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紀驁的神識漸漸恢復的時候,林涵已經把靈樞經看到入門了。
不知道是因爲知道自己不該還沒到劍心期就私自觀摩那片城牆碎片、結果導致神識受傷闖了禍,還惹得林涵在他醒來之後發了脾氣的緣故,還是真的打心眼裏對如何修煉神識不感興趣,紀驁一等自己的神識恢復了,就再也不肯看那捲《靈樞經》了,生怕又讓林涵想起他是怎麼受傷的。再發一頓脾氣。
其實他是不怎麼怕林涵的,林涵對他其實說不了什麼狠話,打他也不疼,跟撓癢差不多,他只是單純地不想林涵生氣而已。
他只喜歡看林涵笑。
其餘的那些表情,憤怒也好,恐懼也好,憂心仇恨,留給他來承受就好。
可惜林涵並不知道他的決心,還在爲他受傷的事生悶氣,每次看靈樞經看得好好的,發現紀驁在偷瞄自己,就狠狠瞪他一眼。等到紀驁半天沒有動靜了,他又連忙抬起頭找一下他在哪裏,生怕他又跑出去練一些奇怪的東西,搞得一身傷回來。
這樣斷斷續續地過了一段時間,等到林涵終於把靈樞經的入門部分看完的時候,離天劍派的門派考覈也到了。
因爲那個殺手晏飛文的緣故,門派考覈幾天前林涵就開始心驚肉跳的,左眼跳個不停不說,連睡覺也噩夢連連,紀驁經常半夜醒過來,發現林涵又被噩夢驚醒,憂心忡忡地盯着自己看。他怕林涵不好意思,每次都閉着眼睛裝睡覺,其實心裏早把餘鈞弄死幾百回了。
等到門派考覈那天,竟然意外地是個大晴天。
藏劍長老閉關半月,終於趕在門派考覈之前把靈品飛劍煉好了,林涵帶着紀驁去他那取了飛劍,然後再去參加門派考覈,對陣表三天前就出來了,毫無意外,紀驁首輪就對上晏飛文——門派規定,弟子至少要打一場。
藏劍長老顯然也聽說了晏飛文在賭試場把一代弟子們打得落花流水的事,交劍的時候還特意問了紀驁一句:“要不要我把你派下山,避開門派考覈。”
離天劍派門規,除了爲門派任務走得太遠實在回不來的弟子之外,其餘所有弟子都要參與門派考覈。而且考覈中只要不是對方毫無抵抗之力了還痛下殺手,基本死傷都是不予追究的,這也是離天劍派爲什麼弱肉強食這麼嚴重的原因之一——誰也不知道會不會在門派考覈中排到那些耀武揚威的強者,只好平時就諂媚奉承,搞好關係。
至於藏劍長老這句話,就純粹是在濫用職權了,不過他在門派裏地位超脫,就算真的做了這麼護短的事,也沒人能拿他怎麼樣,最多與餘鈞結下私仇罷了。
可惜紀驁一點不懂他的苦心,只顧着查看新到手的靈品飛劍,頭也不抬地來了一句:“不要。”
他拒絕了,林涵也沒有多說,雖然他對紀驁滿腹擔憂,但是避得了一次避不了一世,而且這種事事關道心,要是紀驁躲了這次,只怕會影響道心堅定。他修的又是所向披靡的劍道,只能靠他自己一路殺上去。
門派考覈的地點在掌門所在的天南峯,離天劍派的掌門都是不事修煉掌管俗務的,天南峯上也沒什麼清幽景象。峯頂一塊巨大的比試場,四周都是層層疊疊的看臺,靠近掌門道宮的那一面有一個高臺,上面坐着掌門和諸位長老。
等林涵和紀驁跟着藏劍長老走到比試場的時候,已經快輪到紀驁了。
場上正在進行的是鬱飛白和餘鈞手下那位叫雲青的黑衣女弟子的比試,可以看得出鬱飛白實力更強,但那女弟子常年跟着餘鈞在外歷練,實戰經驗無數,把一根荊棘長鞭使得虎虎生風,竟然一時不落下風。
好在鬱飛白這幾個月來被紀驁和晏飛文輪番虐過,大有長進,纏鬥一陣,總算把她拿了下來。那黑衣女子儼然已經是敗局,忽然收鞭站立,就在鬱飛白以爲她是準備投降的時候,她卻忽然反手甩出一把黑芒來。
高臺上的玉心長老猛地站了起來,顯然是忍不住想出手阻止,卻只見鬱飛白抬手召出一團寶光,是他去年門派考覈第一拿到的上品玉淨瓶,將黑芒全數擋下,原來那隻是一捧鐵蒺藜。
“好!”“鬱師兄厲害!”“小娘們使暗器,還不是輸了!”比試場周圍的弟子們紛紛喝起彩來,他們本來就向着鬱飛白,對餘鈞這一派的人畏懼又厭惡,何況雲青這一手看起來就不太光明,他們自然叫得起勁。
其實真正的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要是這不是在比試場而是私下廝殺的話,鬱飛白肯定是非死即傷。如果雲青扔的不是鐵蒺藜而是真正的暗器,或者像射蜮蟲那樣的詭怪東西,鬱飛白肯定要中招的。雲青確實得了餘鈞的真傳,心狠手辣,手手都是殺招。
林涵和紀驁混在人羣裏看了幾場,一會聽他們牛頭不對馬嘴地“分析”局勢,一會又聽了些小道消息,一個二代弟子剛下山回來,神祕兮兮地道:“對了,你們聽說了金氏的事沒有,整個南詔國都傳遍了……”
“哪個金氏?”
“還有哪個金氏,白水金氏啊,造海舟捕龍結果全軍覆沒的那個,他們這兩年好像又慢慢起來了,還派了一位重要繼承人來參加我們逸仙城的英雄大會,據說是想買回一件流落在外的寶貝,叫什麼蒙衝舟,結果被人認出來了,還點破了身份。就在英雄大會上,那麼多高手大能都聽到了……”
“然後呢然後呢?”周圍的弟子紛紛催促。
“然後就被人截殺了啊,寶貝也被搶了。”那弟子賣關子倒是厲害,講到緊要關頭詞彙卻匱乏起來:“據說是在我們南詔國邊境被殺的,幾個隨從都死了,那個繼承人拼死逃了出去,也受了重傷,估計是廢了。好像就是白水金氏族長的親弟弟吧,叫什麼金墨雲的……”
周圍弟子的議論聲中,林涵默默握緊了紀驁的手,他想起了那天在千秋閣的所見,又想起等會的門派考覈,心情更加沉重。修真界遠比他想的要殘酷,外面的局勢又如此險惡,山雨欲來風滿樓,他和紀驁想在亂世中安身是越來越難了。
紀驁壓根沒在聽八卦,正在研究新到手的飛劍,忽然被林涵握住了手,於是開心地反握回來。
又經過幾場打鬥,都沒什麼看頭,唯一的意外是小安瀾竟然贏了酆子默,看來他天天挨紀驁的打也不是白挨的。
等到紀驁上場的時候,場邊頓時沸騰了起來。
紀驁對這些嘈雜聲音充耳不聞,冷冷地提着新到手的靈品飛劍進了比試場。晏飛文仍然穿着一身青衣,懶洋洋地等在那裏,看見紀驁上來,先笑了起來:“喲,靈品飛劍。”
紀驁冷冷掃他一眼,仍然沒發現什麼值錢的東西,所以沒有搭理他。
“來來來,開賭了,買定離手,晏飛文一賠二,紀驁一賠五,”一個突兀的聲音在人羣裏響起來,連晏飛文都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紀驁也看了過去。
林涵直接扒開圍觀的人羣衝了過去,果然是火逸那混蛋。
他毫無一點爲紀驁的生死局擔憂的意思,盤腿坐在地上,面前一塊五尺方圓的布,上面詳細標註了每個參與門派考覈的弟子的賠率,紀驁和晏飛文的賠率差距這樣大,下注的弟子也不是傻子,晏飛文那裏高高堆起一摞,紀驁那邊卻只有幾塊想賭賭運氣爆冷門的小靈石。
林涵氣不打一處來,直接從納戒中掏出一顆妖獸內丹,拍在了紀驁的名字上。這還是昨天他拿幾顆上品丹藥跟火翎換的,剛到手,還沒捂熱乎。
“靈慧初期妖獸內丹,三千兩靈石。”火逸笑嘻嘻地高聲念出來,問林涵:“你真的要壓紀驁?晏飛文可是一個人打贏了五個一代弟子,還沒帶一點傷哦。”
“少廢話,我怕你到時候賠不起!”
在林涵的一顆妖獸內丹引得那些弟子紛紛下注晏飛文的同時,比試場中兩人的交鋒也開始了。
晏飛文雖然狠話放得狂妄,打法卻一點也不託大,他知道紀驁擅長近戰,一上來就駕着飛劍上了天,捏個法訣,比試場的地面頓時片片龜裂,彷彿地下有無數巨龍在亂鑽一樣,顯然是想逼紀驁和他上天打。
紀驁毫不露怯,抬手扔出幾顆金色種子,落地生根,無數比手臂還粗的金色巨藤沖天而起,開枝散葉,硬生生將比試場變成了一片巨大的森林,他直接腳尖一點,身輕如燕,攀着巨藤,如履平地,追向想逃脫巨藤範圍的晏飛文。
“是蝕金藤!”“紀驁這小子聰明,知道自己飛劍還不純熟,利用蝕金藤和他打!”高臺上的長老議論紛紛,都被紀驁這一招十分讚揚,藏劍長老卻憂心忡忡地看向那個在蝕金藤之間悠閒穿梭的青色身影。
眼看着紀驁就要追上他了,晏飛文卻忽然回過頭來,朝着紀驁一笑。
他嘴角天生帶勾,一雙桃花眼,笑起來的樣子不像在生死廝殺,倒像在調笑一般:“你速度果然很快,是什麼祕法?還是體術?”
回應他的,是紀驁直截了當的一招“月照孤山”,金蝕藤林裏驟然有如雪劍光傾瀉而下,將晏飛文籠罩在其中。
“可惜,你的劍招太慢了。”晏飛文不無遺憾地笑道,雙臂一抬,背後竟然忽然展開一對銀色羽翼,頓時身形如電,從藤林中左邊穿梭到右邊,躲開了紀驁的這一擊。
“那是什麼!他怎麼會有翅膀,是妖族嗎?”“真是沒見識,妖族的金翅大鵬鳥,還有雷霆鶇,翅膀都可以砍下來煉化成飛行法寶的……”“這些妖獸都是靈慧期,要活捉哪有那麼容易,千秋閣裏都未必有呢……”
相比弟子們的議論紛紛,高臺上的長老們倒是很快就看出了端倪。
“這是靈械吧,這麼高超的煉器技術,想必是雲天宗的手筆!”“你們看那雙羽翼,竟然是用千萬片蛟銀羽翼組成的,還帶着雷霆之力,這速度簡直不亞於飛劍啊,紀驁要喫虧了……”
紀驁也沒見過這麼詭異的法寶,好不容易近了身,卻只見晏飛文身形快如雷霆,如同一道閃電般逃遠了。不由得抿緊嘴脣,神色越發冰冷。
相比之下,晏飛文的神色卻十分愜意。
“紀驁,你的招數,我已經看完了……”他抬起手來,腳下的碧綠飛劍忽然直衝而起,在空中幻化出無數道劍影,所有劍影瘋狂穿梭,忽然停滯,千萬個劍尖一齊指向藤林中的紀驁。
晏飛文嘴角上翹,勾出一個狐狸般的笑容來。
“現在,該輪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