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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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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衣局,爲宮廷內務八局之一。宮中所出的衣物,盡數由此浣洗。在此浣衣者,多爲年老或姿色平庸的宮人,也有一部分是捱了各宮主子責罰的宮女。更有似我這樣被廢除貶至此處的主子。

但凡有些認知的人,都知道。在宮中內務八大局之中,最爲辛苦受累的就是這浣衣局。每日都是數不清的髒衣物,等着你來洗。夏天還好些,若是到了冬季。在寒冷的天氣裏,一雙手泡在冰冷刺骨的冷水裏搓洗着,那種滋味可真不是人受的。

在來此處之前,我已經有了心裏準備。

卸下了那令我厭惡的皇後身份,既便是像浣衣局這樣艱苦的環境,我也甘之如怡。更加讓我感到寬慰的是,我總算是出了那令我感到痛苦和窒息的皇宮大內。

浣衣局是宮廷二十四內衙之中,唯一設在宮外的內衙。這也就意味着,我又遠離了那人一步。儘管如此,我卻不敢吊以輕心。

那人的心機,不是一般的深沉。若是沒有十全的把握,我是不敢輕易嘗試脫逃一途。別弄個不好,人沒走成,還打草驚了蛇。

儘管如此,我仍然做了脫逃的盤算。在此之前,我必需先熟悉這裏的環境。爲我的意圖,事先做好了準備。

浣衣局的掌事太監叫李順,別人都喚他李公公。在他手底下,還有九名監工,那是五個小太監,四個中年的宮嬤。

因爲我的身份特殊,宮裏的太監把我送到這裏時,李順便帶着他手底下的這些人,全數出來迎接我。

當着宮監的面,李順對我的態度很是恭敬。在那宮監回去的時候,對那宮監說:“你回去就替我跟皇上說,奴才李順會好好照顧廢后娘孃的,讓皇上放心。”估計他此舉,只是在向雲天熾賣好。想必他也聽說了朝臣羣起,逼得雲天熾廢除我的事情了。在他的想法裏,一時半會還摸不清我是真貶,還是假貶。

這倒給了我一個很好的時機,在那名宮監走了之後。我把李順叫到了一旁,將懷中藏納的珠子,事先摸出來握在手裏,背對着身子交到他的手心兒裏。客客氣氣的說了句:“罪人韓情被貶到此處,還望公公多多照應着。若有朝一日,重臨後位,定然不忘公公的關照。”

李順先是驚訝了下,跟着假意的推辭着,被我止住。他跟着我的視線,回過頭瞅了瞅那幾名監工,扭頭笑眯眯的把珠子納進了懷裏。嘴裏小聲的唸叨着:“那,奴纔可就貪財了。娘娘儘可放心,此處自有奴才說的算,娘娘自然不會太過的受苦。不過——”他狀似爲難的道:“娘娘也知道,這浣衣局,本就是受累的地方,就算奴纔再關照,娘娘也還是要動動手的。當然,那些洗衣晾曬的粗重活,是不用娘娘來做的。只是——”

“公公不要爲難,儘管的支使就是了。”

李順可能是見慣了那些獲罪被貶罰到這裏的宮主們,還尤自端着先前的身份,頤指氣使的。沒想到我會這麼的上道兒,初一見面,便先把禮送上,跟着人也聽使喚,叫做什麼就做什麼。全然沒使一個後宮主子的半點威風。一時驚訝的直搖頭,道:“娘娘,奴才還真是沒想到,娘娘會是這樣的一個人。”

我衝他笑笑道:“公公切莫再娘娘,娘孃的叫着了。我既然已經到了這裏,那就是個罪人了。公公若還是這樣的叫着,豈不是折煞了我嗎?再說了,讓別人看見了,豈不是要無端生事非了嗎?”

“她們敢——”李順哼了一嗓子,尖細的聲音微揚了道。

“她們敢不敢的,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說,是不是啊,公公?”

李順嘿嘿一笑,點了點頭,說道:“既然這樣,那我可就不再客氣了?”

“公公請便。”

“來人,帶犯婦韓情去疊衣熨整間。”他喚過了一名宮嬤,吩咐道。

我便跟着那名宮嬤走出浣衣局的衙司,去了不遠處熨整間。

所謂熨整間,就是一個很大的一間屋子。這裏堆放着由浣衣處送過來的洗滌晾曬好的衣物。故名思意,這裏要做的事,就是把這些幹好的衣物,用燒熱的方鐵,墊着微溼的白布,一寸一寸的抹直熨平,再分開疊放好。

熨整間裏大約有十幾個人,負責的是一個喚馮姑姑的宮女。我被那名監工的宮嬤帶過來,直接負責接收的人就是她。

監工宮嬤走了之後,這個喚馮姑姑的宮女,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我幾眼,估計是覺得我這樣的長相,不可能只是一名小小的宮女。挑着眼角問我:“你是哪個宮的主子?犯了什麼事兒,被貶到這裏來的?”

“姑姑問你話呢,愣着做什麼?”我微頓了下,一名看起來十七八歲,長得很是壯實的宮女推了我一下。

我微低了頭,道:“回姑姑的話,我叫韓情。先前是宮裏頭的皇後,一個不小心,沒把萬歲爺侍候的樂和了,就被送到了這裏來了。”

可能是我的說詞太過的輕鬆了,圍着我的十幾個人,硬是沒有一個出聲的。好半天,馮姑姑才輕咳了聲,一幹呆愣愣的這纔回過神來。

“你是皇後?”那個先前推了我一把的壯實宮女指着我,道:“怎麼,怎麼也會被罰到這裏來做苦工啊?”

我衝她笑笑道:“我不是說了嗎,沒把皇上他侍候好。”

“你——你怎麼——怎麼可以說的這麼輕鬆?”另一個年紀稍長的宮女說道:“被廢除了皇後的身份,不是應該很難過嗎?皇後,皇後啊,後宮之主哎!”

“什麼後宮之主,我現在還不都跟你們一樣?”我轉頭去問馮姑姑:“姑姑,我該做些什麼?”

馮姑姑很想看透我似的看了看我,指向那邊已經熨整好的衣物,說道:“你剛來,還不會用方鐵,就跟田蘿去那邊疊衣吧。”她指了指那名身形壯實的宮女。

我走向那堆衣物前,對着隨後過來的田蘿,溫聲道:“還請妹妹多多指教着。”

田蘿愣了一下,眨巴着眼睛,看了看那邊的馮姑姑和衆人。悶着聲音‘嗯’了聲。先疊了一件衣物,讓我看。我依着樣子,跟着疊了一件。問她,是不是這樣?

她點了點頭,又看了看馮姑姑。

我實在是忍不住笑,衝着衆人揚聲道:“各位不要把我當成稀禽走獸來看,我只是一個被貶罰到這裏的苦命女人。日後,還望大傢伙能夠多多照應着。若是韓情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還請大家指教着。”

我此番話一出,不但沒有讓她們放棄看我。反倒讓她們交頭接耳的小聲議論起來。我暗自苦笑了聲,低頭開始幹活,不再理會她們。

馮姑姑吆喝一聲,衆人這才散了開去,各自回到位置上,開始做活兒。

我初來浣洗局第一天,就在一堆衣物和十幾道不時的投來的目光裏度過。

接下來的幾天,我依舊在重複如一的做着疊衣的勞作。手臂和兩條腿,因爲長久的站立動作,變得有些痠疼。每到放了工後,就感覺手和腳都不似自已了一樣。

幾天的相處,我和衆人之間,已經不再像先前那樣陌生。尤其是田蘿,從開始的排斥,到現在的熱絡。

她天性就是個爽氣愛說話的人,邊勞作着,邊跟我說扯閒聊着。馮姑姑總是說她話多,她也不在意,依舊故我。

我觀察了了一陣子,見那馮姑姑雖是面冷,心地卻是個溫善的人。那十幾名宮人,雖是常常被她訓斥着,卻從不見她向監工的宮嬤舉報。這十幾宮人,對她也很是尊敬。

我雖是隻來了幾天,卻也多蒙着她照應。一次,我因不小心,在摞放衣物的時候,刮扯壞了一件衣裳的袖子。

馮姑姑毫不客氣的好一頓訓我,跟着拿出針絲,飛針走線的,也不知道是怎麼弄的,那件破損的衣袖,就被她縫合好了。

我再一看,哪裏看得出半分破損的痕跡。當下就無比崇拜的衝她道:“姑姑,真是好手藝啊,你是怎麼弄的啊?”

馮姑姑收了針錢,板着面孔冷冷的教訓我道:“僅此一次,莫要再犯了。若是再傷了主子們的衣裳,當心我讓監工嬤嬤把你的手指頭剁下來。”

我直應聲着說是,心中對她當真是佩服的五體投地。

田蘿見我扶着那光滑看不到半點針角兒的袖子,拿手肘撞撞我,道:“厲害吧?”

“是啊,真是太厲害了。”我喃喃的讚道,抬頭問她:“姑姑以前是做什麼的,怎麼會有這麼好的手藝?”

“有這麼好的手藝,當然是練出來的。”田蘿有些黯然道:“姑姑打從入宮開始,就一直被分到這裏做事,做了整整二十年。二十年了,你能想像嗎?”

她的話,讓我的心狠狠一揪。二十年,一個女子最美好的歲月,就這樣逝去。後宮中又有多少這樣的女子,窮其一生,都是這樣度過?

田蘿可能是看出我有些難過,推了推我,說道:“別想了,你不會待在這裏太久的。”

我抬起了頭,問她:“爲什麼這麼說?”

“還用說嗎?就你這樣的相貌,怎麼會永遠待在這裏呢?皇上他只是一時氣了,過了氣頭上,一定會接你回宮的。”

“你是這麼想的?”

“當然不只是我了,這裏的姐妹誰不都這麼認爲?若不是這樣,你怎麼會初來浣衣局,就進了這裏?我們可都是熬了好久,才從浣衣處,到了這裏的。”田蘿的語氣裏,有些難掩的不平之意。

我自然知道她很是忿忿不平,要知道,相比起來,在這裏做事,要比浣衣處那裏好上太多太多了。

我曾親眼見到,那些宮女們,在冰得結了薄薄一層冰茬兒的池子裏,清洗揉搓着那堆積如山的衣物。她們的雙手,沒有一隻是完好沒有凍瘡裂口的。

在經歷過那些的日子後,沒有人不懷着一份珍惜的心情,面對這裏的勞做。

我剎那間明白過來,爲什麼這些宮人會那麼的快意。只爲了不用再在那樣的冰冷刺骨的池子裏清洗那些衣物。

人若到了極爲艱難的處境裏,就連渴念都變得極其微小了。

我抬起頭,對她亦是自已,無比堅定的說道:“你們都猜錯了,我是不會再回去的。”

田蘿有些驚訝於我的斬釘截鐵,嘿了聲,道:“這哪能是你說了算的,你不想回去就不回去啦?哪天,萬歲爺聖旨一下,你就得乖乖再回去做你的皇後。到那時,估計你就不會認識我們這些人是誰嘍?”

“不會。”

“什麼不會?”

“就算我離開這裏的一天,我也不會忘記你們的。”我所說的離開,是指離開浣衣局,離開皇城。

而田蘿卻誤會了我的意思,以爲我說的是離開這裏回宮裏去,咧開大嘴一樂,拍了拍我,很是豪爽的道:“真夠意思,就知道你不會那麼沒良心。”

我隨着笑了笑,沒多做解釋。

就這樣,又過了幾日。我已經對熨衣的工序有了全面的瞭解,馮姑姑便不再讓我只疊衣物,偶爾也會讓我嘗試着去熨整一些易於熨平的衣物。

在這裏,用做熨衣的東西叫做方鐵。那是一塊很平整的鐵快兒,用一個鐵柄連着。每次將它放置爐火中燒得溫熱了,便抽出來丟到清水裏先降降溫,跟着快些拿出來,趁着它還熱着,又不會燙壞衣物,墊着微溼的白布,把底下的衣物慰得平整了貼服了,也就大功告成了。

這看起來像是挺簡單,實際上卻並不那麼容易。一來,方塊的冷熱要掌握好,不能太熱,也不能太冷。熱了會傷損衣物,冷了又不起作用。二來,這熨整的手法也很是講究。一件衣服,先從何處着手,那也是一件衣物能否熨整好的關鍵。

只有掌握好了這兩樣,纔可以上手熨整衣物。

好在我還不算是太笨拙,只是看了幾次,就學會了。等到上手了之後,也沒有出過紕漏,免免強強算是過了關。

馮姑姑雖嘴上沒有說,我卻看見她幾不可見的點了點頭。這也說明着,我在熨整間算是真正的立穩了腳跟。

李順那裏,我又送去了一顆珠子。找了個由頭,讓也和幾位監工喫喫點心。李順自然是樂不顛兒的收了。

我旁敲側擊的又拭探了試探,並不見他有什麼反應。於是,便跟他說,我一心盼着回宮,若是皇上那邊有什麼動靜,還望他能夠早些告訴我。

他滿口答應下來,直說讓我放心。

我隨口問他:“皇上這些日子都在忙些什麼?”

他笑着答道:“紇蘭王入京了,皇上正在忙着兩國結盟的事情呢。一時半會兒的可能還顧念不到娘娘,娘娘莫急。過些日子,皇上他一定會接娘娘回宮的。”

我做勢哀然一嘆:“但願如此吧。”

回到了熨整間,我閒聊時,便把紇蘭王入京的事情說了。田蘿可憐巴嘰的嘆了口氣,道:“看來,我們又有得累了。”

正如她說的那樣,隨後的幾天裏,送來的衣物明顯增多。在那些已經見慣了的宮中服飾之外,我第一次見到了紇蘭的服飾。

紇蘭王的入京,或許對於雲天熾甚至於整個朝廷都是意義重大的。可是,對於浣衣局這些每日只是勞作的人來說,多的只是更加的辛勞。其他的,好像也並沒有什麼區別。

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直到一日清晨,有人在浣衣處的池子旁邊發現了一具宮女的屍體,一切變得不一樣了。

那死去的宮女屍體,渾身的血液像是被抽乾了一樣,乾乾癟癟,像是八九十歲的老嫗。有人從她耳朵上戴着的那一對兒耳環認出她的身份來。她是被罪罰到這裏的宮女,名叫秋蘭,今年只有十七歲。

本來,浣衣局這樣的地方,死個人也不算什麼稀奇的事兒。聽田蘿說,常有那遭不起罪,受不了苦的宮人,自已尋了短見在這局子裏的。更有的不識眼力見的,開罪這裏的執事監工的,而活活的被打死的。

只是,這叫秋蘭的宮女,死相實在有些古怪。就因爲這,浣衣局的執事李順,將這件事如實的上報了宮裏頭。宮裏派來了驗屍的宮監,驗看了半天,也沒說出個五六來,搖着頭直叨唸着奇怪。

我本來也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聽過了也就算過了。哪曾想,又隔了一天,又有一名宮人死了。而且,那死相跟秋蘭是一模一樣。

這一下子,整個浣衣局開始人心慌慌了。有人說,這一定是妖魔乾的,只有妖魔纔會吸乾人的血液。

這樣的說法,讓我不由得想起了一個人來。

這個人,也被說成爲妖魔,他也吸食人血。或許,殺死秋蘭她們的,就是他也說不定。只是,這樣的想法,也只是在我的腦海裏極快的閃了一下,閃電般的就被我打消了。

我曾親眼見到他中刀,又有那麼多獵戶圍攻。不被剁成肉醬就算不錯了,哪裏還可能活到現在?

我搖了搖頭,告訴自已,是自已太過多心了。

田蘿以爲我的失神,是因爲被這妖魔的說法嚇到了,直開玩的逗我說:“放心吧,就算有妖魔也不會喫你的。”

我直覺的回問她:“爲什麼?”

她抿着嘴直笑道:“你長得這麼美,就算妖魔看見你,也捨不得喫了你的。”

我無奈的瞪了她一眼,自然也沒把她這玩笑話當真。

事情還真就是真樣的巧,她無心說的一句玩笑話,竟然成了真。兩日後,我竟然當真就見到了這位‘妖魔’。(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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