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西關義定坊住人劉天祥,弟劉天瑞,幼侄安住,只爲六料不收,奉上司文書分房減口,各處趁熟。弟天瑞挈妻帶子,他鄉趁熟。一應傢俬房產,不曾分另。今立合同文書二紙,各收一紙爲照。年月日。立文書人劉天祥。親弟劉天瑞。見人李社長。
當下各人畫個花押,兄弟二人,每人收了一紙,管待了李社長自別去了。天瑞揀個吉日,收拾行李,辭別兄嫂而行。弟兄兩個,皆各流淚。惟有楊氏巴不得他三口出門,甚是得意。有一隻《仙呂賞花時》,單道着這事:
兩紙合同各自收,一日分離無限憂。辭故裏,往他州,只爲這黃苗不救,可兀的心去意難留。
且說天瑞帶了妻子,一路餐風宿水,無非是逢橋下馬,過渡登舟。不則一日,到了山西潞州高平縣下馬村。那邊正是豐稔年時,諸般買賣好做,就租個富戶人家的房子住下了。那個富戶張員外,雙名秉彝,渾家郭氏。夫妻兩口,爲人疏財仗義,好善樂施。廣有田莊地宅,只是寸男尺女並無,以此心中不滿。見了劉家夫妻,爲人和氣,十分相得。那劉安住年方三歲,張員外見他生得眉清目秀,乖覺聰明,滿心歡喜。與渾家商議,要過繼他做個螟蛉之子。郭氏心裏也正要如此。便央人與天瑞和張氏說道:“張員外看見你家小官人,十二分得意,有心要把他做個過房兒子,通家往來。未知二位意下何如?”天瑞和張氏見富家要過繼他的兒子,有甚不象意處?便回答道:“只恐貧寒,不敢仰攀。若蒙員外如此美情,我夫妻兩口住在這裏,可也增好些光彩哩。”那人便將此話回覆了張員外。張員外夫妻甚是快話,便揀個吉日,過繼劉安住來,就叫他做張安住。那張氏與員外,爲是同姓,又拜他做了哥哥。自此與天瑞認爲郎舅,往來交厚,房錢衣食,都不要他出了。彼此將及半年,誰想歡喜未來,煩惱又到,劉家夫妻二口,各各染了疫症,一臥不起。正是:
濃霜偏打無根草,禍來只奔福輕人。
張員外見他夫妻病了,視同骨肉,延醫調理,只是有增無減。不上數日,張氏先自死了。天瑞大哭一場,又得張員外買棺殯殮。過了兒日,天瑞看看病重,自知不痊,便央人請將張員外來,對他說道:“大恩人在上,小生有句心腹話兒,敢說得麼?”員外道:“姐夫,我與你義同骨肉,有甚分付,都在不才身上。決然不負所托,但說何妨。”天瑞道:“小生嫡親的兄弟兩口,當日離家時節,哥哥立了兩紙合同文書。哥哥收一紙,小生收一紙。怕有些好歹,以此爲證。今日多蒙大恩人另眼相看,誰知命蹇時乖,果然做了他鄉之鬼。安住孩兒幼小無知,既承大恩人過繼,只望大恩人廣修陰德,將孩兒撫養成人長大。把這紙合同文書,分付與他,將我夫妻倆把骨殖埋入祖墳。小生今生不能補報,來生來世情願做驢做馬,報答大恩。是必休迷了孩兒的本姓。”說罷,淚如雨下。張員外也自下淚,滿口應承,又將好言安慰他。天瑞就取出文書,與張員外收了。捱至晚間,瞑目而死。張員外又備棺木衣衾,盛殮已畢,將他夫妻兩口棺木權埋在祖塋之側。
自此撫養安住,恩同己子。安住漸漸長成,也不與他說知就裏,就送他到學堂裏讀書。安住伶俐聰明,過目成誦。年十餘歲,五經子史,無不通曉。又且爲人和順,孝敬二親。張員外夫妻珍寶也似的待他。每年春秋節令,帶他上墳,就叫他拜自己父母,但不與他說明緣故。真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捻指之間,又是一十五年,安住已長成十八歲了。張員外正與郭氏商量要與他說知前事,着他歸宗葬父。時遇清明節令,夫妻兩口,又帶安住上墳。只見安住指着旁邊的土堆問員外道:“爹爹年年叫我拜這墳塋,一向不曾問得,不知是我甚麼親眷?乞與孩兒說知。”張員外道:“我兒,我正待要對你說,着你還鄉,只恐怕曉得了自己爹爹媽媽,便把我們撫養之恩,都看得冷淡了。你本不姓張,也不是這裏人氏。你本姓劉,東京西關義定坊居民劉天瑞之子,你伯父是劉天祥。因爲你那裏六料不收,分房減口,你父親母親帶你到這裏趁熟。不想你父母雙亡,埋葬於此。你父親臨終時節,遺留與我一紙合同文書,應有傢俬田產,都在這文書上。叫待你成人長大與你說知就裏,着你帶這文書去認伯父伯母,就帶骨殖去祖墳安葬。兒呀,今日不得不說與你知道。我雖無三年養育之苦,也有十五年抬舉之恩,卻休忘我夫妻兩口兒。”安住聞言,哭倒在地,員外和郭氏叫喚甦醒,安住又對父母的墳塋,哭拜了一場道:“今日方曉得生身的父母。”就對員外、郭氏道:“稟過爹爹母親,孩兒既知此事,時刻也遲不得了,乞爹爹把文書付我,須索帶了骨殖往東京走一遭去。埋葬已畢,重來侍奉二親,未知二親意下何如?”員外道:“這是行孝的事,我怎好阻當得你?但只願你早去早回,免使我兩口兒懸望。”(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