機清理門戶。此後多年,他本人雖未現身江湖,玄明宮仍在他的號令之下,百年門派巍然不倒就是最好的證明。也有人說他的確武功盡失,兵行險招,僥倖撿回了一條性命,卻沒能保住妻兒,在得知他們的死訊後就徹底瘋了。衆說紛紜,不足一一道來。
然而,真相往往比想象來得醜陋。
當日櫻雪自行解穴衝上斷崖救夫,只見到了那個男子最後的傲然一笑。塵緣盡頭,是殘陽下的深淵。她來不及掉一滴淚,抱起兒子匆匆下山。
結果,仍然落在了叛者手中。不足十歲的兒子身受重創,命懸一線。而她自己,遭受的是讓一個女人生不如死的□□。血脈相連的母性終究讓櫻雪活了下來。爲了不再讓別的男人靠近,她劃傷了自己的臉,終在不久後尋機逃出生天。
弄月的講述停在此處,沒有燈火,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我縮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人總是越活越清醒的,所有的謎底都會慢慢揭開。然而,隨着時光流逝,我卻越發渴望自己知道的事情少一些。
“落落,你聽懂這個故事了嗎?”
“我以前問過你。你說天池殘雪不是你的母親。”
“就算是現在,她也拒絕承認我和幻琦這對拖累她喪夫受辱的兒女。”弄月淡然一笑,無盡苦澀:“她心中,只是瀲晨是她的孩子,完整、清白,且深得父親寵愛,當年重傷的瀲晨被她的親信偷偷送回了玄明宮,混在無人看管的東院養傷,奇蹟般的存活下來。而她在走投無路之下,本欲將剛出生的一對兒女全部送養他人,卻因女兒太過孱弱而於心不忍……”
“行了,我不想聽了。”弄月的眼神空洞得讓人心疼,我試圖阻止他陳述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他卻置若罔聞。
“再後來的,你大抵也知道了。這麼些年來,仇家早已被瀲晨殺盡,最後一人,你也親眼所見,便是那躲在碧螺鎮的金蛇護法。燭龍之翼本已在混戰中遺失,卻又隨裴冰焰出現,他進階的神速絕非能用巧合來解釋,而他根本不姓裴。”
心底有些東西潮溼的泛開,我努力平復自己的語調:“你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你打算奪回屬於你們的一切?”
沉默。
“還好,火燒靜王府、尋回玉鐲、奪走東皇續命露的事都是他們做的。你只是剛剛得知真相,對嗎?”
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終於妥協。
“我只想知道星璇去了哪裏……我真的很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