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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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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降臨園林,景色比春色勝似三分。嫩竹拂翠葉,花瓣吐粉屑,塘中白荷潔淨得一塵不染,翠竹顯得更爲澄明透碧。冷雙成負手背臨樓閣,淡紫雋永地佇於兩三竹叢,如同扶風而立的醒目紫荊。

她極爲喜愛竹子。清峻不阿、不蔓不枝、荒山野嶺中守住了無邊的寂寞與淒涼,像極了父親。此刻盯着青青竹節,也能令她心裏無限悠然寧靜。

身後傳來細重的腳步聲,她旋轉身軀微微一笑:“安師傅。”

安頡在夏陽裏抬首望向冷雙成。溫和如水的笑容,映了翠綠竹光的臉龐,怎麼看都像是街坊裏端莊人家的姑娘。

可這個人是公子心尖上的一塊肉,視爲珍寶。即使方纔在房閣裏短暫會晤,他都能察覺公子長身而起,踱到窗邊,要看到她才能安心。公子的側顏冷漠,微微閃亮的目光卻牢牢跟隨着她的身影。

安頡打量了一眼冷雙成的衣飾,連忙施禮:“冷姑娘。”

不是他不喚“少夫人”,而是據聞冷雙成極不喜愛這個稱呼,眼下公子還在水池那畔的閣樓裏,他可不敢造次。

冷雙成還禮,道:“何事令安師傅如此煩憂?”

安頡暗暗喫驚,這才明瞭冷雙成等着自己出來是何目的。他苦笑着提了提公子的成命。“公子令我去趟白石山,查看是否有異常情況……可是這麼高的山,有什麼情況也被遮掩了……”

冷雙成揹着手沉吟一刻,回道:“想必是公子要你查尋一下白石山的植被、地礦,安師傅是花卉大家,通常知曉根據草木根部探查礦源的方法,我就不再班門弄斧賣弄了,只是有一點我需提醒安師傅——”溫和一笑後,她又接道:“儘量白日裏上山麓,若遇狼羣也不必驚慌,野狼雙目只見黑白兩色,安師傅揮舞衣衫扮作火焰,羣狼自是避開而走。”

冷雙成再次巧妙地爲安頡解決了兩大煩憂之事,正是讓他憂心忡忡不敢遠赴白石山的憂慮。草根看土、遇狼應變,仿似一語驚醒了夢中人,安頡深深折服,鞠躬行禮:“安頡多謝夫人的好意。”

冷雙成躍過一旁躲避,面帶苦笑說道:“上次喝酒誤事,累及安師傅門前屋後的花兒被公子連根拔去,心裏着實過意不去……”

一想到那些毒藥灑土寸草不生的花木,安頡臉上呈現心痛難抑之情,急匆匆地意欲告辭離去。冷雙成虛攔一掌,喚道:“安師傅不急,我這裏還有一竿竹子送給你。”

說罷,她握了竹節,拔了一根道:“竹子中空,截去兩端插於土壤之中,若有煙氣必會冒出……”

安頡恍然大悟,咧嘴笑道:“雙成真是聰明透頂,這麼多法子探尋地質。”接了這棵竹子,他一路歡天喜地地走過,笑聲不斷。冷雙成看着他背影,暗鬆一口氣,截了一小根枝節執於手中,旋轉身軀。

明淨雕花軒窗後,秋葉負手而立,一株樹、一竿竹將他面容襯得如臨畫中栩栩如生。冷雙成瞥了一眼,提着細竹舉步前行,看到迎面撅嘴奔來的杜冰,微微一笑離開了秋葉的視線。

冷雙成沿着迴廊默然而行,一陣暖風拂過,帶來了淡淡荷香。她抬首仰望湛藍蒼穹,無意間發現一盞白色紙鳶。

是宇文小白放出的暗號,表示他已平安到達。想到宇文小白孩童心性,冷雙成不禁在無人的廊道裏微笑。

前幾月離開揚州時,小白極爲不捨,纏着她帶他一同上路,並擊掌宣誓,如果見到這種白色紙鳶,就表示他已到臨一處,她若也在此地,一定要來探視他。

想到了宇文小白,很難讓冷雙成不聯想到南景麒。

記得冷雙成轉述她的糾葛境遇後,她曾提議南景麒帶了小白隱居山林,南景麒看着她的眼睛,俊朗如風地一笑:“雙成,小白只是我的妹妹。”

冷雙成回想起南景麒孤高如墨竹的影子,微微嘆了口氣。眼下秋葉還在注意她的一舉一動,她肯定不會現在離身引他犯難,如同在汴京按兵不動一般,她沉澱心思繼續前行。

青州蒞臨海邊,暖風燻得遊人迷醉,處處繁榮安寧的盛景風光。

吳三手挨着牆根站定,無可奈何地看向身畔之人:“雙成,你是打定主意跟着我了?”

冷雙成不作聲。

吳三手攏着袖子,眯起眼睛看着夕陽下晚景:“你都跟了我一整天了,我知道你擔憂我的安危,但此刻三老作陪,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幾丈開外,三老稀稀落落地立於榆樹之下,看着背立私語的兩人,並未催促。他們正是接到了公子的命令,負責保衛吳三手安危,是以一直尾隨不去,但未料到冷雙成也默默地跟着吳三手,既不聒噪,亦不理會松柏挑釁的目光。

吳三手掏出一幅羊皮小篆地圖,塞給冷雙成:“拿去,這是你上月要我畫的,總算大功告成。”冷雙成接過圖形,凝聲說道:“你將宋境縮小了——這畫筆真是巧奪天工。”吳三手灑然一笑,嘴角抑制不了的得意,過了會又低聲說道:“公子一直呆在議事廳裏沒出來,你就回去看看吧……而且我還想上街替阮軟買點花粉……”

語聲越來越低,他的面色上還湧起一層淡淡紅暈。冷雙成眸光驚異地看了他一眼,頓時反應過來,喜笑顏開:“好,我不耽誤你的大事。”說完她就轉身,走得比來時還快,彷彿有道鞭子催過來。

時近黃昏,淡紫的雲霧盤踞天空。冷雙成披着一身落霞餘暉,手中細竹一路叮叮噹噹劃過長廊耳洞,孤寂之聲蜿蜒不絕。

看她面目平靜不起波紋,手中的動作並不如頑劣孩童,卻一陣陣一聲聲直刺耳鼓,傳蕩在靜寂行轅上空——她並非無意如此,而是推算了時辰。

普一進門,冷雙成嘴角挑起一抹笑,運力於胸咳嗽一聲,手中竹劍迅如閃電朝後刺去。只一瞬間,暗笑、面白、出招三式一氣呵成,似是早有見地。

破空之聲尖銳決絕,劍影綽綽,萬千漫天花招中凝神一點碧綠,她的手腕使出寒梅泣血的劍招,果斷兇猛地刺向了來人。

秋葉未曾提防,白影一晃,於門閣處躲閃,未曾想到冷雙成這式偷襲來得洶湧,竟是被穿過耳角削了一縷髮絲,飛揚落地。

冷雙成仿似這刻才見到來人是誰,臉色轉變,眼色之中帶了點惶然。

秋葉冷冷盯視她轉爲蒼白的臉,一動未動。

冷雙成捂住胸口,如同不能承受錐心之痛一般,忙躬身施禮:“不知來人是公子,多有得罪。”

夕陽餘暉落於秋葉身後,透過他冷漠的臉部輪廓,斑斕紅影如同小桃枝上的早起春風,綻放了一朵豔麗的垂絲海棠。他垂手目視冷雙成低斂的長眉片刻,一直沉寂容顏無語。

冷雙成咳嗽了兩聲,走至桌旁坐定,說道:“已經賠禮道歉了,公子還有何貴幹?”

秋葉反手合上門閣,白衣翩然一掠,人已朝坐處撲去。“冷雙成,也只有你膽敢如此放肆!”冷雙成急速躲避,想了想突又緩慢身形,被他撲到了懷裏,顏面仍是雪白如玉,帶着那股無關痛癢的神情。

秋葉緊緊環抱她雙臂,低下頭就朝她的面容上吻去。冷雙成微側臉頰,一邊讓他糾纏耳廓、脖頸等處,一邊忍不住咳嗽。

熱烈如荼的情慾與涼薄的咳喘之聲極爲不映襯,終於令秋葉緩了緩心神。他戀戀不捨地收回雙脣,手指停頓在她微敞的領口反覆摩挲,含糊着說:“知道我捨不得讓你受一絲委屈,這麼挾持我。”

冷雙成不語,發力咳嗽一陣。

秋葉緊皺長眉,說道:“不必再咳了,我應了你就是。”

說罷,他緊摟冷雙成腰身,手掌胡亂遊走,又將脣扎於她脖頸深處,冷聲發作起來:“裝死一天,也折磨我一天,下次再是如此,我一定撕了林青鸞。”

冷雙成眼疾手快,猛地鉗住那隻愈加不安分的手掌:“如果能讓我去看望林公子,對公子也有好處。”

秋葉一箍冷雙成後背,雙眸異常明亮地直視她秋水瞳仁,簡直要看到波瀾深處的倒影。“我能算計天下人,惟獨不會再利用你。”

冷雙成躲過他異常溫柔的眼眸,極力掙扎喘息。秋葉昏天黑地地糾纏親吻,不放過每一次侵染她氣息的機會。冷雙成見他胡攪蠻纏許久未止,只得發狠踹向他的雪白衣襟下襬,叫道:“秋葉!你的手放在哪裏?”

秋葉雖是應了冷雙成的逼迫,暗中卻使了手段,當晚才半推半就地遣走守衛,令冷雙成隔牆與林青鸞相見。

林青鸞的牢房在行轅後院一個單獨的黑間裏,開了一小扇氣窗,隱約灑落些月色星光。他記得冷雙成對她說過的話,貓頭鷹這種鳥儘管兇狠醜陋,雙翅猶能展翔高飛,而不是像他,被秋葉洞穿了肩胛,關押在黑暗中生不如死。

林青鸞認得這根貫穿肩井穴的鏈子,據說是崆峒派祖傳祕寶‘一絕索’,強行逃離時,索刺會倒扣經脈,遠離一步,疼痛入骨一分。

他無力可逃。行刑中,秋葉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幽深似海的眸子緊盯了他,仿似要撕了他蒼白的臉,兩眼竟是一眨不眨。

林青鸞想起就心寒,但他懂得是何原因。

秋葉愛冷雙成一分,就會多恨他一層,而且世人無法比擬這個男人的瘋狂。他自問自己做不到這一點,所以當秋葉捏着他下頜,冷冷說着“我看你能支撐多久”時,他仍是明智地不開口。

窗外樟樹墨綠葉子滲入柔紗般的月光,照在他毫無血色的面上,他看着那些葉子,卻回想起秋天落葉飄零林間的場景,那些葉子宛如帶有一種感情,甘願墜入深淵,混雜着滿心的顫抖絕望,永世不得飛揚。

林青鸞盯着這片模糊的光影,血脈突然有些炙熱地滾動,他長嘆一口氣,喚道:“冷姑娘。”

冷雙成一直不敢猜測林青鸞留下來的緣由,因爲從她離開賭坊到秋葉去圍捕,這中間有一段時間空差,可是他並未逃走。

一牆之隔,兩人血脈都生出炙熱,像是同時感應到了對方。

此刻,冷雙成斂袖緩慢走近那堵牆,面容本是沉靜,聽得林青鸞一喚後,一反平常微微顫抖起來。“林青鸞,林青鸞……”她啞然開了口,輕聲問道:“公子是不是折磨了你?”

房內的林青鸞靜默一會,復又平聲說道:“沒有。但是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冷雙成貼近白壁,將右掌平伏於牆面,緩緩道:“你是不是和貓頭鷹哥哥一樣,血液裏天生能感應到?”

“我不知道貓頭鷹是誰,但每次遇見你,骨子裏的血就像沸水翻騰一樣,燒得我全身難受。”林青鸞苦澀地說道,又接了一句,“不見你更難受。”

風吹得葉子嘩啦啦地響,斑駁了一地的暗影。冷雙成極想吹起一首曲子,安撫牆那邊瘦弱的林青鸞一心的憂傷。可她抬頭仰望了下淡色天空,看了看風掠過的痕跡,最終低首面朝裏壁,開口說道:“林青鸞,如果你執意替密宗做事,不肯說出你們組織的祕密,公子就不會放過你。我喜愛公子,定不會做出對不起他的事情。在你沒交代之前,我也不能救你,否則只會讓你落入更加不齒的境地。”

過了靜寂好久,林青鸞才傳出痛苦的語聲:“冷姑娘,你明明沒有說一個重字,卻遠比世間任何的指責令在下羞愧。”

冷雙成將頭抵在壁上,閉眼說道:“傳聞青鸞公子曾爲路邊陌生婦孺,不遠奔波千裏,僅僅是爲了送一封母親的平安書信。我第一次聽聞這則故事時,心下就記住了你的名字……”

夜涼如水,影壁內外一片沉寂。月上柳梢,清淡如霜。冷雙成沉默佇立極久,黯然神傷地轉身離去。林青鸞聽得她的足音,忍痛拉伸鎖鏈,將他的手掌撫上映着月光的牆壁,顫抖摸索片刻後,他貼近一方冰涼如雪的地方,再也不曾移開。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冷雙成遠視蟾宮月色,想起了父親對她說的這首詩詞。她只覺心中混亂一片,滿腹的心酸無法言語。如果要恨,她又能恨誰?如果要追根溯源,今天這一切又是怎樣發生的?

她抬頭看了下前方桔黃光暈,那是一盞孤燈,月下還有一人開了軒窗,靜寂坐於高燭影照中,萬物那麼漆黑無聲,惟獨他還在守着一星光明。

冷雙成一步一步緩緩走近,隔窗看向裏面,木訥說道:“公子,你折磨他,只會讓我更痛苦。”秋葉長髮散盡,衣衫半解,冷漠坐於窗欞下錦榻前。他看了一眼冷雙成蒼白麪色,冷淡回道:“外面涼,進來說話。”冷雙成依言走入,秋葉褪下衣衫,給她披上,又將她緊緊摟入胸前。

水晶簾動微風起,滿架薔盛一院香。月色隔了花木照過來,明亮如水地剪了兩人倒影。秋葉沉默良久,突然說道:“見你如此,我其實比你更痛苦。”

冷雙成伏在他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用指尖捺住那些細微的顫動,不願開口說話。

秋葉吻了吻她的黑髮,說道:“宇文小白、南景麒、獨孤凱旋、林青鸞,我甚至都不敢開口提及他們的名字,只要想到任何一人和你有聯繫,我就妒忌得發狂……”

冷雙成猛一震驚,似是清醒過來,拽着他衣襟急切喝問:“你把他們怎麼了?”察覺到他眸色變涼後,她嘆息鬆手,挫敗地將頭抵於他胸膛之上,無聲苦笑:“秋葉,你當真聽不懂我說話麼?我待他們禮敬三分,自是把他們當做了親朋故友,對你苛責退讓,自是把你當作……”最後幾個字她無法說出口,她拐起手肘掙脫了他的手掌,仰倒在錦榻上,合上了眼睛。

“睡吧,我很累了。”

涼風入夜,吹拂過樹梢,吹淡了雲彩。簌簌抖動的樹葉發出蕭蕭颯颯的響聲,像是一隻無形有力的手,掐住了秋葉的心臟。

他聞風而視,看了下窗軒外的月色樹影,淡然一笑:“樹欲靜而風不息。”冷雙成轉眼看到他可恨無恥的笑容,不發一語地扭頭向了暗壁。

秋葉的墨玉雙瞳緊緊擒住了她的側臉,他俯身吻上了她涼淡如月的眉眼,含混說道:“你就求老天爺幫你的忙,不要讓他們來招惹我就行。”冷雙成抬起手看也不看擊了一掌,逼開那張嚼着得意笑容的臉,用袖子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秋葉又發力與她廝纏一番,見她眸帶惱色臉頰微紅,這才低笑兩聲心滿意足地走向裏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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