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行動?”
齊昂坐在牀上, 侷促不安。崔浩與崔然兩兄弟不在船艙內,但是他能感覺到敏感的哥哥正緊貼在門上, 緊張的偷聽自己的話。
“今晚。”用脣形吐出兩個字來,阮羣非常平靜的點燃了一根菸, 淡藍色的火焰在空中一跳,隨即熄滅。
船艙之外,暴雨又開始無休無止的落下,沉重的雨點擊打在昏字號厚重的艙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讓人有些心驚肉跳。
“會不會太快?”青年轉頭看了看四周,腦中思考着要帶上哪些東西。
“白文秦沒那麼笨, 黎叔很快就會看出端倪。”吐出一口煙來, 英俊男人的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晦暗難辨,“馬上就會熄燈,別讓他們進來,阿中會過來帶人。”
他們指的是崔氏兄弟, 如果要展開祕密行動的話, 不能讓任何人在場。
一道閃電忽然劈裂了整個墨般濃黑的天空,沒有打雷,但是刺眼的白光仍舊顯得可怕。門外傳來崔然的哭泣聲,還有崔浩的低聲安慰聲。
下了牀,齊昂赤腳拉開了門,然後立即關上。兩個小個子男人緊緊抱在一起,並不強壯的身體在發抖。見青年出來, 哥哥崔浩立即偏頭,微弱的光線中他眼裏明顯的怒火讓齊昂非常愧疚。
“今天的事情我很抱歉,等會阿中會帶你們去晨字號。”
“這算是補償嗎?”冷冷的笑了起來,崔浩滿臉不信任。
“也許吧。”不知道該怎麼剖白自己的青年垂下了頭,但是還是把手裏的東西遞了過去,“白胖子再找你們麻煩,就把這個給他。”
警惕的看着齊昂,崔浩猶疑了好一會兒才接過去。這時候阿中也已經到了,冒着暴雨過來昏字號,全身淋得透溼,小腿上都沾滿了泥巴,進門就大叫一聲“老大”。
擋在門口的三個人把他讓進船艙,裏面的男人交代了幾句,強壯得驚人的肌肉男嘟嘟囔囔的走出來,盯着安靜站在一邊的青年看了兩眼之後,帶着崔氏兄弟離開。
“什麼也不用帶,人能出去就行。”
阮羣正靠在牀頭閉目養神,齊昂無法讀出他的情緒。幾分鐘之後微弱昏黃的燈滅了,整個海島陷入一片黑暗。
青年只能憑感覺站起身來,纔剛剛一動,身體就被溫熱的人體抱了個滿懷。
“別急,時間還沒到。”阮羣湊到他耳邊說話,刻意壓低的聲音非常沙啞。
兩人靜靜相擁,船外的風雨聲一直沒有停下來,不知道過了多久,纔有漸漸小下去的趨勢。
“走吧。”輕吻了一下懷中青年的額頭,男人翻身下牀,將扔在一邊的打火機塞進口袋裏,幾不可查的打開艙門,推着齊昂出去。
整個昏字號非常安靜,除了雨點落下來的聲音,沒有其他動靜。犯人們的作息非常規律,這個時段正是酣然入睡的時間。
齊昂和阮羣冒着滂沱大雨一路噤聲潛行,男人帶着身後的青年直奔晨字號後面的樹林。入口處,渾身溼淋淋的樹怪正蹲在草地上等待。
“今天運氣還不錯,沒有打雷。”一身狼狽的怪異男人開口說話時聲音都在發抖,在暴雨中待了很久,寒氣令人難以忍受。
“很好。”阮羣冷淡的敷衍了一句,大手緊緊扣住齊昂的手腕,非常用力。
青年對樹怪沒有什麼好印象,也不想與他說話,而且溼透的衣服黏在身上極不舒服。
一行三人繼續朝着密林深處狂奔,樹怪打頭,循着奇怪的路線行進。齊昂從來沒有如此深入的進入過樹林,濃密的草常常絆住他的腳,只得拉緊了阮羣的手臂,踉蹌的跟着前面兩個人急促的腳步一路奔跑。
大約在雨中行走了數十分鐘,三個人才達到監禁區和審訊區的交界處,數米高的圍牆底下。距離圍牆十米外的哨崗頂部不斷有密集的探照燈照進來,還好因爲圍牆的作用,看不到圍牆內部的情況,而高聳的樹木也起到了遮擋的作用。
“就是這裏。”樹怪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指了指一段圍牆底部。
阮羣蹲下身軀,細細的用手摸索,幾秒鐘以後手指探索到柔軟泥土之下幾塊硬硬的東西。
“果然有人掘開過。”站起身來,男人在黑暗中對着齊昂點點頭。
只能憑藉肉眼艱難分辨阮羣動作的青年聞言也蹲下身去,在地上摸索了一下,果然摸到幾塊磚頭一樣的硬物。
“那些警察從不進來,因此這地方沒被發現。”樹怪在旁解釋道。
齊昂這才明白過來,爲什麼阮羣從來就表現出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的確,海島的最奇特之處就在於獄警不幹涉犯人們的行爲,完全自治,就像一羣生活在原始叢林的古老動物一般。
“非常謝謝你的幫助。”突然伸手把齊昂拉到身後,阮羣衝着站在入口處的樹怪說。
“彼此彼此,能夠出去……”
樹怪話未說完,高大的男人就如隱藏在陰影中的獵豹一樣瞬間出手,一步躍起,他掐住了怪異男人的脖子,一手微微使力,另一手迅疾在他後腦劈下去,哼也沒有哼一聲,樹怪軟軟的倒地。
聽到重物落地的悶響,齊昂一驚,發現是樹怪倒下後,他詫異的壓低聲音問:“怎麼回事?”
“他的用處就在這裏,以後不需要了。”男人冷漠的說,“動作要快,趕緊打開入口。”
感覺眼前站的是一個陌生人一般,齊昂呆立了好幾秒這才沉默的開始掘土。即使阮羣不說,青年也能夠猜到爲什麼。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危險,共同越獄的承諾不過是引誘罷了。要找到入口,僅憑兩人之力很難辦到,而且不能光明正大的在樹林裏搜索,只有藉助在林中獨自生存了一年有餘的樹怪之力纔是上策。
兩人合力,挖掘了二十多分鐘,搬出了數塊堵住入口的磚頭,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呈現在眼前。腐臭的氣息立即散發出來,齊昂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我先下去。”
阮羣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安慰似的蹭了蹭他的臉頰,然後翻身跳了下去。齊昂緊張的盯着黑洞洞的入口,雨越下越大了,打在人體上很疼,但是他更擔心阮羣的狀況。耳邊雜音太多,他聽不清楚男人在底下的情況,只能焦急的等待。
“好了,下來吧。”
終於,從洞內傳來變了調的聲音,齊昂立即毫不猶豫的一躍而入,一雙有力的手臂接住了他,溫暖的懷抱讓人安心。
“上面怎麼辦,不用管嗎?”被男人拉着走,青年疑惑的問。
“沒有那麼快醒,遲早要被發現,堵與不堵又沒什麼所謂。”
阮羣急速向前行進,一邊忍受骯髒的空氣一邊回答。阮羣只隨身帶了打火機,現在拿了出來,每隔一會兒就打亮,以免迷失方向。
藉助微弱的火光,齊昂看清楚洞內空間很大,但是數根粗大的鋼管橫在眼前,兩個人只得緊貼着潮溼的泥壁走。
阮羣的方向感好得驚人,在一片黑暗中,非常精準的判斷方向,而齊昂只能跟在他身後,一面放緩呼吸,儘量少吸入地下污濁的空氣。摸索着走了幾分鐘,似乎到了一個岔路口,阮羣停住了腳步,擁着青年站在原地。
再一次打亮打火機,齊昂發現他們已經走到了一個非常寬闊的空間裏,腳下是積水,身後是泥壁,眼前則是朝着前後不斷延伸出去的超長鋼管。
“怎麼回事,這是什麼?”不安的轉身,齊昂問。
“海島有電,除了污水管道,還有海底電纜通進來,應該是電纜管道。”火光消失,阮羣輕輕敲打了幾下橫在兩人眼前的巨大鋼管,沉悶的迴響一直傳到很遠的地方,“所以我們需要地圖,時間不允許一根一根慢慢找,必須馬上確定哪一根是污水管道。”
“你一定知道怎麼做。”齊昂肯定的說,毫不懷疑男人的能力。
“沒準把你騙出去賣了。”低聲笑了起來,阮羣抵上青年的額頭。
“那我就殺了你。”用撒嬌的語氣說這話的時候,齊昂只當這是一個玩笑。
“也許你並沒有那麼狠心和堅強……”挑起青年的下巴,英俊男人吻上他的脣,慢慢地廝磨。
“哪裏不夠堅強?”抱緊了阮羣,齊昂的呼吸有些急促起來。
“這裏……”修長的手指點住青年心臟的位置,阮羣含住他的舌尖,用一種令人失控的輕柔力度噬咬。
“什麼時候才能足夠堅強?”熱烈的回應着男人的吻,齊昂有些氣喘的問。
“等你長大的時候。”
結束一吻,阮羣拉着齊昂繼續前進。感到身體在下墜的時候,青年這才發現自己落到了一個積水深至大腿的凹地,腳下的泥土非常溼軟。
“就在這裏,污水管道被人破壞了,而且沒有補上,時間不短。”阮羣打亮火光,四面望了一望,肯定地說。
四周泥壁上滿是青苔,面積之大,是長時間浸水才能產生的。
在深深地污水中邁着腳步,水的阻力很大,幾乎走不動。阮羣拖着齊昂往高處走,在一個明顯的倒u字型管道處停下來。
“爬上去。”託住了青年的臀部,男人讓他攀上鋼管。
手裏摸到的地方非常溼滑,齊昂用盡全身力氣才爬上去,緊緊抓住沒有任何可供借力地方的鋼管外壁,他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樹袋熊似的姿勢,雙腿夾緊鋼管,一點一點慢慢往前挪動。
阮羣也很快攀了上來,身手相當靈活,對比着齊昂的笨拙,顯得優雅自在得多。
“就是這個了。”聲音非常平靜,男人在後面緊緊抓住齊昂的窄腰。
手裏摸了一個空,青年差點一頭栽倒,幸好身後人牢牢的抱住了他的腰,這才穩住身形。是一個非常窄小的破口,鋼鐵材質的管道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砸開了一個入口,勉強能夠容納一個成年男子進入。
“應該快到入海口了,進去以後無法呼吸,一定要當心。”阮羣提醒着。
“知道了。”不用男人說,齊昂已經摸到了從那個狹窄入口不斷湧出來的污水。
“只有雨季的時候纔會返湧,平時不會像現在這麼多積水,排污管道也能夠正常工作,這個點選得非常好。”似乎在對前輩們的傑作表示讚賞,阮羣說。
“進去吧。”
深吸了一口氣,齊昂鑽進那個破口。水很髒,還不斷有東西撞到臉上來,睜開眼睛的時候一陣劇烈的刺痛讓青年幾乎無法控制身體的動作。身後的男人一直推着齊昂前進,時間非常緊,氧氣如此珍貴,要儘快脫離缺氧的狀態。
在管道中縮緊身體的齊昂奮力向前爬行,終於,手下一滑,他整個上半身一空,被阮羣一推之下完全脫離了管道。
“噗通”一聲悶響,青年出了入海口,進入淺海。身體自動上浮,他的背部很快撞上結結實實攔在上方的大鐵網上。
心中一陣狂喜,齊昂簡直就無法控制的想要大喊出聲。
終於出來了,從地獄一般的地方出來了!
游魚一般擺動着身體,齊昂舒展四肢儘快的往前遊,阮羣緊跟在他身後。
肺裏的氧氣越來越少,齊昂能感到身體在抗議,胸腔憋得非常難受,而一百五十米的距離遠比想象來得長。緊貼着鐵網朝前滑動海水,青年不時回頭張望,即使在昏暗的海面之下看不清楚,但是那個高大的人影只要跟在後面就能使人安心。
再一次回頭時,他發現阮羣有些不對勁,無數的氣泡從男人嘴角湧出,而緊緊皺起的漂亮眉毛說明後者已經快要到極限了。根本沒有細想,青年迅速停了下來,抱住缺氧的阮羣,湊上了自己的嘴脣。
渡過去一口氣,齊昂感到自己的極限也快到了,來不及再做多餘的動作,他拉着有些愣住的男人往前快速潛泳。
“呼!”用力的將頭探出水面,齊昂終於脫離了鐵網的覆蓋範圍,超大聲的吸進一口氣後,他才轉頭去看阮羣。
男人也在大口喘氣,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大顆的雨滴撲頭蓋臉的朝只露出頭的兩個人砸下來,身處大海之中,身體隨着水波飄蕩,手則緊緊抓住鐵網以免被沖走。天色還是很暗,根本無法判斷時間。但是遠處哨崗的探照燈還在不斷變換方向照射着,看來並沒有超過補給艦到來的時間。
機器的轟鳴聲忽然撞進耳膜,遠遠地,非常模糊。不斷湧動的海水降低了人類感官的精確程度,阮羣眯起眼睛朝遠方張望,還沒有看到任何船舶的影子,大雨也阻撓了他的視線。
“等補給艦靠近,我們就潛下去。”握住了海水中青年的手,阮羣說。
“好的。”
這是一個巨大的冒險,萬一被補給艦上的警察看到蹤影,那就在劫難逃。好在阮羣選擇的時機相當好,天還沒亮,而且有大雨遮擋視線,被發現的機會減少了很多。
終於,破舊的兩輛補給艦出現在視線範圍內,兩人迅速下潛,只露出鼻孔呼吸,不時嗆入湧動的浪花。齊昂控制着自己的身體,在海水下面心跳得厲害。
巨大的機械噪音就停在不遠處,然後是放下橡皮艇的聲音。海島派出人來接受物資,用橡皮艇運上島,在很短時間內一切就重歸寧靜。
強力手電不時晃過海面,補給艦甲板上站了一排持槍獄警,警惕的監視着。
然而,這個時候的齊昂和阮羣,早就在放下橡皮艇時潛到了破舊補給艦的底部,順着倒三角的船底往上攀爬,緊貼住船壁一動也不動。那是一個死角,船上的人看不到,而海島出來的人在一片黑暗中也看不到,更何況他們還要抓緊時間搬運物資。
橡皮艇被收回來,僅僅栓在補給艦兩側,形成一個完美的藏身之處。阮羣和齊昂就僅僅抓牢繫着橡皮艇的鋼索,藏身在艇後。
船開之後,破浪而行,巨大的水花直接擊打在兩個身處海中的人身上。阮羣把齊昂往上推了推,能夠避開大部分浪花的衝擊,自己則藉助橡皮艇擋住水浪。
四十五分鐘而已,一定可以堅持住,不行也要行!
因爲寒冷而有些發抖的青年將整條手臂都纏進了鋼索裏,用力過猛弄傷了皮肉也沒發覺。而回到大陸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