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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58.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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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不想設置防盜的,無奈爲之,防盜時間過後, 即可看到正常內容  再結合動作,大概能猜測到這位兇惡男孩在說什麼。

“我就不下去。”

李果用當地語言回敬。

“臭賊,再不下來,我喊人把你拽下來!”

趙啓謨聽到對方張牙舞爪,說土話,他聽不懂, 心裏越發生氣。本來他在京城待得好好的,天降奇禍, 被爹帶來這種陌生地方, 還被一個小賊嘲弄。是可忍孰不可忍。

“就不下去,你能怎麼着我!”

看到對方氣急敗壞,李果騎在樹杈上,拿顆梨子砸趙啓謨。

黑漆中他也辨認不出這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是什麼來頭, 他平素缺乏管教,膽大妄爲。

李果從小在衙外街長大,門口就是通往衙坊的西灰門,進進出出的官員見過無數,李果習以爲常,他不怕官。

往昔,提學大人在這靜公宅裏住的時候,每到梨子成熟,都會讓僕人一筐筐往外送貧民。李果也進院子摘過幾次,根本沒人趕他。

趙啓謨躲過飛來的梨子,氣得捲袖子,攀爬樹杆。兩人在院子裏弄出聲響,早引來兩位僕人。

兩位僕人平日聽趙啓謨差遣,負責照顧這位貴家公子。他們護在樹下,一臉惶恐,不時囔囔:“小官人,你小心些。”

見趙啓謨往上攀爬,速度還挺快,李果傻眼,慌亂往後退,他又要護着籃中的果子,又要攀爬樹木,一個不慎,身子突然往下墜,墜落間,他拽住一根樹枝,咔嚓樹枝折斷,他連人帶一籃梨子重重摔在地上。

這一摔,十分疼,疼得李果哎呀哎呀直叫喚。

趙啓謨掛在樹上,看得十分開心,命令僕人拿繩子將李果捆在梨樹上。

李果皮糙肉厚,抗打抗摔的一個野孩子,僕人綁他,他還竭力掙扎,無奈人小力微,被架到梨子樹下,一條繩子捆得結實。

畢竟沒遭過這等罪,辛苦採摘的果子還全都摔壞,李果越想越傷心,在樹下抹淚哭泣——繩子攔腰纏繞好幾圈,沒綁雙手。

“小官人,還是放了他吧。”

兩位僕人看着不忍,偷梨子雖然不對,不過小偷也只是個半大的孩子。

“不放,不給教訓,他下遭還敢來。”

趙啓謨心意堅決,僕人也不好說什麼。

“這麼小就當賊,長大還不得殺頭。”

趙啓謨還記着這小賊在樹上得意的樣子,十分可惡。

既然逮到偷梨賊,也捆在樹上,趙啓謨喚着僕人一起離開,將李果晾在院子裏。趙啓謨的想法是,綁一綁,先嚇唬嚇唬,再叫僕人去鬆綁。

他也不敢將人綁起就丟院子不管,雖然是秋日,凍不死人,但天亮被老爹瞧見,自己要捱揍的。

院子漆黑無人,冷風吹拂李果的手臉,李果又冷又害怕,他的哭聲越來越大。哭的倒不是什麼我已知道錯,放走我吧,我再也不來偷東西了。他哭着喊娘,分外淒厲。

終於還是吵醒在北間休息的趙提舉。趙提舉邊穿衣鞋邊從屋內趕出來,找到哭聲地點,驚恐看見院子梨樹捆着一個小孩兒,急忙讓侍從鬆綁。

“小孩,誰綁你在此?”

趙提舉一口字正腔圓的官話。

李果聽不懂,見有人來搭救他,哭得越發傷心。

“趙樸呢,喊他過來。”

趙提舉聲音剛落,一位粗人裝束的男子走出,問:趙公有何差遣?

“你幫我問問他。”趙樸是當地人,趙提舉僱的馬伕。

趙樸過去問李果,李果邊哭邊指着東廂房窗子。

此時趙啓謨已經覺察不妙,在東廂房裝睡,房間內燈被熄滅。

趙提舉歷來體恤下民,最見不得欺凌的事。

一刻鐘後,李果已經在大廳裏坐着,眼鼻因爲哭泣發紅,一手一塊柿餅,用力咬食,不時還會允吸手指上的柿霜。

趙提舉訓着兒子趙啓謨,說着:“杜甫允許鄰居老婦人入院打棗的詩,你給我背來。”

趙啓謨乖乖念着:“堂前撲棗任西鄰,無食無兒一婦人。不爲困窮寧有此?只緣恐懼轉須親……”

唸完又不服,怒瞪李果:“爹,可是他是個賊。”

李果捱上一個眼神殺,無所畏懼,繼續咬柿餅。

趙提舉嘆息:“不爲困窮寧有此,這話你可懂得。”

趙啓謨無可奈何說:“懂得,老婦如果不是因爲艱難窘迫,不會去打別人家的棗子。”

趙啓謨嘴裏雖然這麼說,心裏是不滿的,嘀咕:“哼,窮就有理啦。”

趙提舉拿起戒尺,作勢要打:“讓你在京城跟你娘住,養得這般傲慢冷漠。”

李果一口氣喫下第六個柿餅,撐得實在不行,瞅着盤中還有三個,依依不捨,問趙樸:“我能走了嗎?”

趙樸領着李果,打算帶他出去。

經過院子,李果去撿籃子,順便拾取地上的梨子,而後他爬上樹,麻利的原路回去。看得趙樸目瞪口呆。

李果很後悔,沒有順便把盤中的三個柿餅揣着帶走,以致幾次在夢中夢到,流一枕的口水。

李果偷摘梨子,不只當口糧,還拿去賣。他將梨子洗得乾乾淨淨,用塊布蓋在籃子裏,走街竄巷叫賣。

“一個兩文錢,兩個三文錢,又甜又大的梨子呦。”

靠着靜公宅裏的梨子,李果辛苦攢下二十多文錢。

而後被果媽從枕下摸走,拿去買糧。

總是攢不住錢,李果很傷心。

李果被綁梨樹的兩天後,趙提舉讓僕人打下滿樹的梨子,一筐筐擡出,分給衙外街的貧民——畢竟前屋主提學主人就是這麼做的。李果家分到十五個梨子,李果自然又走街串巷,挽着竹籃叫賣。

午後,竹籃裏還剩三個梨子,李果走過一家書坊,帶着僕人,前來買書的趙啓謨正好看到

趙啓謨冷冷看着這個厚顏無恥的傢伙三文賣出兩個梨子,笑語盈盈,將銅板揣入腰間小布包內。

抓到李果時,正值夜晚,看得不仔細,今兒看來,李果分明跟自己差不多大,只是長得矮小。已經深秋,他還穿條短袖背搭,沒有鞋,似乎一點也不知道冷。趙啓謨在京城出生,自小住在大官們聚集的坊區,他很少接觸到貧民,李果這幅模樣,趙啓謨覺得更像乞兒。心裏想,自己何必跟一個乞兒計較。

李果對於趙啓謨將自己綁在梨樹下這件事,李果心有恨意。他這人好記恨,誰欺凌他,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幾天後,趙啓謨正在夜讀,被吱吱亂叫的聲音煩得不行,讓僕人幫他翻箱倒櫃逮老鼠,最後在窗外發現一隻尾巴被繩子拴在木窗的錢鼠(臭鼩),捕抓錢鼠時,它還放出個臭屁,臭味瀰漫趙啓謨寢室一晚。

這事就算了,不,這事怎麼能算。

趙啓謨連續數日想逮逾牆,攀登他木窗的李果,結果都沒逮到。

黃昏,店鋪即將打烊,夥計紛紛歸家。李果和一位叫阿棋的年輕人被留下來分揀珍珠。一併被留下的,還有位老夥計,喚趙首。

趙首三十歲不到,爲人傲慢,很是看不起新入行的小輩。也不只趙首,其他老夥計對生手都不友善。

李果在海月明一待三年,他並非生手,只是換家鋪子,一切從頭開始。

趙首不樂於教授,更沒興趣耽誤時間,三兩句打發,轉身離去。

竹匾中的珍珠,都是瑕疵品,然而還要在其中分揀出好壞,稍微大些、瑕疵不明顯,可留店售賣,餘下的,便只能交付工坊,磨做珍珠粉。

阿棋是李掌櫃的遠戚,比李果大一歲,長得人模人樣,奈何不機靈,又是託關係進來,店裏的老夥計,很是瞧不起他。

“李果,這顆能留嗎?”阿棋手心放着一顆瑕疵明顯的大珍珠,李果瞅上一眼,說:“丟籃子裏。”

阿棋腳旁有個籃子,存放要送去磨粉的殘次品。

和阿棋搭配幹活,李果起先是拒絕的,這人手腳慢,腦子也不靈活。

挑完珍珠,李果扭扭痠疼的手臂、脖頸,準備回住處。

“李果,一起去喫飯。”

“好。”

李果想也沒想,立即回道。

他早飢腸轆轆,隨便什麼都能喫得下。

兩人走出朝天大街,阿棋仰頭指着熙樂樓說:“日後我們兄弟倆要是發財了,就上去喫一頓。”

“我聽人說,用的酒具、餐具都是金銀打造,上去一夜花費,可得多少錢?”

“你我現在,就是拿出一年到頭的工錢,也消費不起。”阿棋比李果來廣州時間久,有些事也比李果懂得多。

李果抬頭看向這棟富麗堂皇的酒樓,不免心生嚮往。

城東的食店非常多,阿棋帶着李果進入一家賣肉食的食店。

從衣着打扮看,便知道阿棋家境不差,比李果好上許多。

滄海珠鋪的夥計,十分講究穿着,個個看着像牙儈,像商人。

李果最窮,穿得也最寒酸,如果不是陳其禮的推薦,顯然,李果根本進不了這家珠鋪。

填飽肚子,辭別阿棋,李果走過兩條街,返回三元後巷,屬於他的地方。

李果租住的房間很小,安張牀,擺個衣櫃,僅留行走的空隙。

梳洗一番,躺牀睡覺。

李果趴在牀上,藉着月光,端詳手中的金香囊。

因爲經常摩挲,香囊垂掛的流蘇略有些褪色。

這一年裏,李果很少在夢中夢見趙啓謨,甚至香囊,也不大拿出來把玩。

隨着年紀的增長,李果不再將長大後,去京城當成理所當然的事,如果他一直這樣窮困下去,即使能去京城,他也不好意思見啓謨。

將香囊收起,鎖入小箱中,再將小箱墊在腦後當枕頭。

以李果的身份,他不能佩戴金香囊,也不敢佩戴,這物品太貴重,容易被人惦記上。

時光如梭,三年一眨眼過去,不知道在京城的趙啓謨,是否還記得當年那個果賊兒?

李果心裏沒有多少悲傷,這些年,他已習慣生活中的磨難和不如意。

他心裏不敢有太遙遠的奢望,他只是腳踏實地,想多掙點錢,養家餬口,想擺脫給人傭勞的命運。

大清早,李果起牀,蹲井邊刷牙洗臉,同屋租住的客人很多,言談中夾雜着各地方言。起先,李果和誰都不熟,但住戶中以他最是年少,便有人好奇,去問他是哪的人,來此地幹什麼。

李果與人和善,但不敢深交。

鎖好房門,李果走出客舍,熟練地穿越擁擠雜亂的巷子,來到一家食店,付上錢,捧着一大碗蝦羹,坐在角落裏用餐。

三元後街,居住的人,大多生活不寬裕,由此,此地的食店,物美價廉。

靠海喫海,蝦魚在此地,是低廉之物。

一碗蝦羹,也不需要幾個子兒,管飽,李果每日清早都過來喫。

走出食店,感覺外頭的天氣逐漸悶熱,才入夏,便就覺得天氣炎熱難受,要是到盛夏,會是怎樣的情景?

李果匆匆行走,前往城東珠鋪,他抵達時,李掌櫃還沒到來。李果坐在店鋪外等候。

每每都是李果最早到,最晚回去,李掌櫃看在眼裏。

李果勤勤懇懇在滄海珠幹了兩個月,漸漸也不只讓他在鋪後倉庫搬運、分揀,忙碌時,也會喊他到鋪面打下手。

至於交談生意、記賬、籌算,逐漸也讓李果去做。

一日,發工錢,李掌櫃將李果喊到一旁說:“小李啊,不是因爲你也姓李,我才點撥你,實在看你這後生勤快聰明,我心裏喜愛。”

“我流落異鄉,多虧掌櫃收留、照顧,萬分感激。”

李果行禮致謝。

“免禮免禮。”

李掌櫃將李果攙住。

“往後也要好好幹,我自會在東家那邊多美言你幾句。”

李掌櫃將一小袋錢遞給李果,這是李果的工錢。

“謝掌櫃!”

工錢提在手上,能感受到它的分量,李果心裏欣喜。

“現今,你已是老夥計,可得好好修整下。你要知道,滄海珠不是一般的珠鋪,是廣州數一數二的珠鋪。”

李掌櫃拍了拍李果的肩膀,李果領悟他的話,猛點頭。

已是秋時,李果走進衣鋪,要上極好的布匹,做上一套衣服。

進衣鋪,李果剛領工錢,提着略有些小沉的錢袋,躊躇滿志;離開衣鋪,李果捏着空蕩的錢袋,心中若有所思。痛並快樂着。

幾天後,到衣鋪試穿衣服,李果照着鏡子,沾沾自喜。

他小時候不覺得自己長得好看,隨着年紀增長,他知道自己雖然出身貧困,但確實樣貌出衆。他身材修長,頭髮烏黑豐茂,五官端正,就差眉眼柔美,略有些英氣不足。李果也不嫌棄,反正就是長得美,李果很自戀。

將新衣帶回客舍,李果坐在牀上清點餘錢,所剩無幾,省喫儉用能撐個三四天,可他還要月餘,才能找掌櫃支工錢。以往攢的錢,都如數託孫家水手帶回家。

李果自有自己的辦法,他知道一個掙錢捷徑。

這得從李果每天夜歸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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