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羅浮山的路比大家預料的都要順利。
羅浮山下的難民,也遠比他們預料中的還多。
說羅浮山是整個朱雀大陸上最強的宗派也不爲過,大劫當前,羅浮山如同洪水中的高峯,是最後的救命稻草,吸引着四面八方的難民,而且和大澤裏那些魔災爆發後才倉皇逃竄的難民不同,這些人多半是修爲高深,感知到危險,或者是消息靈通,知道大劫將至,所以都聚集到了羅浮山來尋求庇佑。所以山下像是臨時形成了一座巨大的城市,有種末日來臨前的繁華熱鬧。衆人原本以爲要經歷一番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沒想到秩序井然,有種大劫來臨前去中洲城的感覺。
然而在這片欣欣向榮的景象上方,懸着的烏雲,卻是所有人都無法忽視的——羅浮山早在半年前就已經關閉山門,不與外界往來,這世上能讓羅浮山畏懼如此的事並不多,稍有點腦子都能想到是什麼。
山下這片繁華,有種末日狂歡的底色,讓人隱隱地不安。所以林涵並沒有貿然進入,而是在羅浮山下外圍,選了個山峯駐紮着,把雲舟低低地懸在空中,乘着雪羽巨鷹的瓊華衛太過顯眼,所以讓他們隱藏起來了。畢竟自己這一行人傷的傷,昏迷的昏迷,小心爲上,只派出三支隊伍,兩兩結伴,互相照應,去城內打探消息。
“就這麼點地方,就開了兩家千秋閣,東西倒是齊全。”晏飛文回來時照例買了幾個儲物戒指的東西,直接扔給林涵:“買了很多藥草礦石,現在原材料價格低得很,丹藥法寶貴得離譜,你快煉丹,煉了我們去賺錢。”
林涵上次重傷後,身上繃帶還沒拆,靈識更是受傷嚴重,聽了這話,被他氣笑了。
晏飛文是跟姬明月一起出去的,說話間姬明月也進來了,他向來淡漠安靜,不知道晏飛文從哪弄了個玉石面具給他戴上,其實也是欲蓋彌彰,朱雀大陸的黑髮黑眼中,驟然冒出個銀髮銀眸的年輕人,氣質冷漠又一身貴氣,誰猜不出來?
不過林涵稍微打量了一下姬明月,就看出了端倪。
“你的月芒鉤呢?”
姬明月的武器一直是雲天宗打造的仙器明月輪,只是在守明光城時被那個魔王猰貐撞碎了,碎片倒是被晏飛文收集了起來,但顯然是修不好了,連器靈老頭見了都搖頭,說是沾染了魔族氣息。倒是姑射仙子走時給他留下了一柄月芒鉤,據南宮說,是“師父從仙魔戰場回來時隨身的兵器”,但她回來後就再沒用過,而是再打造了一柄一模一樣的仙器新月鉤,這次把月芒鉤留給了姬明月。
姬明月對什麼都淡淡的,連姑射仙子去雲天宗之前不見他這事也不知可否,不過一柄武器更加淡定了,平靜道:“被他拿走了。
林涵不贊同地看着晏飛文。
晏飛文笑得桃花眼彎彎:“別看我,已經被我賣掉了,換了材料回來,月芒不是小明月最擅長的,還是再給他弄個明月輪那樣的武器吧。”
“我現在靈識還沒恢復,煉不出仙器。”
“沒說你,不是還有器靈前輩嘛?我這次可是買了不少仙器殘片來,據說最適合法寶之靈用來修復自身,花了不少靈石呢……”
他話音未落,只見一道虛影從林涵的隨身葫蘆裏鑽了出來,器靈老頭如同風捲殘雲一般,把晏飛文給林涵的那幾個儲物戒指都翻了個遍,不見晏飛文說的仙器殘片,頓時皺起眉頭:“你這娃娃,怎麼整天嘴裏就沒一句真話?”
“誰說的?”晏飛文再掏出個戒指來:“這不是仙器殘片?就是不知道前輩拿什麼來換?”
“你先給我。等我恢復到三成,打開神仙洞府,你們要什麼沒有。”
不等晏飛文回答,小胖魚先跳了出來。
“別信他,他上次也是這樣騙我孃親的。說給他仙器殘片喫了他可以恢復三成功力,拿出寶貝來,結果喫了好多個都沒三成,什麼洞府都沒打開,還不如給我喫呢!”
雖然小胖魚氣惱的點顯然是因爲那些仙器殘片沒給他喫,不過也確實是事實,每次器靈老頭喫了拿東西出來都不情不願的,雖然他寶貝多,隨便拿一件出來也是有用的,林涵也就算了,但晏飛文可不是好糊弄的,他江湖闖蕩久了,一點虧不肯喫,聽了這話,頓時眼中笑意就更濃了。器靈老頭一看,頓時嚷起來:“瞎說什麼!老夫從來不騙人!”
“哦,那你準備給個什麼給小明月?”晏飛文笑眯眯。
“神仙洞府裏……”
“那算了。”晏飛文作勢要把戒指餵給小胖魚。
“別別別,大不了我弄個仙器給他,不就是天地道嗎?我這裏就有修日月之道的人用過的,又不是什麼好東西。”
“成交。”
器靈老頭拿着東西,就回了玉匣子裏。顯然是沒佔到便宜,所以很是不爽地念唸叨叨:“還不是這方小世界靈氣貧瘠,什麼好東西都沒有,要有神器給我,早開了洞府了,還以爲我騙你們呢。老夫可是從大道之初就……”
晏飛文等他躲進去,才笑着跟林涵交代起這次在城中探聽到的消息來,據他觀察,魔災還沒蔓延到這裏,城中還是有着秩序的,千秋閣把總部遷到了羅浮山下,傳言說他們的閣主已經把家人送上了山,羅浮山的例可沒那麼好破,有可靠消息,說千秋閣是付出了小半份家底的代價換來的羅浮山的庇佑。別的不說,守山門的那些弟子,個個都換上了清一色的仙品飛劍,據說就是千秋閣給他們置辦的。m.166xs.cc
“這麼看來,羅浮山也不是那麼鐵板一塊。”林涵若有所思地道。
“那是在千秋閣面前。”晏飛文笑道:“千秋閣的積澱可比你以爲的要深厚,不算功法,只論法寶,恐怕羅浮山都比不上千秋閣。”
他雖然說笑着,笑意卻並沒到眼底,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林涵敏銳地察覺到了,問他:“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在想剛剛在黑市聽過的一個傳言。”
“什麼傳言?”
“也不是什麼重要的話,一個朋友說的一句閒話而已,沒什麼可信度。”晏飛文漫不經心地道:“他說,千秋閣有一塊神器的碎片。”
-
南宮和燕鯉是第二支回來的小隊。他們是去了羅浮山的山門,燕鯉好歹是羅浮山長老的親傳弟子,南宮又是代表瓊華宮的,由他們去通報,讓羅浮山放他們上山,再合適不過。
不過林涵想讓大家進入羅浮山,倒不是爲了尋求羅浮山的庇佑。用晏飛文的話說:“待在山上總歸好點,到時候渾水摸魚都離得近,方便。”
不過顯然羅浮山在曾經的弟子面前也仍然是鐵板一塊,燕鯉整個人都有點垂頭喪氣的,不管外面把羅浮山傳得怎麼膽小,他還是以師門爲傲的,一心想帶自己的朋友們上山,沒想到根本說不動,所以回來見到林涵他們都有點無顏以對。
“鎮守山門的是葉孤山師兄,他向來嚴格,等後天他們換班了我再去。”他不屈不撓地道。
“哦,葉孤山怎麼說?”林涵問道。
說起來,他們和葉孤山在仙緣大會里還有過“一面之緣”,當初他們在那個找到小胖魚的山谷裏被人圍攻,動靜太大,引來了各方高手圍攻,其中就有羅浮山的葉孤山,林涵還記得,仙緣大會開始前的賭局裏,最熱門的魁首人選,除了姬明月,就是羅浮山的葉孤山,南瑤島的藍染,還有雲天宗的一衆高手,當時晏飛文留下斷後,讓他們先走。他等仙緣大會結束後才知道,葉孤山和藍染宗顏宗慶兄弟把晏飛文打了個重傷,結果被姬明月抓個正着,一擊之下,四個人非死即傷,全部退出仙緣大會。
“葉孤山聽見少主名字,直接傳信給了羅浮山宗主,宗主願意讓少主上山,不過其他人還是不行。”南宮答道。
“嚯,小明月的名字還是好用啊!”晏飛文笑道,轉身找了一會:“誒,小明月人呢,我去找他去,找到就把他送給元虛子。”
林涵知道他只是開玩笑,可能又拿這事調戲姬明月去了,也沒管他,繼續問燕鯉:“那元虛子知道紀驁也在我們當中嗎?”
“我想是知道的。”燕鯉老實地回答:“因爲葉孤山師兄收到信符的時候,我就在旁邊,不小心聽到宗主提了一句紀驁。”
“哦,他的原話是什麼?”
燕鯉的臉有點紅,但還是如實道:“宗主說:‘如果發現紀驁那小畜生在他們當中,立即向我稟報’。”
看來元虛子對紀驁還是執着的,而且羅浮山雖然封山,消息還是靈通,竟然知道紀驁和姬明月是一起在大澤中闖蕩的。其實現在擺在林涵面前的還有個大膽的做法,還是晏飛文提出來的,他說反正羅浮山是要陷落的,以元虛子對紀驁的執着,只要看見紀驁,一定抓他回去做徒弟。到時候羅浮山陷落,紀驁在內部,大家裏應外合,找東西都好找些。
但林涵對這計劃不太贊同,一是因爲紀驁跟羅浮山實在不對付,好好的仙緣大會第一名,結果在這喫了個大苦頭,以至於元虛子現在還在他暗殺名單上第二名,僅次於玄機子。二是林涵自己也不太想大家分開,說來也奇怪,經過這麼多跌宕起伏生死關頭,他反而越來越膽小了,總覺得要把大家聚在一起才穩妥,好面對接下來的大劫,不想再冒險分開行動了。就比如這次探查城內情況,要是以前,他一定讓他們自由行動,這次卻一個個分好搭檔互相照應,而且規定了方向和返回時間。
兩支小隊都回來了,現在只差紀驁和朱厭那一隊了。
-
其實倒不是紀驁他們晚歸了,林涵原本的安排裏,本來他們就是最自由的一支。就算魔災之前,林涵也常讓紀驁自己出去外面逛蕩,修煉需要尋找靈脈,他和姬明月,既是最強的戰鬥力,又是天賦最高的,束縛太多怕影響他們的機緣,不如讓他們隨心所欲活動,而且他們雖然因爲天賦高成長期長,所以看起來等階低,實則非常能打,只要互相照應,化神期以下基本拿他們沒辦法,遇到再大麻煩也能全身而退。
長久的合作下來,他和姬明月養成了極強的默契,一個是法修控制場面,一個是劍修,卻又能當近身刺客,簡直是天作之合,不僅互相掩護,而且基本沒有死角,誰也沒法同時剋制這兩種風格。
所以當這次的搭檔換成了朱厭的時候,紀驁就很不爽了。
其實這次安排是因爲晏飛文,他老往黑市跑,那地方魚龍混雜,防不勝防,姬明月畢竟瓊華宮少主,黑白兩道沒有不怕瓊華宮的,有他鎮着總好一點。而且姬明月現在沒有趁手的武器,和紀驁打不出配合來,剛好換上朱厭,讓他和紀驁練習一下。朱厭雖然還有傷,但這次他們沒什麼任務,只是在城中轉轉,看看有沒有靈脈,要是有什麼奇遇,晚一兩天回去也沒什麼。
紀驁是常年和姬明月這樣漫無目到處遊蕩的,吞天訣本身並不需要太純淨的靈脈,姬明月更是有月光就行,兩人在魔災爆發前最遠逛到了中洲城,可惜沒遇到什麼好機緣,只是聽了些消息,搶了些法寶。
這次換了朱厭,他很是嫌棄。
“你不是拜月期大妖嗎,怎麼一點用沒有?要是姬明月,早把半個城都照清楚了。”
他說這話時兩人正蹲在城牆的最高處,紀驁一身黑,完美藏在夜色中,朱厭就有點勉強,他一身紅,這紅還不是尋常的紅,是蝕心焰的紅,在黑夜裏尤爲醒目,紀驁一直叫他離自己遠點。
朱厭脾氣也暴躁,聽到他這話,好不容易才忍不住沒發飆。
“你說我,你自己不也是瞎子?我好歹能飛,你能幹什麼,當壁虎嗎?”
紀驁是跟姬明月合作慣了,姬明月的水月道意,只要月光所照之處,都可以讓他隨意穿梭,所以即使他的風雷翼越來越跟不上他現在的速度,也沒感到什麼影響。這次換了朱厭,才覺得麻煩,朱厭倒是能飛,還飛得相當好,要不是顧忌城中高手多,他早現出原型,雙翼一展,在這城中上空飛個來回,沒什麼逃得過他的眼睛。
所以紀驁嫌他,他也嫌紀驁。好在兩人雖然互相嫌棄了一天,並沒耽誤各自的事,朱厭揪了不少躲起來的藥靈和妖族出來,把幾個不聽話的喫了,剩下的準備拿回去給雲瑤玩,紀驁更是盯上了一個剛剛進入化神期的修真者,道意看起來跟木繫有關,收了幾個徒弟在黑市上賣藥,都是天價,欺行霸市。
紀驁看上的是他的丹爐,似乎是個仙品,其實這人藥理還趕不上林涵,煉丹很多材料並不知道處理,直接往裏面一扔。這人年紀也不大,看起來中年模樣,形容猥瑣,而且脖子左側的血管全部暴起,呈現一種詭異的黑紫色,像是喫丹藥喫壞了。很可能是哪個門派強行“催熟”的化神期準仙人,也可能是趁着魔災撿了漏,得到這丹爐後自己喫藥喫成這樣的。
他徒弟倒是一個個很恭敬,叫他“紫棲真人”,圍着他打轉,爭相把賣丹藥得的靈石和材料“進貢”給他,鬧到半夜才消停。
“你要是想打我就幫你打,要走就走,就是別在這看了,我還想回去睡覺呢。”朱厭等得不耐煩,在旁邊打呵欠。
紀驁充耳不聞,仍然蹲在他的飛檐後面,這地方是個黑市附近的客棧,紀驁和朱厭躲藏的位置是客棧對面的一處觀星樓,剛好可以看到那紫棲真人的窗口。
“喂,你到底上不上,不上我真走了。”朱厭又催他。
紀驁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別吵。”
“你別看了,打不過的。萬一把別人逼自爆了,我倒是能飛走,你又要成繭了。”
“姬明月在我們就能打。”紀驁又道。
朱厭氣得眉毛倒豎:“小爺也能打,你是打架又不是唱戲,還非要姬明月給你照着亮還是怎麼的?”
“他自爆姬明月可以把他凍住,還能把我也送走。”
“我還能硬扛下他自爆呢!大不了我變出原型替你擋住行了吧?這不比姬明月那些花裏胡哨的招數好得多。”
“你不懂。”紀驁道。
朱厭氣得要吐血,要不是他沒打過化神期準仙人,幾乎要摩拳擦掌自己上了。紀驁只伏在飛檐後不動,整個人像化入了夜色中。他身上就有這種極端的耐心,像頂尖的獵手,不等到十成把握的完美時機,絕不出手。朱厭卻性格燥如火,一直以來只會硬碰硬,也是妖族的身體條件使然,技巧很多時候只是點綴。再好的道意再鋒利的劍,也要撕開他們的堅實如法寶的血肉,再刺穿心臟,才能算打贏,否則不到兩個月就養回來了。對他來說,打得過打不過,是一眼就能決定的。
“算了,我真走了,沒法跟你待下去了。”他熬不過紀驁,乾脆要走,趁着夜深人靜,溜回駐地去。然而還沒等他動身,飛檐後的紀驁,卻忽然做了個制止的手勢。
朱厭雖然不懂紀驁爲什麼要潛伏這麼久,但手勢還是看得懂的,他平時雖然暴躁,大事上還是穩重的,畢竟是大澤妖族的首領,頓時安靜下來,也學紀驁樣子伏低身體藏在飛檐後。
他藏下來之後才知道紀驁在隱藏什麼——一行人正護衛着一架非常華貴的步輦,從他們正下方經過,爲首的是個乾瘦的老頭,後面跟着的是他的徒弟之類,因爲都是一樣的裝束,有男有女,是清一色的劍修,看飛劍上的篆紋,劍意應該都是與雷有關的。除了這十來個護衛之外,還有兩個扶輦的女子,一長一少,年長者清麗,年少者嬌豔,穿着都十分貴氣。
這一行人似乎修爲並不高深,最高者也不過是那個老頭,也是化神初期的樣子,十分安靜。一行人來到客棧門口,客棧早有人迎出來,然而說話的卻不是那老者,而是扶輦女子中稍年長的那位,她手上持着的東西很奇怪,是一根紫金長杆,上面挑着一條毛絨絨的像是狐尾的東西,異常蓬鬆,尾尖上帶着斑紋,綴着金鈴。
要是其他修真者,就算是紀驁,也難看出那狐尾的用意,但朱厭第一時間就認了出來。妖族認斑紋的能力,就跟人類分辨長相一樣,是天生的,他一眼就認出這是塗尾狐的尾巴,塗尾狐是狐中血脈極爲純淨的一支,所以長得尤其慢,這狐尾至少是拜月期往上,用這尾巴來做裝飾,威脅意味不言而喻。
果然,一看到那女子手上持着的東西,客棧的人倒吸一口涼氣,連聽到動靜出來看的人也倒退了幾步。
女子對這反應顯然見怪不怪,只是淡淡道:“千秋閣辦事,請諸位自行離開此處,打擾了。”
這話未免太過強勢,但不管是客棧的客人還是其他人,都紛紛退避三舍,畢竟千秋閣這些年斂財無數,積蘊深厚,招攬的高手如雲,誰也不敢觸他們黴頭。
“你看。”紀驁推一推還在盯着那狐尾看的朱厭,朱厭順着他目光看去,只見客棧樓上那個紫棲真人只探出頭來看了一眼,頓時大驚失色,急得如同熱鍋螞蟻一般,其餘人都從客棧門口離開,他卻捲起自己桌上的丹藥瓶,往葫蘆裏一收,從側面的窗往外一跳,就想逃之夭夭。
化神期仙人是可以御風而行的,當然跟真仙人的踏雲而行還是有點差距,但至少行動飄逸,當得上準仙人之名。這紫棲真人也是一跳出來就往上而逃,眼看着就要飛出這片是非之地,只見他的身影在空中一頓,彷彿撞到什麼東西上,整個人栽倒下來,空中漸漸亮起深色篆文,如同一隻倒扣的碗,把整個客棧和摘星樓都籠罩在內。這樣的法寶,自然是仙器初階往上,不由得周圍人一陣驚歎。
然而千秋閣的人卻一副習以爲常的樣子,連看到那紫棲道人像斷線的風箏一樣栽下來也無動於衷。
“黃庭,你逃不出去的。東境千秋閣淪陷,你作爲鏢師趁火打劫,搶了爛柯斧,奪走了雷心爐,死有餘辜。你要是乖乖束手就擒,也許還能留個全屍。”說話的是那個年幼的扶輦少女,一行人中,只有她情緒外露,張嘴叫出了紫棲道人的真名。
“狗屁!亂世出英雄,大家見者有份,你們千秋閣的東西,不也是這樣從別人手上搶來的?”
叫做黃庭的化神期道人一點沒有放棄的意思,罵了兩句,直接運起法寶,是一柄斧頭,斧柄已經腐敗不堪,然而看起來十分厲害,帶着強大的威壓,直接撞在那困住他的“碗”上。
天空中的篆紋晃了晃,似乎並不受影響,黃庭臉上的神色頓時更加灰敗了,額頭也冒出汗來,索性掏出一把丸藥塞進嘴裏,頸側青筋暴起,那些黑紫色的血管彷彿要炸開一般。
“反正逃不出去了,大家一起死吧!”
他說完這句,整個人周圍威壓暴漲,那斧頭旋轉着劈向步輦,同時雙手高高舉起自己的丹爐,爐中火焰瘋狂地湧了出來,竟然是紫色的火焰,焰心近乎黑色,如同一條條巨蛇,卷向千秋閣的人,倒像要把所有人都拉住跟自己一起焚燒一樣。
等到這時候,千秋閣的那位老者終於出手了。他一抬手,一柄無形之劍直接從空中現形,然而只是極短地一閃,下一刻只見那柄斧頭上忽然冒出無數紫色的電光,如同蛛網一般,纏裹着斧頭落到地上。與此同時,紫電瘋狂蔓延,形成一個巨大的牢籠,那些火焰全部被牢籠裹住,漸漸收緊。越卷越緊,竟然直接往黃庭身上燒去。火舌焚燒着黃庭的衣服,他發出悽慘的尖叫,混雜着咒罵聲,漸漸弱下去。
“千秋閣……玉無心……毒婦,你不得好死……”
千秋閣的人對於他垂死的掙扎十分淡然,老者手一收,那倒扣在空中的碗也越變越小,直至把火焰和黃庭都扣在裏面,只見碗內黃庭的叫罵越來越輕微,忽然發出一聲爆裂的響聲,碗上篆紋一亮,是黃庭在裏面自爆了。
老者把碗收了起來,旁邊弟子奉上錦盒,他把爛柯斧和雷心爐都收進去,動作不緊不慢。然而周圍悄悄圍觀的衆人都噤若寒蟬,顯然對於千秋閣一出手就殺了一個化神期準仙人的事十分驚恐。
“早叫你出手了,現在被別人殺了,東西也沒了。”朱厭幸災樂禍地抱怨:“還看什麼,回家睡覺吧!”
紀驁沒說話,只是仍盯着下方千秋閣的衆人。
“我認識她。”他忽然說。
“哪一個?那個拿着狐狸尾巴的女人啊?”
紀驁點了點頭。
“我和林涵在逸仙城的千秋閣認識的她,她叫雲沁,是那裏的老闆。”
“這女人雖然修爲不高,但是像個厲害角色。”朱厭也點評道。
他雖然嚷着走,也知道等這堆人離開再走比較保險,如今世道亂,隱蔽行事最好。眼看着千秋閣的人收好丟失的法寶,準備離開時,這附近忽然起了一陣夜風。
要光是風其實也沒什麼,但這風,是從朱厭他們身後,往客棧的方向吹的。修真者從來靠靈識,嗅覺並不靈敏,但那是在聞修真者的情況下,如果站在風裏的是個拜月期的大妖,那情況可就不一樣了!
真不該跟紀驁這混蛋搭檔的,朱厭心想。要知道,作爲妖族頂尖的獵食者,過去幾十年來,他可從來沒犯過“隱匿”在上風口這個致命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