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雲雙手放在桌上,十指緊握,眼睛緊盯總經理室。根據她的經驗,舒曉華要十點以後纔出來。還有一個多小時可以考慮。她想起關於職場的經驗,不管聽到的、看到的,都告誡:安分做好自己的事,別管與自己利益無關的事,損人不利己,從老祖宗開始就是件愚蠢的事。
但心底弱弱的聲音卻堅持不懈:“誠信呢?一個人可以丟棄誠信嗎?”另一個聲音不以爲然的說:“切,不誠信的又不是你,是莫然,你擔心什麼。”前者質問:“你們不是代表同一個公司的形象嗎?”“公司又不是你的,犯得着爲了公司得罪莫然嗎?你不知道得罪一個資歷深厚的莫然,等於得罪一批業界同仁嗎?”“可是,一個人不是應該有人格嗎?知而不報,你能過得了自己這一關嗎?”
她看着桌上精緻的筆筒,一個身形姣好的少女舉起雙手,捧着圓形的筒,筒裏放着幾隻零散的筆,其中的一支鋼筆精美而考究。這筆筒和鋼筆是去年她獲優秀員工的獎品,舒曉華說,一個優秀的業務從業人員,應該有優質的筆。
邱敏曾說,自公司建立起,她就跟着舒曉華。她是舒曉華的師妹,在一個校友的推薦下進入公司。兩年來,公司從只有幾個人發展到十幾個人,從剛開始的虧損到現在的月盈利十萬以上,靠的是舒曉華的人品。邱敏說,很多人說舒總是靠拼命而成功,但她覺得靠得是誠信,是舒曉華的人格魅力。夏雲與舒曉華接觸不算多,大多是跟着莫然去跑業務,但她想,以邱敏的聰敏,看問題不會錯。
舒曉華,應該和她是同類人,同是崇尚人格精神的人。在心裏反對的聲音制止自己之前,她坐在了舒曉華對面。
舒曉華精明的眼光從她身上掃過,淡淡的問:“有什麼事嗎?”
夏雲和舒曉華碰巧兩人單獨在公司加班已不是一次兩次,每次舒曉華先行離去或隨後而來在辦公室看見夏雲,都是面無表情、冷冷走過,絕沒有打招呼更沒有客套兩句。當然,夏雲也沒有進去她辦公室閒聊、請示工作之類的,明擺着不是親和的領導,夏雲自然主動避讓。
她想,舒曉華肯定是猜到自己有事相告,看來不必繞彎子了。她於是說道:“舒總,遊天下的開業慶典活動的已經準備得差不多,全部都安排好,就是民樂組合這一塊沒談妥,他們臨時提高了價格。”
“原來沒有講好的嗎?”舒曉華有些不滿。
“本來他們就不大願意去,說這段時間表演的場次多,是莫主任再三懇求,他們才勉強答應。剛好慶典那天他們的一個簽約公司要開慶祝會,他們就說得優先考慮簽約公司,一個上午趕兩場很辛苦,我們要是一定要他們去,就得加錢。不過他們提出的價格遠遠超出我們的預算。”
舒曉華沒有要解決問題的意思,銳利的眼光再次在她臉上掠過,然後沉默,等待她往下說。她快速的分析了形勢。遊天下的單子是莫然拉到的。遊天下的老總妙競友原本是一個旅遊公司的副總,現在自己創辦遊天下旅遊網。徐聞達是妙競友離開公司時帶的幾個業務骨幹之一,也是莫然的同學,在他的推薦下,妙競友選擇了曉華作爲遊天下開業慶典活動的承辦商。一個新成立的規模不大的公司的慶典活動,莫然作爲經驗豐富的客戶部主任,完全能夠獨立完成。如果有什麼問題不能解決,應該由他向舒曉華彙報,而她越過莫然直接找舒曉華,說明她和莫然有嚴重的意見分歧。這個道理,舒曉華定然能明白。在她和莫然之間,舒曉華和莫然接觸較多、認識較久,從感情上來說,難免會偏向他。只有全然坦誠相告,她才能把握主動。
她於是簡要說清來意:“莫主任對遊天下隱瞞了民樂組合不能來的事情,暗地裏打算叫另一個名氣較小的樂隊來表演。我覺得這樣不大好。”
她特意停下來,觀察舒曉華的臉色,後者正不露喜怒、神色淡然的看着自己。不管結果如何,既然來了就把想法說出來,要是舒曉華不站在自己這一邊,估計日後自己在公司也不好過,大不了就辭職。反正跟着一個工作風格和自己迥異的領導,心情也不會愉快,沒有必要留下來,東家不行就去找西家,總有合適自己的地方。想好了後路,她的心定下來,語氣中多了些自信和肯定:“舒總,我覺得,這樣的做法會影響我們公司的形象。雖然莫主任考慮到妙總是個很注重細節和追求完美的人,臨時更改表演嘉賓會影響我們公司的形象,但是到慶典那天才讓對方知道,會讓妙總覺得我們不誠信。可能莫主任認爲能矇混過關,使妙總相信我們是那一天才獲知民樂組合來不了,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我瞭解過了,妙總是個穩重、敏銳而有魄力的人,他能出來單幹,肯定有一大批客戶資源,以他的能力,我相信遊天下很快會壯大起來,其中蘊含的業務契機有很多,我們應該把它當做大客戶、長久客戶來對待,樹立起誠信可靠的形象,爲以後的合作打下基礎。”
一口氣說完,她覺得口有點幹。舒曉華有好一會沒說話,這時她才忐忑起來,就像一個衝上舞臺發表演說的人,長篇大論結束後面對臺下數雙不置可否的眼睛,心裏沒有一絲的把握,不知衝動演說將帶來什麼樣的後果。
舒曉華終於開口了,依舊是沒有感情色彩的聲音:“那你覺得該怎麼做?”
她的心鬆下來。不知爲何,舒曉華沒有流露出支持或反對的意向,她卻感覺到她默許了自己的看法。她誠懇的說:“我覺得,我們可以拿出誠意,由您出面向妙總道歉,說由於我們的工作不夠細緻,導致這種局面出現,但我們是個注重誠信的公司,沒有隱瞞事實,而是勇於承認錯誤、改正錯誤,同時提出幾個表演嘉賓方面的方案,由妙總選擇。我想,這樣做,我們的信譽的損失會少一點。”
舒曉華靠在椅背,雙手分別置於椅子兩邊的扶手,十指相握,輕淡卻銳氣逼人的說:“夏雲,你剛提了客戶部副主任,需要鍛鍊一段時間才能坐上主任的位置。”
她感覺到全身的血液湧上頭部,臉上熱熱的。她只一心按自己的秉性辦事,沒有想到旁人的眼光,別人,那些目光敏銳的人,大概都會以爲自己是爲了莫然的位置而故意揪他小辮子。把滿心的憤怒硬生生的壓下去,呼氣、吸氣,她語氣僵硬的說:“舒總,我並不缺錢。”
她相信舒曉華一定記得她的資料。邱敏說,每個招進來的員工,即使是她,熟人介紹、知道個人的一些情況的人,舒曉華都認真的看過簡歷,對大家的情況全記得一清二楚。她一定記得,自己的簡歷上寫着的居住地址是,珉江新城,位於A市黃金地段的高端樓盤,是A市目前樓價最高的樓盤,一個如果僅憑自身收入就算是金領都難以購買一戶小戶型房子的樓盤。
舒曉華的冷漠在脣邊淺淺的笑意中消退,一種從未有過的柔和代替了慣有的威懾。她說:“我有個朋友和民樂組合的經紀人關係不錯,我會讓他們那天來表演。”
夏雲懂了,舒曉華早就有解決的方法,只是爲了試探自己的意圖故意步步相逼,不禁暗暗爲自己沒有耍小心眼而慶幸,以她的道行,是瞞不過舒曉華的。而莫然,爲了立功,私自不妥當的解決問題,自以爲有小聰明,也許要遭到舒曉華的批評了。舒曉華,一向是個嚴厲的上司。據說以前有個女孩子平日只顧打扮工作老不上心,有次犯了個低級錯誤被舒曉華看見,當着衆人的面狠狠的批評她,臨走之前把手中的文件夾摔向她的桌面,那個女孩當場就哭了,第二天辭了職。想到這,她才發現自己剛纔在這威嚴的上司面前居然不知輕重的高談闊論,確實太大膽、太危險了,幸好沒有產生負面效果。
她恢復平素尊敬、疏遠的語氣,說道:“舒總,沒什麼要交代的話,我先出去了。”
從那以後,在兩人恰好單獨加班的時候,她經常會叫夏雲做一些額外的工作,所謂額外,就是本屬於莫然、邱敏、小舟甚至創作部的事,時不時會叫上夏雲一塊參加應酬的飯局。她感覺到大家看她眼光有些異樣了。莫然的是嫉妒、不滿,邱敏的是驚訝、好奇,小舟的是曖昧、親熱,而歐陽逸,竟然有隱隱的擔憂。究竟爲什麼,大家要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一個年輕的同性上司的賞識,有問題嗎?
夏雲感到哭笑不得。不過,很快的,她就改變了想法。***(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