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剛剛巡視回來的我,坐在燕京知事府的內廳裏用午飯。強忍着鼻子中裏充斥着的惡臭,塞了些許飯菜,便走到外廳,看見範先生及吳用王策的等人正在會商。 如今城頭戰事有岳飛等人主持,而範先生等人留在城內張羅後勤及調動支援。大概因爲久攻不下,反而損失慘重,金軍今日裏並未攻城,於是範先生等人正好乘機安排部隊調換休整及工事修繕之事。
“範先生,你去找一能言會道之人,譴往金營爲使,便我軍顧惜上天之德,不忍見其將士暴屍於野。許其今日申時末刻前派士卒千人不着兵甲收攏城外屍首。”我吩咐道。
時近仲夏,活着的生命都在展示自己的活力,而死去的則快速的分解還原成養分去支持其它各類生命。金軍的攻勢已經時斷時續地持續了六日,城外大約堆積了約三萬具金軍屍首正在腐爛,夾雜着木材燃燒和桐油沸騰的味道強暴着燕京內外的所有人的嗅覺。雖然我已下令所有城內的屍體必須得到及時掩埋,並要求所有人使用醋酒洗滌,但對發生瘟疫的擔心卻隨着戰事的拖延日益加深。金軍並非不想收埋,只因屍首皆在我方射程之內無法收斂而已。更何況,見到前方遍佈着友軍的屍首,亦對攻城金兵士氣大有影響。若不是因爲夏日易發瘟疫,我倒情願留着那些屍首。
午後,城頭的將士正嚴密監視着城下收斂屍首的金兵的一舉一動,而我卻在城內對着使者帶回來的張叔夜的屍體發呆,而被金人一同放歸的其子張伯奮正哭泣不止。而曾跟從過張叔夜的吳用也不停地擦拭眼角。
東京消息斷絕已久,直到今日,才從當時在京任職禁軍統制的張伯奮口中得知將我離開之後的情形。我走後當日夜中,勸阻朝廷南下的何粟自懸,遺書自謂誤國罪臣,並有悔未隨齊之語。隨後,金人迫欽宗兩次如青城,又留置軍中,另迫諸臣推立異姓。最終,推舉時任首輔的張邦昌者最衆,金人遂立之,定國號大楚。四月,聞我軍收河北,金人即將城中財物法器圖書搜刮一空,挾宗室及各重臣並工匠女子十餘萬北歸。
而張叔夜聞金人慾立異姓,但言,今日之事,有死而已。金人怒其拒不推舉,收其父子入營。 自裹脅北行以來,不肯進食,但略進湯水耳。數日前,過昔日宋遼舊界,聞駕者雲過白溝矣,矍然起,仰天大呼“齊王何在?”,遂不復言,隔日卒。金人感其忠貞,恰逢今日我軍使者入營,便放其子奉屍入城。
我將目光從張叔夜這位官至籤書樞密院,目前死節官銜最高者的屍體上收回,溫聲對張伯奮:“你且節哀,本王記得你家本是濟南人氏,如今戰事未息,你便先在城內休養數日。待得戰事平定,本王親自與你一同扶棺歸裏。卻不知你家人如今是在東京還是鄧州?本王也好安排人手將其接回濟南安置。”
“多蒙大王厚恩,先父向來不攜家眷至任上,家母及舍妹現正在濟南。如今戰事激烈,下官本是武官,願意上陣殺敵,也算爲先父報仇,懇請大王伏準!” 本來憔悴不堪的張伯奮到最後,神態竟然激動起來。
“此事稍後再議,想來你這段時日頗爲艱苦,先事休息爲是。”我斷然阻止了張伯奮的衝動,隨後便讓吳用帶着他下去休息。
站起身,想起當年與張叔夜識於濟南,並徵方臘,會於東京,張叔夜一直與我保持着適當的距離。直到臨終,身爲大宋少有的幾個知兵能戰的文官之一,張叔夜終於還是把希望寄託到了我身上。 更想不到跟我鬥了十多年的何粟,到最後竟然會留下悔未隨齊之語。而當年跟我和張叔夜一起打杭州的宗澤,本已跟劉錡,韓世忠合兵,如今卻又去奉了新登基的趙構的詔書,就任東京留守。
在這個風雲變幻的亂世裏,人們對未來的選擇也變得紛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