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二章
自幼時見着隔壁尚書家嫁女兒的風光場景後, 蘇婉之便開始遐思自己成親時會是個什麼樣的光景場面, 會穿什麼樣的嫁衣,會坐什麼樣的轎子,會有多少賓客。
蘇夫人對這個話題也十分感興趣, 一邊數落着蘇大人當年娶她的排場不夠大,一邊幫着蘇婉之構想。在這方面, 蘇夫人顯然比蘇婉之有經驗的多,一番描述下來往往說得蘇婉之兩隻大眼睛夜明珠似的亮。
然而, 蘇婉之從未想過她的第一次, 或許也是最後一次婚禮,會是在這樣倉促的情況下。
更未預料到同她成親的那個人並不是姬恪。
這個決定她下得很快,但也談不上後悔不後悔。
一方面計蒙確實是個好人, 反正她此生也不見得會認真再嫁給別人, 嫁誰不是嫁,另一方面, 蘇婉之真的憋不住了, 她想回明都,她想找到姬恪,她想質問姬恪到底是以怎樣的心情去扮演謝宇,是覺得玩弄她很有趣還是說……無論如何,再讓她安安穩穩呆在祁山上, 她做不到。
此外還有一點,卻是在當時沒有細想到的……賭氣也好,故意也好, 一個孤身去找姬恪怎麼都顯得弱勢了,憑什麼只許姬恪娶妻,不許她嫁人?
只是,終究還是在看見計蒙送來的喜服時,悵然了。
如果,她嫁的人是姬恪……
握緊喜服的一角,蘇婉之無奈苦笑,她上輩子到底是欠了姬恪多少債,纔會這麼念念不忘。
然而,姬恪終究是個混蛋,是個大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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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山很大,但是弟子也不少,大師兄要成親這件事在第一時間便傳遍了整個祁山。
蘇婉之很快見識到了計蒙在祁山的地位,往常蘇婉之的院子裏向來是門庭冷落,消息一出,各類男弟子女弟子紛紛跑來瞻仰蘇婉之到底何許人也。
如此一鬧,蘇婉之連試喜服的心情也沒了,橫豎也不過那麼回事。
隔壁牀的鄧玉瑤已經在大師傅的糖衣炮彈加美食中微有淪陷的跡象,至少大師傅已經不用拐彎給蘇婉之送飯,而是直接給鄧玉瑤奉上各種精心烹製的美食,過去鄧玉瑤還偶爾控制自己的食慾,如今卻是放開肚皮大喫起來,一日圓潤過一日,時常來探望的大師傅眼中的愛慕卻也是一日勝過一日。
看得蘇婉之都有些嫉妒了。
爲什麼其他人喜歡一個人就可以這麼簡單,偏偏她喜歡上一個人就惹來了如許多的劫難?
掌門的動作確實很快,不過幾日,祁山上下已經盡皆張燈結綵起來,隨處可見紅色的繡球與綢帶,帷幄連綿,如此大的陣勢倒把蘇婉之也嚇了一跳,後來知道這一日成親的不止計蒙,尚有另外兩位師兄,那兩位師兄同山上兩位師姐郎情妾意已久,礙着大師兄計蒙尚未成親也不敢向掌門提及,如今自然是一併成了,皆大歡喜。
說起來,祁山上唯一不大歡喜的只怕就是容沂。
小容沂對於蘇婉之突然而然決定嫁給計蒙的事情十分不能理解,一臉關心加氣憤的追問蘇婉之是否是迫於計蒙淫威才被逼就範,蘇婉之解釋了許久,容沂才勉強打消了繼續找計蒙決鬥的念頭。
只剩兩日便是婚期。
蘇婉之正在屋內看蘇星一樣樣把東西擺弄放好,抱着盆出去收外頭的曬着的衣服時,計蒙推門而入。
答應後她倒也沒再見過計蒙,只不過這次計蒙是真忙,而並非前幾次刻意躲着她。
在祁山並沒有未婚夫妻婚前不得見面的習俗,計蒙來得很坦然,手裏拎着一個檀木食盒,遞給蘇婉之,似乎有些彆扭的慢聲道:“這是駱南快馬幾日從明都帶回來的小喫,蘇夫人蘇大人仍是被禁足,大概是沒有機會來了,你就先喫點,當是……”
打開食盒,各種精緻小點都是熟悉的樣子。
大約是剛熱過,甫一掀開還有熱氣撲面而來,直衝上蘇婉之的面頰。
在食物騰起的蒸氣中,蘇婉之不自覺地眼眶微微溼潤,不同於悲傷不同於喜悅,滋味難言。
計蒙抬手,幫蘇婉之擦了擦眼睛,沒有淚,只有一點點的溼跡,不知道是蒸出的還是眼中浸潤的。
“好了,蘇婉之,你這樣我會有種欺負你的感覺。”頓了頓,計蒙道,“我再最後問你一次,你是當真要嫁給我?”
夾了一個芙蓉糕進口,甜而不膩的滋味入口即化,清香的糯米味。
蘇婉之一點點嚥下,正要回答。
忽然,外面傳來了蘇星一聲極其短促的驚叫聲。
聞言,蘇婉之來不及回答,登時轉身出門。
蘇星跌坐在地上,木盆打翻,兩件衣衫凌亂的掉在一旁。
“怎麼了?”
狠狠喘了兩口氣,蘇星才慢慢道:“沒事,沒事,就是剛纔看見一隻黑貓跑過去。”
蘇婉之摸了兩下蘇星的頭以示安慰,又動手想去去扶打翻的盆,手卻一下停住,木盆背後一隻黑色的鏢壓着一張小字條深深鍥了上去。
計蒙此時也走了出來,只是注意都集中在了蘇星身上。
不知怎麼,蘇婉之鬼使神差的用衣袖一掩,悄無聲息的將飛鏢拔出,紙條塞進袖中。
計蒙拉起蘇星,蘇星忙感激的笑笑。
遙遙遠遠一聲更鼓,代表着即將到了入夜的時候,計蒙作爲大師兄是要巡夜的,只同蘇婉之又交代了兩句要小心變又走了,大約覺得還有機會,之前的話題也未曾繼續。
蘇婉之假裝淨手,打開了那張字條,頓時臉色一變。
內容很簡單。
今夜三更後山一敘,急,望務必到。
當然,這不是讓蘇婉之臉色變了的主要原因,不大的字條上印了一個私章,那印章上刻着化成了灰蘇婉之都認識的兩個字――姬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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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蘇婉之在牀上翻來覆去,無法成眠。
手裏緊緊握着那張字條,幾乎沁出汗液,她怎麼也沒料到,姬恪此時竟然不在明都,而就在祁山附近。
那麼,去還是不去?
她之前的確是迫切想見到姬恪,可是真要讓她見了,又不免忐忑,她不知道控制不住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是乾脆一劍劈死姬恪,還是痛心疾首的控訴他的欺騙。
矛盾的情緒在腦中交織。
最終,蘇婉之拍案而起。
我到底在糾結些什麼,什麼都不管了,先見了再說。
輕手輕腳換好衣衫,蘇婉之小心關門,便朝着後山而去。
後山的空地上果然有一個男子的頎長身影,但……走近了,蘇婉之驚訝的發現,那個身影,並不是姬恪,姬恪比他略高些,也略瘦些。
頓時,蘇婉之警惕起來。
對方轉頭,蘇婉之又是一驚,未料到對方竟然是姬恪的護衛,那個向來沉默寡言的其徐。
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蘇婉之又有點說不出的失望。
何其矛盾。
“你叫我出來有什麼事情麼?”
其徐冷峻着臉,沉默了一下才道:“公子病了,很重。”
蘇婉之的心猛地縮了一下,隨即輕笑:“那與我又何幹?”
“大夫說,公子可能命不久矣。”
“那與我又何幹?”蘇婉之不耐煩的重複了一遍,別過頭不再看其徐:“如果你是來告訴我這個的,那就不用了。你知道,他殺了我哥哥,騙了我兩次,我恨他還來不及,你難道指望我擔心他?還有,你最好看好你家公子,他呆在明都不是好好的,幹嘛又回來,如果不小心被我找到了,說不定在他病死之前我就忍不住一刀結果了他。”
其徐繼續沉默。
沉默到蘇婉之幾乎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其徐終於又開口了:“蘇小姐,如果你說的都是真心的,那麼爲什麼你的手在抖?”
聞言,蘇婉之下意識的握緊拳。
其徐繼續道:“公子本來是沒事的,可他執意要上黑風寨連日奔波才……”
斷然打斷其徐,蘇婉之的聲音不覺拔高:“你不要告訴我,他上黑風寨是爲了要救我?”
其徐仍舊沉默,但神情卻像是在默認。
在得知姬恪竟然爲了救她不遠千里的竊喜湧上來之前,先一步到來的,是一種巨大的荒謬感。
“你的意思是他要救我?那在明都外大聲說着“放箭”的是誰?那把箭尖指向我射出的又是誰?如果當日不是蘇慎言,那支箭只怕射進的就是我的身體裏了吧?”
“你憑什麼說姬恪是要救我才奔波成疾的?而且黑風寨本來就距齊州不遠,姬恪來剿匪難道不是因爲臥榻之旁不容他人鼾睡,不是怕萬一奪嫡失敗退路上遇到阻礙?”
已經顧不上掩飾,蘇婉之的話直白到近乎無理。
其徐一向不善言辭,他不知道怎麼跟蘇婉之解釋說,姬恪想處理黑風寨隨時可以,即便奪嫡失敗退路當中依然可以輕而易舉的處理掉黑風寨,而且完全不用自己親自到場動手。
他更不知道怎麼去安撫蘇婉之明顯有些激動的情緒。
只能繼續沉默,等蘇婉之的火氣漸漸下去,才道:“公子喜歡蘇小姐你。”
此話一出,蘇婉之幾乎要氣樂了。
“其徐,我知道你是爲你家公子賣命,我不想爲難你,你到底要我做什麼,直說吧,不用再騙我了。”
姬恪喜歡她?
她根本一個字都不信。
其徐不明所以的看着蘇婉之,爲什麼他明明說的都是實話,蘇婉之就是不明白。
又沉默了一會,他還是順着蘇婉之的話說了下去:“蘇小姐,公子的病只有回春谷尚或許能有一救,這也是夫人的遺願,你能帶他去麼?”
起初誰也不知爲何蕭妃要讓自己的兒子到齊州那個偏遠的地方,說是爲了健體的靈泉,但靈泉對姬恪的毒實際並無多大作用,如今想來十有八九是希望姬恪能找到回春谷,徹底把身上的餘毒清除。
蘇婉之實在忍不住冷笑:“原來你是爲了回春谷的地圖。我之前是想帶他去,他做了什麼,找了個替身,還害得替身爲他自盡,視人命如草芥,我又何必爲他的生死操心。這地圖如今再想要,已是不可能。”
說罷,轉身便要走。
“蘇小姐!”
蘇婉之頭也不回,“別叫了,沒用。”
“蘇小姐,那你能不嫁給別人麼?”
“笑話。”蘇婉之霍然回首,眼睛死死盯着其徐,“我想嫁給誰,與姬恪何幹?反正他也不想娶我。”
其徐忍不住辯駁:“公子雖未說,但其實是不願小姐嫁給他人的。”
那觸目驚心的血跡還歷歷在目,把那則消息傳給姬恪時,其徐也猶豫了許久,終是傳了進去,未料當晚姬恪的病情惡化更重,幾乎暈厥過去。
他終於看不下去,於是來找了蘇婉之,希望蘇婉之能夠帶姬恪去求醫,哪怕不行,至少有蘇婉之陪在姬恪身邊……姬恪的精神總會好些。
可未想蘇婉之竟是這番回應。
明明蘇婉之是喜歡公子的,而且應該是非常喜歡,而公子應該也是喜歡蘇小姐的,可是爲何會鬧到這步田地……其徐想不明白。
蘇婉之聽完其徐的話,咬了咬脣,擠出笑容:“夠了。這話你不用再說了,要說便讓他自己站到我面前說,並且實實在在詛咒發誓,不然他的話,我已經一點也不敢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