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李守貞李公上位並未幾年,家業積累絕無可能同符家相比。爲了養軍隊,沒有哪個節度不想大肆斂財,只是有些人是取之有道,有些人是橫徵暴斂外加縱容下屬軍官劫掠。在爲將之道上,李公在外的風評絕無可能同符公相比。
在唐末天下大亂之後,北方比之南方,軍閥混戰更加厲害,導致民不聊生,有辦法的士族大家,大多都舉家搬遷向相對安定的南方,正是這種遷移,讓南方的文化迅速發展,繪畫詩詞歌舞都很繁榮。
而北方在此種情況下,已經幾乎完全是武人的天下。
武將稱帝,便是武將治國的思路;且武將爲節度的情況下,武將一般也兼任刺史,軍政大權都在武將手中。這讓文官和武將之間的矛盾很大,武將大多看不上文官,士人想要謀求官位,便也不得不逢迎武將,大多士人是依靠做武將幕僚而走上仕途。
如此,北方幾無什麼文化氛圍,而如李公這般依靠推舉自家主公爲帝而上位的武將,實在不能指望他家的家教有多麼好。
金氏是出自清河書香士族張家的人,哪裏看得上李崇訓這種粗魯兵將的做法。
雖然符家也是兵將之家,但符公本身就是能文能武的儒將,到下一代,有先主母張氏的教育,大郎符昭序二郎符昭信便也是有些文墨的將官,哪裏會如李大郎這般無禮。
而李崇訓出自行武之家,前來宛丘迎親,想到他家聖眷正隆,他父親做主將,符公也只有做副的份,加之符家提出讓庶女做媵妾隨長女一起嫁給他,可見符家想和他家聯姻的心思急切,符公想得重用,也必得有他父親的提攜不可,如此,他對符家自然缺乏恭敬之心。到得宛丘,在符家住下,也如在自家時候一樣行徑放誕。
進得乘風堂,只見之前在符家大門門廊處所見的年輕行商正坐在裏面杌子上,旁邊高幾上放着茶湯和水果,一婢子同一僕婦在旁邊伺候。
因竹簾之後便是女眷,房中帶着女眷薰香的香氣,李崇訓對這個行商很是不滿,自然話語不善。
見那僕婦言語大驚小怪,他便說道:“既然這位行商便能到這裏,爲何我不能來,難道這裏有什麼不可告人之事?”
那僕婦難以置信地看着他,說:“郭相公只是前來送貨而已。”
李崇訓道:“我記得他是一個時辰前就來送貨了,怎麼送了一兩個時辰,尚沒有送完嗎,還是有其他事?!符公出鎮鎮所,商人便可進入內宅了?!”
郭榮知道自己不便留下,起身對李崇訓道:“還請這位郎君不要侮辱在下品性,更不能侮辱符家夫人清譽,如此,在下先行告退。”
他說完就要走,李崇訓卻讓自己身後的從人拽住了郭榮。
金氏被氣得渾身發抖,他沒想到李崇訓品性能如此差,而昭瑾卻要嫁給這種人。
金氏讓婢女帶昭瑾昭宛從後面的門先行離開,昭瑾面色不比金氏好看,不想走,金氏推了推她,道:“把三娘和六娘帶走。”
她便起身來,讓僕婦掀開了竹簾,走了出去,對李崇訓道:“李郎,你這些話,可能亂說?我也不想和你就此爭吵,且請二郎前來,待二郎同你說話。”
李崇訓之前就見過了金氏,也去拜見過當家主母楊氏,此時面對金氏的怒火,他說道:“我不知我哪句話是亂說?”
在金氏從竹簾裏出去時,昭宛隨着昭瑾離開,往後看了一眼,只見那大放厥詞胡言亂語的年輕男子,態度張狂,眼腫神散,一看就是不學無術還好色貪歡之輩。
昭宛當即心就更沉,以後昭瑾和這種男人做合作夥伴過日子,可不是好事。
回到碧桃院,昭瑾哄了哄三娘子和六娘子,讓婢女抱着她們去一旁玩,她自己則神色沉重地坐在了一邊。
昭宛自然知道昭瑾在想什麼,真正看到了要嫁的人那般,無論如何會大失所望。
昭宛讓隨在身邊的幾個婢女都出去後,便跪在昭瑾身邊,低聲說:“他如此人品,實在不是良配,不若想辦法毀婚吧。”
昭瑾茫然地看着她,愣了一會兒,才說道:“如今天家寵幸李公,若是毀婚,父親怕是要受李公嫉恨。如桑維翰桑公那般追隨高祖的人物,都能被趕出朝中,更何況父親本就是外鎮節度,朝中有人進讒言,父親以後要如何應對?”
“可是父親定下這門婚事時,就沒先考察過李大郎的品性能力嗎?”昭宛說。
昭瑾道:“父親看事,自然同我們女子不同。父親在陣前殺敵,出入敵陣,以性命相博,多少次身受重傷差點丟掉性命,纔有如今符家之尊榮,若是我因不喜李郎便做出毀婚之事,如何對得住符家列祖列宗。”
昭宛:“……”
昭宛至今對符家並沒有宗族的歸屬感和責任感,自然不會有昭瑾這般多考量,但她知道自己之前的話語的確太不負責任,且不可行。
她只好沉默了下來。
昭瑾說道:“人品高下立現,只聽今日那行商郭相公說幾句話,便能知此人心胸寬闊眼光獨到,且有君子之風,李郎不如多矣。”
昭宛想了想方纔從竹簾縫隙裏看到的郭榮那一眼,的確是個長相英俊又有氣質風度的男子,只需要一眼,她便對這人有好感,好的人,總是討人喜歡。
昭宛一時不知該如何勸,只得沉默,昭瑾此時握住了昭宛的手,“只是苦了你,要同我一起去李家,不若你從今日起裝病,說不能隨我前去陪嫁了,這樣,李府想來也是無話可說,不能強求。”
昭宛怔怔望着她,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阿姊,倒不如你裝病,我代你前去。”
昭瑾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嘆氣撫了一下她的髮髻,才說道:“這必是不能的,李家不會答應,若是知道我裝病,怕是兩家也要交惡,父親會生氣,你去了李家又要如何自處。二孃,你不能總爲我着想,你應該想想自己。”
“可我生就這麼一人,在這裏,前無羈絆後無追求,我根本就不在意那李郎是好是差。”
昭宛這話讓昭瑾十分震驚,呵斥她道:“二孃,你這是什麼話。”
隨即幾乎要哭了,“我知母親曾經苛待了你,你心裏苦過,甚至想過出家,但你不能這般想,你以後應該過好日子啊。”
昭宛被她淚眼汪汪地充滿自責地望着,不由就要心慌,她真受不住昭瑾傷心,便說:“並不是如此,阿姊,你不要難過。”
兩人還沒有說出個名堂來,金氏便到了,她走了一路,出了些汗,由着婢女爲她打扇,又喝了一杯解暑茶,才說:“所幸二郎把李大郎帶走了,不然他得拔刀砍殺那商人郭相公。”
看昭瑾一臉傷懷失落,金氏心裏也不好受,對她說道:“李大郎是同二郎置了氣,纔出言不遜,想來平素性子並不是今日這般差。”
金氏這話自然是想安慰昭瑾,昭瑾勉強笑了笑,說:“在外打仗,有幾位軍將脾氣好呢,即使是父親,也有脾氣暴躁之時,大兄二兄也會朝手下兵士發火,如此一想,李大郎那也不算脾氣壞了。”
金氏知道昭瑾是自我安慰,便說:“大娘,你是國公長女,又生就花容月貌,李大郎見到你,必定會愛重你。就如梁□□,據說脾氣暴虐,喜怒無常,動輒殺人,也對張氏皇後愛重有加,李大郎待你也必會如此。”
未免金氏擔心,昭瑾便笑着點頭應了。
大家都知道不管李崇訓多麼糟糕,婚事是不可改變的,還不如多把事情往好處想,或者想想以後要如何處理夫妻關係。
昭瑾親自爲金氏打了扇,便說道:“我一人嫁去李府便罷了,就說二孃身染重病,不能同往,讓二孃留下來吧。”
金氏很是驚訝,不滿地看了昭宛兩眼,昭宛不待金氏拒絕昭瑾,已經說道:“那李郎脾氣暴躁,阿姊一人嫁去,反而讓人擔心,有我相伴,無論如何會好些。”
金氏鬆了口氣,對昭瑾說:“二孃所言不差,正是如此。若是李大郎脾氣不好時,多婉言勸他,便是賢妻。”
昭瑾沉默不應,金氏嘆道:“大娘,你平素最是懂事明理,到了李府,切莫和李大郎硬碰硬,我今日所見,他是喫軟不喫硬,你多婉轉相就,以柔克剛,斷然是沒有錯的。”
昭瑾只得微微點了頭。
待金氏前去楊氏處回報事情時,昭宛就去找了之前隨在金氏身邊的僕婦,問她:“我們離開後,那李大郎有爲難那位商人嗎?”
僕婦答道:“李大郎脾氣暴躁,一言不合就要打殺那郭相公,好在郭相公有武藝傍身,躲了開去,二郎又恰巧趕到,就把李大郎拉開,讓郭相公離開了。”
那僕婦對之前在乘風堂發生的事心有餘悸,不免對着昭宛多說了兩句,“李大郎性子太暴虐,一言不合就拔了劍,真是嚇煞人了。”
昭宛道:“定是在打仗時殺人太多,不把人命放在眼裏。”
那僕婦很認可昭宛這個解釋,又說:“聽二郎身邊兵士說,去年符公爲李公副將一起討伐青州楊光遠,青州被破,李公放任兵士劫掠,他殺了楊光遠,又抄了楊家,得了楊家財寶,但楊家大部分家奴依然被殺,只有婦人得免,但也皆被劉公手下兵將隨意玷污,比之被殺更慘些。”她在這暑夏裏打着寒顫說:“只盼符家永不會遇到這般事情。”
昭宛不知該如何接那僕婦的話,只點點後就轉身走了。
那商人安全而退,昭宛也就放心了,本來想回去對昭瑾說這件事,想一想還是算了。
雖然李大郎在符府鬧得非常難看,但婚事並沒有受影響,七月下旬,昭瑾和昭宛便上了船,在符二郎的護送下前往東京汴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