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天明站在辦公室前面,聽着魏世平發牢騷,一句話都不敢插嘴。
魏世平以前真的提醒過兆輝煌要收手嗎?或者說過警告兆輝煌消停點之類的話,他這個祕書不知道,可現在領導說有,那就是有,這種事怎麼可能說得清楚,還不是領導張張嘴的事。
葛天明很清楚這個時候,自己不能上趕着替兆輝煌說話,否則魏世平連他一塊訓斥一頓,搞不好還會認爲他胳膊肘往外拐,他可不會自找麻煩。
等魏世平說完,葛天明才小心翼翼地接話道:“我回頭敲打他幾句,碰紅線的全部停,讓他抓緊擦屁股,不管能不能擦乾淨,都得儘可能的擦個差不多,省得留下一大堆爛攤子。”
當初魏世平看好輝煌集團發展是衆所周知的事情,而且魏世平在工作會議上,前幾年不止一次提到過輝煌集團,就連兆輝煌被評爲省傑出企業家,當選省政協委員,這些也都少不了魏世平當年幫忙打招呼,如果輝煌集團爆雷了,省裏領導班子開會,他臉上也無光,這些話葛天明不能說出口,但卻能猜到魏世平在想什麼,怕兆輝煌倒下濺自己身上泥點子。
“你看着辦吧,總之讓他消停點,不要再惹事。”魏世平冷聲道。
“明白,我等會就去落實,不過他去年在安興縣給陸浩做了個局,方靜正打算年後找機會捅出來呢,您看?”葛天明試探着問道,雖然話只說了一半,但相信魏世平是有印象的,他覺得還是要跟領導再說一次,免得領導到時候又說他們沒吱聲。
“這種事問我幹什麼?又不是我讓他乾的,他自己跟陸浩搞不好關係,被安興縣排擠,想報復陸浩,那是他自己的事,不要什麼都來問我,我天天那麼忙,我可管不了他。”魏世平三言兩句,就將皮球踢了出去,明顯是不想理這茬子事。
葛天明對此並沒有很驚訝,甚至魏世平這麼說在他的意料之中,領導甩鍋能力都是一流的,說過的話不承認也是常態,魏世平現在往外推,分明是不想管了,兆輝煌和方靜想怎麼幹那是他們的事,出了事他們自己擔着,至少魏世平會撇的乾乾淨淨,葛天明對此心裏跟明鏡一樣,連忙回答道:“領導,我知道該怎麼回覆他們了。”
“你知道個屁!”魏世平罵了一句,沒好氣地說道:“方靜也就罷了,但是兆輝煌現在是個危險人物,你要減少跟他的接觸,能不接觸就別接觸了,把利害關係都跟他說清楚,讓他自己心裏有數,別一天天的瞎折騰,搞得大家人心惶惶,對了,還要把最壞的情況也告訴他,讓他早做打算,不要等到最後一地雞毛,自己抓瞎。”
“方靜那邊,你也提醒她幾句,差不多就行了,還有陳書記那兒,你也替我打個電話,告訴他適可而止,這次她讓方靜去安興縣審計,打壓一個副縣長,結果被人家逮到機會,直接請省紀委出馬把一個市委宣傳部長給倒查了,洗錢案鬧得全省皆知,這是給人家挖坑的同時,給自己挖了一個更大的坑,簡直是愚蠢至極。”
“雖然最後是烏龍事件,但也足以說明下面這些人都在揹着領導搞小動作,一點都不讓我省心,範禹當初被提拔,可是陳書記力薦的,結果這傢伙直接在背後搞洗錢的事,真的是讓我大跌眼鏡……”
魏世平說到後面,單手在拍辦公桌,明顯很生氣。
陳育良春節前,來省裏向他單獨彙報過一次工作,解釋了事情的前因後果,即便歸根結底的問題出在範禹身上,可方靜作爲將這件事挑動起來的人也是有責任的,幸好洪海峯小舅子的事是真的,再加上方靜跟洗錢的事沒關係,纔沒有被牽連。
至於丁學義跑去紀委舉報的事,魏世平心中縱然有些不悅,但也知道丁學義這麼做並沒有錯,主動交代問題和等着被查區別很大,而且丁學義本來就牽扯大問題,範禹已經沒救了,丁學義繼續留在江臨市當副市長,最起碼不是壞事,他也懶得再把人叫來訓斥一頓,只是交代陳育良要多敲打丁學義,以免丁學義生了二心。
葛天明也不敢多說什麼,硬着頭皮聽完後才接話:“領導,這下我是真明白了,我一定叮囑好他們,免得他們再出紕漏。”
魏世平這才點了點頭問道:“道長那邊最近跟你聯繫了嗎?”
“有過聯繫,他跟您想法差不多,他已經切斷了跟兆輝煌的聯繫,該停手的也都停手了。”葛天明沒有往下繼續說,意思就是沖虛道長也覺得輝煌集團這次怕是扶不起來了,就算兆輝煌能苟活下來,以後也會是警方的重點關注對象,很難再用輝煌集團搞什麼小動作了。
“算了,他的事我也懶得管,讓他自己看着收尾吧。”魏世平喝了口茶,也沒有再多問。
葛天明心裏很清楚,魏世平不是懶得管,而是壓根管不了,因爲沖虛道長背後明顯是有組織的,魏世平手伸不過去,不過葛天明話到嘴邊,則是變成了:“他們說不會給您添麻煩的。”
“那就行。”魏世平點點頭,繼續問道:“最近崔雨柔那邊情況怎麼樣?”
葛天明愣了下,謹慎地回答道:“偶爾會聯繫我問一下您的情況,畢竟您有一段時間沒過去了,別的也就沒什麼了,她因爲老去棠悅那邊醫美,公安機關調查棠悅的時候,她也被請去問話了,但我提前叮囑過她,沒出什麼事……”
葛天明簡單彙報了一下情況,他沒想到魏世平會突然問起崔雨柔,幸好他早就準備好了措辭。
“我記得她是入職了輝煌集團,給兆輝煌當助理,每個月拿工資,對吧?”魏世平放下茶杯問道。
“對!”
“你去找下兆輝煌,安排崔雨柔辦離職。”
“明白,我去安排。”
葛天明馬上明白了魏世平的意思,這是未雨綢繆,避免兆輝煌突然出事,崔雨柔再被人留意到,不過離職得有離職賠償金,崔雨柔多少能再拿一筆錢,這些細節,魏世平不會管,他完全可以安排。
“崔雨柔那邊,你也叮囑下,讓她有時間多出去旅遊散散心,我工作太忙,後面也不會有太多時間了。”魏世平輕描淡寫道,這個節骨眼上,他不會多生事端。
葛天明連忙點頭,表示自己知道該怎麼做,魏世平這意思已經說的夠明白了,他怎麼可能不懂,同時心裏也鬆了口氣,魏世平不找崔雨柔,對他來說是好事。
“還有一件事,你通知白初夏春節後,過來一趟省政府。”魏世平繼續交代道。
“省政府?”葛天明愣了下。
魏世平要見白初夏,應該安排別的地方纔對吧,葛天明都覺得自己聽錯了,有些難以置信。
“現在江臨集團在咱們省口碑越來越好了,聽說公司規模也擴大了,員工也比原來多了三分之一,股票價格也一直上漲,而且也沒有任何違規問題和糾紛,我請他們公司董事長過來省政府,溝通經濟方面的工作,有什麼問題嗎?”魏世平挑眉問道。
葛天明嚇了一跳,匆匆陪了個笑臉道:“還是領導考慮的比較周到,我等會就去約白初夏的時間,根據您春節後的安排,先排一下日程再向您彙報。”
既然魏世平要在省長辦公室接見白初夏,說明一定是有關商業方面的事情,不過仔細想想現在輝煌集團已經搖搖欲墜了,魏世平肯定要重用白初夏,趁機去做一些事情,這是顯而易見的,只是領導不跟他具體說,葛天明也不敢多問。
魏世平點了點頭,開口道:“明天我有個飯局,是跟戴省長他們一起的,你去聯繫一下戴省長的祕書,問問他們安排的飯局怎麼樣了?提前碰一下,替我瞭解下情況,主要是爲了春節後推動物流中心建設的事。”
“這項工作是今年金州省的重心,不能出一點差錯,江臨市那邊,你也替我向陳書記和褚市長打好招呼,請他們務必重視,另外,請省交運廳也跟安興縣負責對接的縣領導提前溝通好,年後要加快推進……”
魏世平把這些都安排好,想了想沒有其他工作了,就讓葛天明回去了,他得好好琢磨一下,如果兆輝煌真的倒了,他應該怎麼把輝煌集團這個爛攤子給“粉飾”過去,他可不想出現對自己不利的負面影響。
……
輝煌集團。
董事長辦公室。
兆輝煌春節期間也沒有回家,不是他不想回家,而是老婆兒子都在國外,他往年春節都是出國度假,可今年被限製出境了,根本去不了國外,只能待在辦公室,通過視頻和老婆兒子過年。
至於自己現在的處境,兆輝煌也是報喜不報憂,免得家裏擔心,他雖然幹了不少缺德事,但是還真沒在外面養過女人,畢竟自己老婆在他什麼都沒有的時候就跟了他,患難之情比什麼都重要,可能也是夫妻連心,春節期間,他老婆一直勸他實在不行,國內那一攤就不要了,一家人在國外好好生活,安度晚年比什麼都重要,這也讓兆輝煌開始萌生了退意。
辦公桌前,鄔美琪也正在跟兆輝煌溝通工作。
“兆董,現在銀行已經不批我們貸款了,哪怕已經簽了貸款合同的,他們都不敢放款了,說是相關部門正式下了通知,說我們輝煌集團有破產風險,我過年期間想打電話再溝通一下,結果都沒人接我電話了,這些人一個個全都是見風使舵的牆頭草……”鄔美琪嘴裏抱怨着,這種情況從年前就開始了,給她這個財務總監添了不少麻煩,最後也沒搞定。
“哼,他們都怕擔責任,拿好處的時候,一個個都積極的不行,我還沒出事呢,他們就開始躲了。”兆輝煌臉色難看道:“我聽說下面有些員工也都被別的公司挖了牆角,你瞭解過情況嗎?”
“是有幾個重要崗位的人打算春節後離職,下面有人報告給我的,聽說要跳槽去江臨集團,給他們開了高薪。”鄔美琪彙報道。
兆輝煌愣了下,怒罵道:“白初夏這個賤人,又在背後捅我刀子,我看這段時間公司負面新聞不斷,這個婊子怕是沒少在背後煽風點火,當初我就應該強勢出擊,全面打壓江臨集團,逼得他們走投無路,就能把他們優質資產收購了,也就沒這回事了,結果被她緩過了這口氣,都怨魏省長當時替她說話,我就不該妥協……”
兆輝煌想起來這件往事,就有些後悔,自己給了魏世平面子,誰能想到迴旋鏢又插到了自己身上,真是可恨。
“她就是故意的,存心想把我們公司搞垮,還有卜巖松,喻學成,我聽說他們也都跟白初夏穿一條褲子了,不僅搶我們公司項目,還在背後唆使供應商催我們公司的欠款,還挖我們公司的人,指不定還在背後搞小動作,對我們公司造成了更大的負面影響……”兆輝煌咬牙切齒道。
當初魏世平去安興縣調研,帶了三個金州省的知名企業家,另外兩個就是卜巖松和喻學成,當時都是爲了給他當陪襯,現在倒好,卜巖松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竟然在安興縣拿了地皮,去建設飲品加工廠了,喻學成去年竟然中標了竹海體育場內部座椅的供貨和安裝,簡直令兆輝煌震驚不已,偏偏他在安興縣費盡心機拿下的兩個項目,全因爲資金問題面臨停工。
以前卜巖松和喻學成這些企業老闆,都是圍着他轉的,跟他喫過很多次飯,逢年過節都會邀請他,輝煌集團喫肉,順帶分他們點湯,這些人就屁顛屁顛的舔他,如今所有人全都調轉槍頭,開始落井下石,直接欺負到他頭上了,去年春節期間,兆輝煌收到拜年消息和電話一個接一個,今年寥寥無幾,一把手都能數得清,可見這些人是多麼趨炎附勢。
“兆董,您下一步有什麼打算嗎?”鄔美琪試探着問道。
“錢耀那邊,你還能聯繫上嗎?他有什麼建議嗎?”兆輝煌問了一句。
沖虛道長這邊已經跟他斷了聯繫,明擺着是抽身了,兆輝煌早料到可能會是這樣的結果,這些年他和沖虛道長這些人綁在一起,雖然賺了很多錢,但輝煌集團也觸碰了太多紅線,結果包庇販毒和洗錢先後被查出來,直接給了他致命一擊。
現在公司旗下娛樂行業全部被查封了,盈利斷崖式下跌,房地產又不景氣,就靠幾個酒店和餐飲行業在苦苦支撐,但這些錢根本不足以養活輝煌集團這麼多號人,必須準備後路了。
鄔美琪趁機說道:“我能聯繫上錢耀,他年前跟我說,建議咱們抓緊變賣公司的優質資產套現,然後把這些錢投資到海外再博一次,海外那邊有個十幾億的科技融資項目要上馬,是搞大數據計算的,他覺得很有前景,國內也有公司在搞了,是未來行業的發展趨勢……”
“行了,海外投資的教訓,還沒喫夠嗎?”兆輝煌聽到後,沉着臉打斷道:“這幾年我沒少往海外投錢吧,錢耀好幾次都說能賺到錢,我信任他,海外公司也都是他聯繫的,結果呢,大多數都是賠錢,現在還讓我往海外投錢,難道你想讓集團最後的價值全打了水漂嗎?”
“這麼冒險的舉動,絕對不行,鄔總監,錢耀已經被通緝了,以後都見不得光,不要他說什麼就是什麼,你動動腦子想想,這個時候他不一定跟我們一條心,你要擺正自己的立場,可不要爲了男女感情犯糊塗,這是職場大忌……”
兆輝煌措辭格外凌厲,他混了這麼多年,又不是傻子,錢耀和戈三以前都躥騰他往海外投資,結果賺的少,賠得多,賠了幾次以後,他明顯覺得有問題,自己就減少了投資,所以後來他心裏也清楚,這些人很可能給自己挖了坑,導致輝煌集團損失了不少錢,不過他也利用販毒和洗錢賺了不少錢,甚至也是靠着這些人,輝煌集團才能快速崛起上市,兆輝煌這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相互利用。
可如今局勢不同了,這是輝煌集團生死存亡的時候,他絕對不可能把變賣資產的錢再投去海外,那自己豈不是血本無歸,什麼都撈不到,甚至他都覺得鄔美琪早就被錢耀給一點點拉攏了,才一直給他吹海外投資的事,他今天把話挑明,就是變相警告鄔美琪,別以爲他什麼都不知道。
鄔美琪也被兆輝煌的話嚇了一跳,尷尬地回答道:“兆董,您說得對,是我欠考慮了,這不是我的意思,都是錢耀說的,剛剛您問起了,我也就是轉達一下,其實我也認爲不能再冒險往海外投資了,現在輝煌集團的負面新聞太多了,已經洗不乾淨了,眼下應該儘可能的銷燬掉所有洗錢的證據,這一點我已經在做了,然後變賣優質資產,拿到錢再申請公司破產,最後等風頭過了,我們可以再重新開一家新的公司,重整旗鼓……”
鄔美琪馬上說了另外一條路,給了一個很中肯的建議,以免兆輝煌再疑心她。
兆輝煌點點頭道:“我也是這麼想的,集團的爛攤子,我們自己來收拾,你替我轉告錢耀,讓他想辦法把我們兩個送出國,國內不能再待了,太危險了。”
“出國?”鄔美琪愣住了,驚訝道:“警方不是限制您出境了,還能出去嗎?”
“偷渡出去,南方出不去,那就從北方邊境出去,總之你跟錢耀說我要是留在國內出了事,對大家都不好,我還是出去最穩妥,讓他去跟他老闆彙報,這件事還是有可能的。”兆輝煌冷笑了一聲,言辭間頗有些威脅的意味。
警方真要是掌握了確鑿證據,要逮捕他,他總不能坐以待斃吧,雖然他聯繫不上衝虛道長,但錢耀肯定能聯繫上,他相信沖虛道長和其背後的組織,一定能想辦法安排自己偷渡出國,如果真把他逼急了,大不了魚死網破。
鄔美琪也聽出了兆輝煌的弦外之音,還是很震驚的,連忙點頭道:“兆董,我明白,我等會就試着聯繫他一下,錢耀比較謹慎,有時候他手機打不通,我還得不同時間多打幾次,我儘快,有消息我會第一時間告訴您。”
兆輝煌真的在準備後路了,否則也不會用這種口氣讓她去向錢耀傳話,看樣子錢耀背後的老闆確實很有能量,她也得早做準備,時機不對,馬上就得出國,要是走不了,就得讓錢耀想辦法,反正她壞了錢耀的孩子,鄔美琪不信錢耀會不管她,兆輝煌能偷渡出去,她也肯定沒問題。
“那就先這樣吧,你最近也辛苦了,如果我們能扛過這一關,等到了國外可以重新開始。”兆輝煌心裏愈發堅定了自己要脫身的想法,留在國內的風險真的太大了。
這時,兆輝煌辦公室的燈突然滅了,辦公桌前的電腦也黑屏關機了,屋裏的恆溫恆溼空調也沒風了。
“什麼情況?”兆輝煌愣住了。
鄔美琪也有些意外,連忙站起來說道:“兆董,看樣子好像停電了,該不會是公司配電室那邊跳閘了吧?我馬上安排物業人員去檢修一下,看看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他們公司春節期間還是有物業人員值班的,鄔美琪說話間已經拿出了手機,把電話打了出去。
此刻,兆輝煌的私人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葛天明打過來的。
他先前請葛天明幫忙,嘗試着再去約魏世平的時間,兆輝煌一直在等最後的結果,眼下葛天明終於聯繫他了,兆輝煌匆匆走到一旁接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