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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好月圓 人長久_【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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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從來沒有那樣想念過我的媽媽,可是我沒有想到,我會在那樣的情形下見到她。

早晨的時候家庭女教師陪我去學校請假,我們是教會小學,校規最嚴格,不能代爲請假。爸爸病了這麼多天,我每隔三天就要返校續假。家庭女教師想請求校董爲我們破一次例。她到校董辦公室去了好久,我一個人無聊,坐在臺階上發呆。

有人輕輕叫我的乳名:“小煒。”

我回過頭去,是個年輕女人。她和我原來認識的女人都不一樣,她那樣子像是教會學校的老師,穿着墨綠絲絨旗袍,臉上很乾淨,沒有脂粉,嘴脣上也只用了一點點蜜絲佛陀。她連頭髮都沒有燙卷,只是綰成髮髻。

她樣子很溫和,我一看到她,突然就覺得很親近很熟悉,像是許久以前就認識她。我怔怔地望着她,怎麼也想不起來曾在哪裏見過她。

她突然落下眼淚:“小煒,我是媽媽啊,你不記得我了嗎?”

她說她是我媽媽,她果真是我媽媽,如果我不是在做夢,可是夢裏媽媽也是這個樣子。我全身發抖,幾乎已經說不出話來。

她說:“你爸爸總不讓我看你,我聽說他出了事,心裏急得要命,我在這裏等了幾天了,終於等到你。”她用手絹擦眼淚。

我聞到她身上的淡淡的香氣,就像是夢裏曾經聞過的味道,我心裏亂得像有一千隻螞蟻在爬,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她。

她急急地掏出一隻金腳鐲,她說:“你看看,我還留着這隻腳鐲。”

那隻腳鐲只有一點點大,我記得這腳鐲,因爲我曾經戴着它到四歲,可是一直以來腳上都只有一隻,我有次想起來問過爸爸,爸爸說另一隻不見了。

可是另一隻明明在她手裏,在我媽媽手裏!

我的鼻子慢慢發酸,緊接着大串大串的眼淚滾下來,我從來沒有這樣傷心過,我終於撲到她懷裏:“媽媽。”

我緊緊摟着她,好像害怕一鬆手,她就會突然消失一樣。

媽媽也緊緊抱着我,我哭着問她:“媽媽你爲什麼不要我了?”

她也哭了:“不是媽媽不要你,是你爸爸不讓媽媽見你。”

我漸漸鎮定下來,我問她:“爸爸爲什麼不讓你見我?”

她的眼中還有亮晶晶的眼淚:“他聽信旁人的話,以爲媽媽是壞人。”

我突然全身發冷,我問:“爸爸聽了誰的話,將你趕走?”

她說:“紀美芸。”

是紀小姐。我呆了一呆,想到她那張尖尖的面孔,她長得那樣漂亮,可是心腸竟然那樣歹毒。怪不得永南哥看到漂亮女人,總說她們是“紅顏禍水”。

還有爸爸,爸爸竟然那樣糊塗,我心痛地想,他竟然就這樣糊塗地趕走媽媽。

我發誓不再讓媽媽哭泣,我幾乎很快就下了決心:“媽媽,我跟你走。”

紀小姐讓我傷透了心,爸爸更讓我傷心,我不願再回到那個冷冰冰的家裏去。

爸爸雖然還在醫院裏,可是紀小姐會將他照顧得很好,還有永南哥,還有露露姐,還有許多許多的人;而我的媽媽,只有我一個。

媽媽的眼睛漸漸發亮,說:“好。”

她帶我悄悄離開學校,帶我坐着黃包車在弄堂裏七拐八彎,最後到了一間石庫門房子。

房子很老舊,我被安頓在二樓的房間,窗子下面是樹皮搭的棚子,裏面關着廚子養的幾隻雞。母雞總是在咯咯地叫。對面人家天臺上晾着花花綠綠的衣服,弄堂裏一幫孩子在玩鐵圈,吵嚷聲似乎就在耳邊炸起來。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住家。

我和爸爸的家裏雖然沒有什麼人氣,可一切都清清爽爽的,四處窗明几淨。說實話,我並不喜歡這裏,可是這裏有媽媽。我不嬌氣,我是男子漢,什麼苦都喫得來,只要能陪着我媽媽。

媽媽讓我喫點心,是黃糖餡的湯糰,媽媽說是她親手做的,我頓時覺得香甜,喫掉一大碗。

喫了湯糰我困起來,不知不覺就睡着了。

一睡就是第二天下午,我從來沒有睡得這樣沉,直睡得渾身發疼。媽媽進來看我,幫我

洗臉刷牙,我從來沒有這麼快活過。我唱歌給她聽,講自己在學校裏的笑話。她望着我淺笑,在那一剎那我恨不得告訴全天下的人,我有媽媽了。

媽媽真的很疼我,喫過飯還給我一大杯熱騰騰的牛奶。她不曉得我從來不喝牛奶,不過沒關係,趁她走開我將牛奶倒進花盆。她轉身看我時,我還意猶未盡地舔舔嘴角。

媽媽要睡午覺,我非要和她一塊兒睡,她拗不過我,只好讓我伴她。她用蘇州話在我耳朵邊唱歌,我閉着眼睛,覺得自己真的幸福得像在做夢。

媽媽比我先睡着了,我睡了那麼久,一點睡意也沒有,但我不想驚動她,閉着眼睛裝睡。

不知過了多久,媽媽忽然輕輕起身,並且喚我的名字:“小煒。”

我以爲她看出我在裝睡,我突然決定和她開個玩笑,我儘量呼吸平順,使自己像真的睡着,等她不提防,再嚇她一大跳。

誰知她又喚了我一聲,並且拿指甲突然掐我胳膊。

她掐得我極痛,我幾乎要睜眼大叫,可是我還是忍住了。我閉着眼睡在那裏,打算等她下牀再跳起來抱住她,用力親她,叫她媽媽。

就在我打算跳起來的那一剎那,我聽到她籲了口氣:“死小鬼,最好睡着一輩子不醒,真是煩死人。”

我雖然是小孩子,也聽得出她咬牙切齒的腔調。

我突然覺得心裏一寒。

她起身走出房門,我聽到“嗒”一聲,她將房門反鎖。

我突然前所未有地感到害怕起來,媽媽一直很喜歡我,可是剛剛她背地裏爲什麼又那樣討厭我?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好,我想到永南哥說,一個人背地裏對你好不好,才能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對你好。

我全身發寒,終於走過去推門。

門被鎖得緊緊的,我想了想,打開了窗子。窗下有弧形的水門汀雨遮,我小時候有次被家庭女教師關在屋子裏,就曾經爬到雨遮上去,幾乎將她嚇死。我慢慢地爬到雨遮上去,然後再爬到另一扇窗的雨遮上,順着窗臺翻進另一間房間。

那房間裏沒人,我扭了扭門鎖,幸好,沒鎖。

我踮着腳不發出任何聲音走出去,我想媽媽看到我一定會嚇一大跳。

樓下有間屋子裏,有一個男人在和媽媽說話。我看到媽媽走來走去,她的臉孔上一點笑容都沒有,看起來好兇:“再不行,就將他親生兒子的手剁一隻給他送去,看看趙承浩手下那幫人鬆不鬆口!”

我就像突然間被五雷轟頂。她是在說誰?

那個男人卻笑起來:“你真捨得?那也是你的親生兒子。”

媽媽也笑了,笑得像對着我一樣溫和:“我雖然是個婦道人家,也知道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那男人問:“小鬼頭呢?”

媽媽說:“給他喝了一杯加足料的牛奶,這會兒睡得跟豬仔一樣。”

那男人說:“可要看緊了,他纔是真正的送財童子,沒了他,拿什麼和趙承浩討價還價?”

我沒有想過事情會是這個樣子,我傷心透頂,每次電影裏總有人誇張地說:“我的心都碎了。”

我的心,真的都碎了。

她竟然是我媽媽,可她將我騙到這裏來,是爲了向爸爸勒索。

或許她需要錢,爸爸有那麼多的錢,如果她向他要,他一定肯給。

可是現在爸爸睡在醫院裏……不,永南哥,還有露露姐,他們都會救我。

不,我不能等他們來救,我決定自己逃跑。

下樓梯只有一條路,走下去就會被他們看見。我返回樓上去,回到那間房間,順着下水管子往下爬。

很高,我爬得手心裏全是汗,我爬了許久許久,才覺得腳落在雞棚上。

棚裏的雞大叫起來,隔着窗子我看到那個男人看到我。我跳下雞棚,拼命往前跑,那男人從客廳裏躥出來,一把揪住我,我張口咬住他的手,他痛得直叫喚,劈面給了我一掌,打得我的頭昏沉沉,噁心得直想吐。

媽媽也趕了出來,我聽到那男人衝她吼:“這小鬼怎麼跑出來了?”

媽媽說:“

我怎麼知道?”

我嘴角在流血,可是媽媽看都不看我。那男人說:“你們娘們辦事就是靠不住。”

他將我關在柴房裏。

媽媽再也沒來看過我。

我頭重如鐵,全身發軟,也不喫飯,也不哭。我甚至不覺得渴,也不覺得餓。

我沒想到會是這樣,我還不如死掉的好。

我是這個世上最多餘的人,我的媽媽,她竟然是這個樣子。

到了晚上,媽媽終於來了,她拉起我:“跟我走。”

我一聲不響被她拖着往前走,天井裏有一株夾竹桃,零零星星開着幾朵淺紅色的花。我想到家裏露臺下也種着夾竹桃,但家裏的夾竹桃花是雪白雪白的,像是月光。

今天沒有月亮,連星星都沒有,天上黑漆漆的一片。

我突然想放聲大哭。

可我緊緊咬着嘴脣,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爸爸說,大男人流血不流淚,我絕不能給爸爸丟臉。

媽媽打開大門,將我塞進一輛汽車。

我以爲她會放我走,沒想到她帶我到碼頭。

有船泊在那裏等我,還有那個男人。

他們將我關在底艙,那裏又潮又臭,我悶得幾乎暈過去。不知過了有多久,那男人纔打開艙門將我拎出去。

碼頭上只有一個人,黑糊糊的夜色裏只看到身影很苗條,竟然是個年輕女人。船頭挑着的燈一晃,照過她的臉,我一眼認出來,是紀小姐。

她靜靜地站在黑暗中,眉目冷峻,周身有一股我沒有辦法形容的氣勢,那氣勢我總覺得在哪裏見過。她孤零零一個人站在那裏,可是她身後就像有着千軍萬馬一樣。

我的血直往臉上湧。那男人看清偌大的碼頭上空空曠曠,確實只有她一個人。她也看到我了,拖着箱子,喫力地向我們的船走來。

那男人大叫:“站住!”

船上的人都用槍指着紀小姐,她只得停步。那男人抓着我不放:“金子呢?”

紀小姐指指她腳邊的兩隻大皮箱,答:“你放了孩子,我上船同你點數。”

我沒想到她肯拿她自己來換我。在醫院裏我對她那樣不好,總是不理不睬她,讓她難堪,可是沒想到今天是她來救我。

而且她肯拿她自己來換我。

我的眼淚終於流下來。

那男人卻不肯,說:“少耍花樣,先將箱子打開。”

紀小姐依言打開箱子,藉着船頭一盞朦朧的馬燈,可以隱約看到箱子裏黃澄澄的光芒。我聽到那男人呼吸都粗了起來,他大約從來沒有見過那樣多的黃金。這些黃金,一定可以買到許多許多的東西,因爲有人爲了它,寧可連自己親生的兒子也不要。

那樣多的槍口指着紀小姐,她卻不慌不忙地說:“金子都在這裏,你先放了孩子。如果不放心,我替他上船來,等你點完了數你再讓我下船都行。”

那男人遲疑了一下,不肯信她:“你爲什麼要換他?”

紀小姐臉色很平靜:“他只是個孩子,整件事裏,根本不應該牽涉到他。”

我心裏痛極了。我只是個孩子,是的,我只是個想找回媽媽的孩子,可是我沒有找到媽媽,因爲那個人根本不是我媽媽。

媽媽……

你真的要拿這些黃金,將我賣掉嗎?

轟一聲巨響,馬燈突然滅了,我眼前一黑,什麼都看不到,整個人突然被大力地拽出去,同時炒豆子一樣的槍聲響起來。

我迅速地落下海,無數的水湧上來,黑漆漆的我什麼都看不見,連嗆了幾口水。

我就要被淹死了,我腦子裏突然變得十分清醒——就這樣也好,就這樣淹死也好!那些壞蛋再也拿不到金子,爸爸也不會再擔心,我更不會再傷心。

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被河水捲走。

我終於被託出水面,呼吸到新鮮溼潤的空氣。

有一雙手將我拽上小艇,聞到熟悉的菸草香味,我幾乎是用最後的力氣叫出聲來:“永南哥。”

永南哥衝我笑,叫我:“小煒。”

我很沒出息地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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