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平凡的暮色,天色和頭頂倒懸的洪荒大地虛影一寸寸暗下來,遠處仙宮只能看清輪廓,模糊了瓦棱角,而座座仙山化作青黛色剪影。
星辰天象樹冠柔和星光照亮山頂。
白雨?揮手,樹下多了石桌石凳,招呼馮英坐下,喝茶說說話。
“再次離家除外出闖蕩,有沒有過後悔。”
馮英聞言認真想了想。
“沒有後悔,忙起來做事才感覺自己活着,有種真實感,學生剛回老家那會兒覺得在家舒適,每天捕魚種菜養雞鴨鵝,看日出日落颳風下雨。
白雨?微笑聽着,沒有去注視未來提前預知,簡單聊天感受挺好。
馮英繼續說道。
“但時間久了慢慢感覺迷茫,不會老,不會死,重複的凡人生活,快分不清自己活在現實還是夢中,曾遇到幾位修行者,皆說閉關修行能忘記時間,可學生不願在枯坐中度過剩餘時光,小時候習慣了忙碌,不做事總感覺不踏
實。”
“出來雖然累,經常打打殺殺,做不完的瑣事,但是腳踏實地,對未來有了奮鬥方向。”
說道未來兩個字馮英眼裏有光。
白雨?放下茶杯,看了眼馮英飽經風霜臉上的可愛雀斑,還注意到她雙手並不像其她女修那樣白皙柔嫩,有老繭,筋骨充滿力量。
“哦?說說你想要的未來什麼樣子,隨便說沒關係。”
馮英回答的很快。
“就在這裏,充滿生機的原野,繁華的都市,來了之後才發現原來喫飽穿暖如此簡單,住的好,穿得暖,喫得飽,覺得沒意思了可以去旅行,人可以和人甚至妖獸友好相處,不用被人驅使賣命,能活到老。”
很樸實很簡單的回答。
回想走向天柱山路程,親眼目睹了凡人與鬼物妖獸精怪一起混喫等死,同爲底層朝不保夕,聚集在破船或地洞裂縫裏苟延殘喘,草芥螻蟻般隨時會死,可見所謂爭霸危害多大。
第一次來時馮英記得自己完全懵了,最簡單卻又遙不可及的願望竟然真的存在。
某白笑笑,萬事開頭難,最初那些年也認爲做不到。
習慣性翹腿坐着。
“其實以前我也沒想過改變洪荒,億萬年都這樣,從上到下早已習慣,我又能做多少呢,那時候只想爲蛇妖一族謀個未來,打來打去忽然發現一切開始逐漸失控,爲了親友,爲了好好的活着,被逼着往前走,萬事身不由己,
不知不覺成了現在這般規模。”
顯然馮英沒想到威鎮寰宇的神獸真龍也會吐槽,與想象中的神龍不太一樣。
馮英想起仙界關於落日浩劫傳聞。
“老師,當初墜日險些毀滅半個洪荒大地,那個遠道而來的太陽最後消失不見,傳說被您喫了?”
某白回想當初險些殞命,挺遭罪,風險是大了點,好在收穫也很大,喫飽喫撐的滋味真好。
風輕雲淡點點頭。
“沒錯,看着美味就喫了,確切說是含在口中慢慢融化。”
漁家女孩十分驚訝,原來真的被喫了,那可是顆太陽,即便來自遙遠宇宙的暮年太陽。
白雨?咂咂嘴繼續說道。
“你可別學我,再來一次我纔不想拼命,被困在寒冰裏的滋味並不好受。”
馮英回想起見到的天柱山內部,入眼所見皆是極陰寒冰。
凡俗生靈進入山洞巖縫必死,尋常神仙妖魔靠的近了也會被寒氣所傷,危險,亦是難得的寶物,在修行太陰類功法的神仙妖獸精怪眼裏是仙丹靈藥,還能用於煉製各類法寶,很難想象直入蒼穹的龐大天柱山皆由寶材構成,能
猜得到老師凝聚極陰寒冰的原因,藉助極陰寒氣壓制太陽真炎,方法簡單且有效,但並非誰都能做得到。
幸福的是有幸成爲補天神龍的學生。
偏僻漁村的窮苦漁家女孩,糊里糊塗成爲洪荒宇宙耀眼的存在。
若是新的身份傳出去,會有許多過去無法想象的好處擺在眼前,輕易獲得擁有一切。
喝茶聊了會兒天,白雨談起接下來的安排。
“我的對手們弄個蓮花做局,呵,老底都掏出來了,真捨得下血本。”
“沒必要按照他們的劇本走,所以我也要做點什麼,公告你看見了,帝國在一段時間內會分爲兩部分,你留下來協助大將軍,守好天庭,鎮北知道該怎麼做。”
放下茶杯接着說道。
“我做了遮掩,他們不會注意到你,無須想太多,做好神職份內之事即可。”
馮英老老實實點頭聽話。
“是,學生一定盡職盡責,請老師放心。”
自身能力不足的時候真的不要考慮太多,那些事有老師和大將軍還有猴帥處理,自己專心做一名稱職的天將,率麾下天兵完成任務並帶兵平安回來。
白雨?很喜歡這個漁家姑娘,她有着太多優點,同時這些優點也會帶來壓力,結果就是把痛苦與自責深深藏在心底。
“世間並非所有事都能稱心如意,懂得自責內疚是好事,說明你負責有擔當,可誰沒有過失誤呢?我也做過錯事,記住教訓避免再犯就行了。”
坐在對面的馮英沉默低頭。
無法忘記遠征魔界那些年其中一場戰事,因爲自己的失誤,致使一千多名蛇妖兵陣亡。
魔界之戰早已結束多年,獨自一人時最怕夜深人靜,總是控制不住自己去回憶,當時場景一遍遍在腦海重複循環。
灰暗的天空黑褐色土地,周圍包括天空無窮無盡的魔物。
自己和麾下兵將被醜陋兇殘的魔物淹沒。
混亂,擁擠,無數尖銳且髒的手爪拉扯抓撓,奇形怪狀的兵器砍得盔甲火星四濺,戰陣被魔物衝散,自己麾下的蛇妖兵被分隔開,靈力和武器快速消耗,自己拼了命想要把它們都救出來,可是根本做不到。
部分蛇妖第一次參戰,沒有表情,沉默寡言,卻會忠誠無條件執行命令。
馮英記得非常清楚,有個年輕的女蛇妖兵耗盡靈氣後落單被魔物圍住,扎堆聚集的魔物又咬又砍,仙甲表面符文瘋狂閃爍,魔物們破不開盔甲,便按住她的頭,用帶着血鏽的利刃刺穿防禦薄弱的頸部,馮英永遠也忘不了那一
幕,面罩下精緻臉龐自始至終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甚至沒有眨眼,但馮英知道她很疼......
當蛇妖兵死亡,爆發光芒後元神化作一道光柱升空,被神橋接引回家。
即便再一世重生,丟失大部分記憶還會是她麼?
記不清手中神兵砍殺了多少魔物,拼盡全力也沒能救下所有天兵,累到渾身無力經脈痠痛,雨拽着自己後退,自己眼睛裏全是密密麻麻一道道升空的光......
那些光柱全都是自己的兵......
雨說的沒錯,再不後退,剩下的蛇妖兵也會全都陷進去。
如果當時自己沒有判斷失誤,忠誠沉默寡言的蛇妖兵們就不會死,如果當時保持謹慎,那些年輕俊美的蛇妖會活下來,回到它們居住的大樹,陽光明媚時安安靜靜動也不動的曬太陽。
後悔,自責,愧疚,不能忘也不敢忘。
白雨?嘆口氣。
“神職越高責任越重,戰爭有太多意外和混亂,天兵爲規則秩序而戰,傷亡在所難免,經歷過了纔會成長,你是一位優秀的天將,未來也會成爲稱職的天王,時間會治癒一切,諸天萬界很榮幸有你擔任天將。”
馮英點點頭,自己願意擔起責任,即使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