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鄉鎮還是老樣子，並無多大改變。一條小街，幾排高矮不一的樓房。唯有鎮政府，鶴立雞羣在一片灰暗的建築中。
高小離從鎮政府門前的小橋過去，看到鎮政府門口圍了一堆人。門衛將門堵住，不讓他們進去，正在吵鬧。
門衛認得他，看到他來了，一溜小跑過來。
高小離皺着眉頭問：“他們是幹什麼的？”
門衛壓低聲說：“都是村幹部的家屬，非要進去看人。縣裏領導說了，誰也不讓進。”
“村幹部家屬？”高小離狐疑的問：“他們進去看誰？”
門衛往四周看看，小聲說：“還能有誰啊？都是各村抓過來的村幹部。縣領導親自坐鎮指揮。這下好了，把這些狗日的村官都拿下來。這些人貪得太多了，老百姓心裏窩着火啊。縣裏領導英明！”
高小離沒搭理他說太多，徑直從門衛室這邊進去。村幹部家屬想跟着他一起進去，被門衛攔住喊：“你們都不許進。”
家屬便與門衛又吵起來。高小離沒心思過問，問清了霍小華在三樓辦公，抬腿便要上樓。
上到一半，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回過頭一看，就看到黃小英站在二樓樓梯的歇臺上，驚喜地看着他。
他站住腳，等她上來。黃小英身邊還跟着一個女人，三十來歲的模樣，俏生生的好看。女人面生，他客氣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黃小英走近他身邊，低聲問：“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
“有事嗎？”
“沒有，就隨便來看看。”
黃小英就哦了一聲，指着樓上說：“你們縣裏來的幹部都在三樓。整個三樓都騰給他們了。”
高小離好奇地問：“他們才三個人，怎麼要這麼多房子？”
黃小英苦笑一下說：“關人啊！”
高小離心裏一動，隨口問了一句：“關多少人了？”
黃小英看他一眼，神情有些慌亂，連忙說：“具體我也不清楚。領導辦事，我們不能打聽。要不，你去我辦公室坐坐？”
高小離想了想說：“也好。”
鄉鎮不比縣裏，地方還是寬綽。只要願意一個人在一間辦公室辦公，通常都能滿足。黃小英原來是寧鄉鎮婦女主任，有兼着鎮團委書記的名號，自然有她的獨立空間。後來她前夫告她生活作風問題，兩個人鬧得離婚了，縣裏爲了將事情平息下去，將黃小英的婦女主任位子拿走了。現在的婦女主任，就是高小離剛纔在樓梯上見過的女人。
黃小英從婦女主任位子上下來後，將團委書記的名號也辭了。鎮裏將她安排在鄉鎮企業辦，負責全鎮的鄉鎮企業管理。
鎮企業辦的人都是原來各村的支部書記，當時縣裏解決一批村幹部的身份問題，就劃了一道紅線，凡是連續擔任過十年以上村支書的人，直接轉爲喫皇糧的鄉鎮幹部。這些人也沒太多水平，乾脆就全部塞到企業辦來。反正寧鄉鎮也沒什麼企業，無非就是給他們戴頂帽子，名正言順拿工資養老。
黃小英去倒了水來，一邊給高小離介紹新來的婦女主任。婦女主任姓賀，叫賀蘭香，原來是鎮信用社的會計。黃小英下去後，林如龍就讓她頂了上來。
高小離原來就與信用社沒打過交道，因此面生。
賀蘭香趕緊起身，過來與高小離握手。她雙手去握他的手，高小離只有一個感覺，她的手軟綿綿的，似乎無骨。
高小離現在的身份是縣紀委書記，在鄉鎮幹部眼裏已經是很大的官了。
賀蘭香來找黃小英，是因爲鎮團委準備搞一次新農村建設帶頭人的活動。她想請黃小英提供幾個優秀的年輕人出來。
高小離無心聽她們的這些事，喝了一口水後就要告辭。黃小英小聲問：“高書記你要去哪裏？”
高小離指了一下大門口說：“這裏圍着這麼多人在吵，影響很不好。我去問問霍書記，他下步要怎麼搞。”
黃小英的峨眉便皺起來，哼了一聲說：“我都不知道你們領導一天到晚在想什麼，眼看着日子就要好起來了，現在突然將人都抓起來，搞得鄉里人心惶惶的，誰都不敢出頭露面帶大家致富了。”
高小離苦笑道：“縣裏的意思就是想滌清目前農村存在的一些村幹部違紀違法的問題，對鄉鎮發展並沒限制。”
黃小英哦了一聲說：“哪裏說，你們這次將林巧抓起來，想幹什麼呢？”
高小離苦笑道：“這也是我這次來的目的。”
說完，他開門出去。寧鄉鎮他還是比較熟，畢竟在這裏工作過一段時間。當初林如龍將他借調來鎮裏幫忙，高小離又是個閒不住的人，沒事的時候就將整個鎮政府前前後後，上上下下摸了個一清二楚。
鎮政府因爲城管隊打死人而被羣衆砸過一次，現在還能看到一些沒完全恢復過來的痕跡。寧鄉鎮現在走黴運，鎮長魏如春被雙規，至今還沒個說法。現在霍小華一來，又抓了七八個據說有問題的村幹部。一時之間，整個鎮政府似乎都被籠罩了一層詭祕的氣氛。
三樓樓梯口有人把手，高小離一上去，就聽到一聲斷喝：“站住，你找誰？”
高小離抬頭一看，發現是個穿協警服的年輕人，一雙眼睛裏充滿了警惕和懷疑。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攔住他不讓他繼續上去。
高小離隨口問了一句：“你是石頭派來的？”
協警愣了一下，問：“你認識我們石所長？”
高小離淡淡一笑說：“我想見見霍書記。”
協警不屑地問：“有預約嗎？沒預約不行。霍書記很忙，不能隨便接待人。”
高小離只好表明身份，說自己是高小離，需要馬上見到霍小華書記。
協警顯然不知道高小離是誰，他將身子堵在樓梯口說，我說不能見就不能見，別說什麼高小離，你就是矮小離也不行。
高小離苦笑不得，也沒想着要與他囉嗦，伸手就將他往一邊一扒拉，協警沒料到他會動手，一下沒站穩，差點就從樓梯口滾下去了。
這下就像捅了馬蜂窩，協警大叫起來，擼起袖子就要跟高小離幹。
沒等高小離動手，屋裏出來一個人，一眼看到是高小離來了，忙不迭地小跑過來，照着還在怒叫的協警屁股就是一腳，罵道：“狗日的瞎了眼啊，高書記來了都不知道。”
罵人的是縣紀委幹部，這次隨霍小華來負責寧鄉鎮片區的清查工作。堂堂的縣紀委書記，別人可以不熟，他自己單位就連一隻蒼蠅都認識他。
協警還想說話，被紀委幹部瞪了一眼道：“你給我滾回去，叫老石過來賠禮道歉。他媽的，翻了天了，還想跟高書記動手。滾！”
協警臉色白一陣紅一陣，想說話又沒說出來，遲疑了一會，逃也似跑了。
紀委幹部接住高小離，小聲說：“高書記您來檢查也不事先通知我們一聲。”
高小離擺擺手道：“這算不得什麼檢查，我就來看看，沒別的意思。”
正說着話，霍小華端着茶杯從屋裏出來了，大聲打着哈哈說：“哎呀，高書記大駕光臨了，有失遠迎啊！”
霍小華在黨校與自己是同學，他和劉藝姍在黨校圖書館的樓上又無意識偷聽了他的話，知道霍小華是霍公子的表哥。而且他還知道，霍小華是針對自己來的，因此從霍小華突然調來寧縣擔任紀委副書記開始，他就留了一個心眼，時刻防備着他。
霍小華將他迎進辦公室，指揮着人去安排喫飯。
高小離擺擺手說：“不急，喫飯還早。我先聽聽霍書記這邊的工作進展。聽說，你們搞得有聲有色，我過來就想親眼見證一下，到時候樹個典型出來。”
高小離這般口氣說話，沒人敢不服。儘管霍小華是副書記，但他與高小離比起來，簡直就是天上地下的對比。縣紀委書記必須是縣委常委，在全縣的各項事務中是有表決權的。而一個副書記，在書記眼裏就什麼都可以不是。說句不好聽的話，他想打個屁都還要請示一番，他自己不能決定這個屁能不能打。
霍小華滿臉堆笑，道：“歡迎高書記來指導工作。”
高小離掃視一眼他的辦公室，發現屋裏還有幾個靦腆的男人，眼光都不敢往他這邊看。男人的穿着打扮一眼就能看出來是鄉下人，拘謹地躲在一角，一聲不吭。
高小離狐疑地問：“他們是誰？”
霍小華像臨時反應過來一樣，趕緊催着男人走，一邊說：“下面村的人，來找我說情。高書記，他們低估了我，這些人好沒眼光啊，一句話，瞎了眼了，還敢找我來說情。”
高小離微笑道：“可以理解嘛！”
霍小華大笑起來，將茶杯往桌子上一墩，回頭對紀委幹部說：“去安排一下，今天我們爲高書記接風洗塵。”（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