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我纔將自己的情緒穩定了下來。
我打開了老爺子留給我的那封信。信紙斑駁,那是我再熟悉不過的筆跡。
“孩子,一直以來,我始終都把你當作自己的孩子,而事實上,你也的確是我的孩子,正是因爲能夠遇到你,我這漫長的生命旅程纔算有了一個圓滿的結局,對你來說,這也許很苦澀,但對我來說,因爲有你,我的人生才最終不得遺憾。
在以前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面,我只是爲了活着而活着,我的生命狀態是空虛的,我看遍了人世間的所有情感,但活在當下,我卻又無法擁有任何一種情感,直到你走進了我的生命,我才彌補了這種缺憾,所以老爺子在這裏先跟你道一聲:“謝謝”。孩子,生命是一場異常艱辛的過程,大多時候,陪伴你的,只有痛苦和寂寞,但是做爲一個人,你必須要學會承受和忍受,忍受生命種各式各樣的輕視與挫折,忍受那些大喜大悲的分飛離合,相信經過這一場劫難,你一定會慢慢明白這些道理的。
就在這張牀下的行李箱中,有我留給你的一些錢,錢已經不多,但足夠你生活一段時間,此外,裏面還有一本我留給你的武功心法,我曾經固執的認爲你不應該學會這些東西,但是現在,我不得不改變主意了,那些武功是我這漫長一生的精華所在,其中記載的,全部都是一些殺人之術,你學會之後,記在心裏,然後將它們全部焚燬,絕不能流傳世間,切記、切記。
還有一件事,我必須要跟你說明,我已經將不死血咒轉嫁在了你的身上。所以我的靈魂也算走到了終點。我用自己的靈魂換回了你的靈魂,使你有了新的生命,而我,也終於可以結束這種漫無終點的生命歷程,我真的太累了,也活的太久了,所以你不必悲傷。更不必自責,你要知道,這對我夜驚龍來說,真的是最好的一種結局。
但你必須要知道,不死血咒改變了你很多,有些地方連我也說不清楚。我只知道現在的你,生命其實是一個透明體,你的靈魂極有可能會隨時離開你的肉體,但如何離開又如何回來,我卻不知道,另外,你對女人還有着一種巨大的吸引力,但前提是你必須要將自己的精血融入對方的體內。所以我纔會說。如果你將來要復仇,女人將會是你最大的幫手。其中的細節,還需要你自己去思量。
如果將來你能得以復仇的話,我只有一點要求,就是將你鳳姨和然然的屍骨搬出來,與我合葬在這裏,葬在這間房子後面的田地裏面,這裏是冀興市市郊的一個小農村,也是我們夜氏家族的根基所在,生於斯,死與斯,我這一生,便再也無憾了。
孩子,老爺子愛你,不管老爺子去天堂還是地獄,你永遠都是老爺子心中永久的牽掛,你我的靈魂已經融在了一起,永遠都不會再分離。
前路漫漫,復仇之路兇險無比,你要萬分珍重,不論天上地下,老爺子都會護佑你一生平安。
夜驚龍 絕筆。
我將老爺子留給我的這封信來回讀了好幾遍,始終都不捨得將其合上,我只覺得透過這封信的字裏行間,我還可以看到老爺子的音容笑貌,他一如從前,板着臉,端着酒瓶,數落着我,每次嚴厲過後,總會情不自禁的摸摸我的頭,長吁情長,短嘆心間。
我就這樣捧着信坐在老爺子的屍體前,我的影子斜斜的鋪在地上,從東至西,從清晨到日暮,又從日暮到清晨,我甚至連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就那樣癡癡的看着老爺子安詳寧靜的面容,一直到我真正的、清醒的認識到:老爺子是真的死了。
我將老爺子葬在了這間小平房後院的田地裏,找了一塊木牌,在上面用刀刻下了“先祖夜驚龍之墓”七個大字,立在了老爺子的墳前,又從山間採集回來一些野花,點綴在了老爺子的墳頭之上。
我沒有再哭,但這並不代表我不悲傷,我只是將那種深邃入骨的悲傷刻在了我的內心深處,我告訴自己,從此之後,我絕不會再在人前輕易的顯露自己的悲傷,以前的夜路沙已經死了,現在的我,已經換了身份,自今天起,我的名字不再叫夜路沙,我給自己取了一個新的名字,叫葉驚龍。
我在這間小屋住了下來,老爺子似乎是故意將這間房子建在這裏的,這裏地勢偏僻,與山外幾乎隔絕,老爺子在這裏開墾了田地,購買了幾乎所有的生活用品,並且還打了一口水井,看來老爺子一定在這裏住了很長的時間。
我估算了一下,老爺子留下的糧食足夠我喫上兩三個月,老爺子行李箱中留給我的那些錢也的確不少,我沒有仔細數,粗略估摸一下,也得有七八萬之多,而且還不包括他留給我的那些看上去年限久遠的珠寶古董。
我在山中待了三個月,將老爺子留給我的那些武功心法全部都記在了心裏,這些功夫雖然說不上驚世駭俗,但也是上等的對敵搏擊之術,其中有幾招,甚至可以媲美擒龍手了。將這些練熟之後,我遵照老爺子的吩咐,將記載這些武功的本子焚燬。
在照鏡子的時候我發現,我的面貌果然如老爺子所說的一樣,發生了一些變化,雖然不明顯,但仍然讓我有了不小的改變,首先我的臉下的疤痕被老爺子徹底的去除了,眉毛長了一些,濃了一些,最大的變化則是,與重生前相比,我的皮膚變的白皙柔嫩了很多,整張臉幾乎看不到一點的瑕疵,如果說以前姜瀟瀟說我比較帥我還因其而自嘲的話,那麼現在的我,也的確配得上“帥哥”這個美稱了。
我的頭髮長的很長,但我並不打算弄短它,有了這長髮的遮擋,即便遇到熟人,也不會輕易被人認出來,而且我的嗓音也發生了一點變化,就算有人覺得我面熟。也絕不會想到我就是死去的那個夜路沙。
畢竟這世上面貌相似的人實在是太多太多了。況且,我最明顯的那個特徵下顎的那道疤已經被老爺子徹底的清除掉了。
我不知道老爺子究竟用了什麼樣的方法才讓我這具身體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不可想象那十幾顆射入我體內的子彈老爺子是如何將它們取出來的,而且並沒有損害我本身的身體功能,我突然發現我對老爺子瞭解的還是有些少,他身上隱藏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又過了一個星期,我在老爺子墳墓前長跪了整整一個上午。最終硬下心腸,收拾行囊,告別了這個我生活了三個多月的山間小屋,踏上了復仇的漫漫徵程,在走出大山那一刻,我告訴自己。以前的那個夜路沙,真的已經死了,現在的我,就是一個重獲新生的普通青年葉驚龍。
但走出大山之後,我才發現我根本就沒有地方可去,我曾經的朋友、情人,現在根本不知道身在何處,如今的冀興市。到處都是我的敵人。
我究竟該去那裏?是馬上找姜老大報仇。還是暫時忍辱安頓?
一番思量之後,我決定還是先讓自己安頓下來。因爲我知道,如今的姜老大,也已經不再是當初的那個姜老大,他或許根本就不在冀興市,他顛覆了龍門,成爲了龍門新的老大,他的勢力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如果想殺他,就要有足夠精密的計劃,而絕不能輕舉妄動。
我必須要找一個工作將自己穩定下來,重新融入社會,觀察當下的變化情勢,然後再做打算。
另外,還有一件事是我必須要去做的,也是我心中最大的一個牽掛,我要找到蘇情,找到胖子和李超,找到秦斯斯和憐雪,還要找機會聯繫到上官奇星。
我知道她們一定認爲我已經死了,與我一樣,她們心中也一定充滿了仇恨,尤其是蘇情和憐雪,一個是我真心相交的愛人,一個是我生命中的第一個女人,當他們知道我已經死去的消息時,她們又該如何去承受。
還有上官奇星,在南京城臨別時的那一幕,我永生難忘,她看向我的那充滿信任和悲痛的一眸,也成爲了我心中最大的情傷。
而姜瀟瀟,我註定無給予她想要的情感了,她的父親已經成爲了我的死敵,即便姜老大不是她的生父,但是如果我要幹掉姜老大,姜瀟瀟也絕不會答應,我與她,註定是一場沒有結局的結局。
而秦斯斯,我不得不感謝她,如果不是她,憐雪、蘇情、胖子他們絕對不會逃脫出姜老大和李進的圍殺。
對於曾經在我處於崩潰邊緣時幫助過我的龍俠,當我在重見天日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發誓,龍俠給予我的這份生死之恩,我一定會報答。
可是現在,這一切都談不上,如今的我,一無所有,我甚至連身份證都沒有,從當下的情勢來講,有利於我的是,我是一個死而復活的人,即便姜老大和來講想破腦袋,也不會知道一個死去的我能夠重生好過來,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現在的我是絕對安全的,只要我保持低調,不過分暴露自己的蹤跡,便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但不利於我的是,我雖然身負武功,但是姜老大現在的身份地位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我可能連見到他的機會都沒有,就算僥倖見到他,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也不敢再貿然出手,以前的我,就是因爲衝動不考慮後果纔會遭致大難,但現在,我絕不會在這麼做,在我內心深處,我不僅僅只是要報仇,也絕不是殺掉姜老大這麼簡單,我要讓姜老大身敗名裂,我要將他得到的這一切全部都毀掉,我要讓他真正的感受到,什麼叫絕望,什麼叫一無所有。
所以我一定不能讓任何人認出我來,在我還沒有足夠的能力和準備之前,我絕不能暴露自己哪怕一絲一毫的蹤跡。
我壓制住了自己心底的渴望,沒有去槐嶺村,那裏有我太多美好的回憶,也有我最爲痛苦的回憶,我想到了老爺子曾經跟我說過的話,萬事需小心,遇事莫衝動,我要一步一步的來。
秦斯斯到底把蘇情和胖子帶到了那裏。我不知道。想要找到他們,恐怕還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和時間,我身上雖然有幾萬塊錢,但是如果我不找到工作的話,這些錢終究會花光,所以我的第一個目標就是,先找到一份工作。至於其他的,以後再說。
令我感到震驚的是,從我死亡到我重生,居然已經過了三年多的時間,我的靈魂竟然在無盡的黑暗中熬過了三年的歲月,三年時光。改變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對我來說,也許只是難熬的一段寂寞歲月,但是對於這個社會,對於曾經的振頭幫和龍門,又會發生怎樣的變化啊?
如果按我曾經的歲數來計算的話,現在的我,已經是二十二歲了。
但接下來我馬上意識到了一個令我不得不發愁的問題。現在的我。已經是一個死人,沒有三分鐘。連補辦都不成,而沒有身份證,很多事我都做不了,更不用提找工作了。
躊躇之間,我發現了一個現象,我發現現在的冀興市竟然到處都有一種小廣告,那就是辦假證,這對我來說,無疑等於是雪中送炭,我馬上找到一個電話,聯繫到了對方,出高價要求對方儘快爲我辦理一個身份證,想不到這些辦假證的人效率奇快,下午照相,傍晚的時候,假身份證便已經送到了我的手裏。
我用假身份證登記入住了一家小旅店,打算過了今夜,明日再出去找工作,我儘量讓自己的心變得平和下來,因爲我知道,我要瞭解當下冀興市的情勢,查探姜老大及振頭幫目前的狀況,那麼首先我就要讓自己先穩定下來,我必須要重新迴歸到這個社會。
現在的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容易衝動、遇事無謀的夜路沙了,我已經懂得了沉穩,學會了忍受,我深刻的知道一點,我要想報仇,就必須要讓自己重新融入到黑道中,就必須要一步一步的去尋找機會。
當晚我在那小旅店下面的大排檔喫晚飯,專門讓大排檔老闆給我買了兩瓶老白乾,我懷念這種味道,因爲這能讓我想起老爺子,想起鳳姨和然然,想起那段逝去的快樂歲月。
我自飲自濁,一瓶酒下肚,便似已經醉了,點了一碗煎蛋泡麪,匆匆喫過,打算上樓睡覺。可剛剛起身,一幫痞子模樣的人突然圍了過來,爲首一人高聲喊道:“都給我坐下,誰也不許走,今天我們王哥請大家幫忙做個見證,這可是我們王哥第十八次求婚了。”
我聽到旁邊一桌上的一個男人低聲說道:“真他媽倒黴,上次在白老太燒烤喫飯,便遇到振頭幫這個王老大求婚,想不到今天在這裏也碰到他了。”
我心中一驚,想不到這些人居然是振頭幫的小弟。
我正疑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卻看到離我不遠的以桌客人匆匆站了起來,想要繞過那幫痞子而去,卻被剛纔那說話的男子阻攔了下來。
那男子笑道:“梁老師,你要去哪兒啊?王哥好不容易纔在這裏找到你,加上以前在你們學校門口那十次,在你們家樓下那七次,總共向你已經求了十八次婚了,這份誠意連他媽的王母娘娘都感動了,你總不會還是一點面子都不給吧。”
我看到被那男子阻攔住的是三個少女,二十二三歲的樣子,左右兩個少女身材稍胖,攤開雙臂,護住了中間的一個少女,從我現在的角度,看不清那少女的面容,只看到那少女的一頭長髮。
“你們這些流氓,滾開,你們再不讓開,我們可就報警了。”
“操,前十七次王哥已經給足你面子了,梁老師,今天你無論如何都得給王哥表個態,你只要答應做王哥的老婆,我們兄弟們絕對會恭恭敬敬的把你擡回去,否則的話,哼哼”
聽到這裏,我大致已經明白了一些,這些振頭幫的痞子看上了一個女老師,可能追求不遂,如今是想要硬搶了。
此事與我無關,換作以前,我恐怕早就耐不住衝上去了,但是現在,我絕不會再這麼做,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就算我看不慣,又能如何,我看透了太多的事情,別人的苦樂哀怒,與我何幹?
我剛想起身離去,那兩個身材想稍胖的少女突然將中間那少女猛地向我的方向推了過來,同時口中高喊:“梁茜,你快跑。”
那少女一個踉蹌,收勢不住,直直的撞進了我的懷中(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