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離的清查村幹部計劃以完敗而告終。寧縣縣委集體作出決定,爲維護基層穩定,確保鄉村生態不被破壞,對本次清查出來有問題的村幹部,嚴重的撤職,但不深入查辦。問題輕的,由組織部誡勉談話了事。
高小離還沒明確爲常委,因此這樣的會議他只能列席。列席人員是沒有表決權的,高小離眼睜睜看着決議出臺而毫無辦法。
散會後,他第一個出會議室。也不回辦公室,一個人下樓,漫無目的在寧縣大街上遊蕩。
縣委的決定對他的打擊很大,原本想趁着這股風,徹底將附裹在鄉下百姓身上的小蛀蟲一網打盡。現在看來,一切都成了泡影。鄉下百姓民怨四起,村幹部看似不大,但他們惡劣的貪婪手段已經讓百姓苦不堪言。
曾經有這麼一個傳說,村幹部選來選去,爲什麼總是那幾個人?有人給出了答案。選舊人喫得會客氣一點,因爲已經養肥了。要是選個新的上來,他過去是餓着肚子的,一上來就要喫飽,喫相不但難看,而且連骨頭都不會吐。與其選個連骨帶渣一起吞的,不如選個已經喫得有些半飽的舊人,畢竟還能喫得文雅。
村幹部已經成了鄉村的一個惡疾,沒有幾個村幹部敢說自己一身清白。造成惡疾的原因,歸根結底還是鄉鎮幹部身上。但凡想在村裏佔有一席之地,沒有一點勢力還是很難成事的。要麼是拳頭硬,要麼是關係廣。
拳頭硬的,村民敢怒不敢言。關係廣的,村民連怒的勇氣都沒有。
村鎮之間,已經形成了一張牢不可破的網,所有的村幹部都是這張網上的一個結。而鄉鎮幹部,是連接所有結的線,這張網的最終繩頭,卻捏在縣裏領導的手中。比如徐廣和顧大力。
高小離清查村幹部,就像一隻飛蛾撲進網裏一樣,任他怎樣的掙扎,始終沒法掙脫網的束縛。
他只能認輸!
計劃失敗,預示着他想打開廉租房缺口的機會也喪失了。村幹部得知縣委的意見後,不會再看着他高小離的後背怕了。有縣委替他們做主,高小離就是有三頭六臂,也無法讓他們俯首稱臣。
他一腳踢飛一隻空着的易拉罐,叮叮噹噹地一路響過去,居然不偏不倚落進了街邊的垃圾桶裏。
從衡嶽市回來,他的一顆心就沒平靜過。嚴書記旁敲側擊,意在祝副市長的日記本。霍公子更是明目張膽,公開開出價碼要與他交換。市裏因爲人大賄選案的爆發,省裏派下來副省長親自坐鎮,雖說表面上還是風平浪靜,但能感覺到底下已經在風起雲湧。
就好像做饅頭先要發酵一樣,衡嶽市就像一個正在等待發酵的饅頭。高小離突然有個感覺,他手裏的日記本,就好像是酵母粉。
既然所有人都在關注日記本,高小離覺得自己先研究一下完全有必要。日記本的存在,就像別人的夢魔,而對於高小離,卻像一盞路燈。
找丁豔說想發展旅遊經濟,其實只是他的一顆煙幕彈。既然所有人都在關心他手裏的日記本,他就要裝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出來。他將精力放在經濟發展上,這讓別人會誤認爲他是個不務正業的人。他需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一個不務正業的人,通常沒有野心。
他知道丁豔肯定會將他的想法告訴孟家喜。孟家喜肯定不會放過這樣的一個機會。因爲寧縣經濟在他的主導下有所改變,將會是他的一大政績。而這些政績,是完全有助於他今後的仕途一路暢通無阻的。
孟家喜知道了,等於就是徐歡知道了。徐歡再知道了,等於就是市委組織部部長知道了。這樣一推下去,整個衡嶽市的人都會知道,寧縣的高小離是個對政治沒興趣的人。
仕途上奔跑的人,如果缺少對政治的敏感和興趣,基本可以宣佈他的前途從此將停滯不前。
下午他沒去辦公室。一個人在賓館房間裏找出祝副市長的日記本,準備認真研讀一下一個女副市長的心路歷程。
第一本他已經讀過,覺得與平常人的日記並無太大的區別。第二本他一直沒讀,一來是因爲各種各樣的事物牽着了,他抽不開身去讀。二來他過去對日記本也確實沒太多的興趣。他甚至想將日記本一燒了之,只是嘆息着它們是祝副市長留在世上的念想,因此也就一直下不了決心。
一本日記,他整整看了一下午,有幾個地方他還反覆看了幾遍。
放下日記本,他已經全身汗溼。
如果說祝玉屏的這本日記是衡嶽市官場的縮影,高小離覺得一點也不爲過。他在日記本上得知祝玉屏副市長與發地產大老闆王禮之間的官商關係。換句話說,沒有祝玉屏,就沒有今天的王禮。
王禮的發跡,發財,成爲國代表,每一件事的背後,祝玉屏都是推手。當然,祝玉屏沒有隱瞞她在王禮這裏得到的實惠,王禮的地產公司裏,祝玉屏就佔了兩成的乾股。
他也得知市長霍曉佳一直在覬覦王禮的財富,他逼迫王禮就範,甚至以舉報祝玉屏來威脅他。
他還得知市委書記張文志表面上是個正人君子,其實是個最貪色的人。祝玉屏在日記本裏就清楚記載了他不少的風流韻事,甚至直接點名市電視臺的女主播就是他的情婦之一。
高小離看得虛汗淋漓,眼前似乎展開一副醜惡的畫卷。他已經分不出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了。他彷彿覺得眼前的這些人,每個人都有一張猙獰的臉。
嚴書記是祝玉屏在日記中唯一肯定的人。她說,今後能改變衡嶽市官場生態的人,除了嚴舒,找不出第二個人可以值得信任。
高小離越看越怕,等到他合上日記本,暮色已經將這座山城完全包裹住了。
張霍不合,是祝玉屏在日記裏幾次提到的事。霍曉佳貪財,張文志好色。兩個人各取所需,表面上一團和氣,背地裏卻是誰也看不起誰。霍曉佳最大的願望就是擠走張文志,他坐衡嶽市第一把交椅。張文志的目標卻不在衡嶽市這塊小天地裏,他的眼光盯着的是省委常委的身份。
在日記的最後,祝玉屏寫上一段話:
我絕對不會自殺!如果我意外去世,肯定就是被謀殺。
她在這句話的後面又寫下一串數字,高小離想起在第一本日記上看到過的數字,他循着這串數字就找到了隱藏在小區裏的一套房。那套房她似乎不經常去,但高小離能感覺到,那是她與祕書王大明的安樂窩。
那麼,這串數字又代表什麼含義呢?
高小離數了數,一共六位數,比原來的數字多了兩位。他實在弄不明白這六位數代表着什麼。但他能肯定,這六個數字的背後一定有故事。因爲他在讀過祝玉屏的兩本日記之後有一個感覺,祝玉屏不是個隨便的人,她留下這幾個數字絕對不會是信手塗鴉。
屋裏空氣有些悶,燈光也顯得暗淡無神。高小離起身走到窗戶邊,推開窗的一剎那,一股涼風穿透而來,讓他不由打了個冷顫。
屋外的路燈也亮了起來,將這座不大的山城襯映得星光點點。縣城永遠沒有市區那般繁華,一到入夜,城市便會安靜下來,如同含羞的少女,遮遮掩掩的。但一顆少女心,卻會比白天跳得更熱烈。
站了一會,他感覺肚子有點餓了,纔想起一天來只喫了早餐,因爲心情不好,他連中飯都沒喫就回來房間了。
他突然想喝酒了,便將電話打過去給孟家喜。
孟家喜讓他在房間等,他叫人來接他。(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