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玩什麼花樣?”看起來,紫嫣並不苟同她口中的“計劃”。
桃紅嫣然一笑:“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薰衣雖然不清楚她們在計劃着什麼,但她從倆人的分歧中,看到了一線生機。
“你相信我的話?”紫嫣前腳一走,她就開口問道。
桃紅轉了轉眼珠,依然一副不溫不火的模樣:“我說過,我只相信自己——你說的話,還有那個叫做季懷宇的,我自會查個清楚……不過,”她把臉湊過來,一字一句的說:“如果讓我知道,你有半句謊話,我會讓你好看的!”說到這裏,她還極其輕佻的拍了拍薰衣的臉:“記住你答應過我的。”
她的聲音不大,聽在薰衣耳中,卻是字字透着讓人不寒而慄的狠辣。
“我餓了。”
桃紅睇着她:“任何人都不能跟我耍花招。”
爲了表明自己的可靠,薰衣毫不躲閃的直視着她的雙眼,直到對方轉身離開,才暗自吐出一口氣來。
不多會兒工夫,屋外便響起了叩門聲,她大膽的站到屏風後,只聽到“吱呀”一聲響,門被推開了。
“桃紅姑娘,紫嫣姑娘,你們在嗎?”
薰衣高懸的心臟突突的跳動着,她聽出來,這是客棧老闆娘的聲音。
見沒人回答,老闆娘拎着食盒走了進來,按照桃紅的吩咐,小心的打開食盒蓋子,將裏面是菜餚一盤一盤的端出來,擺放到桌面上。
透過屏風的縫隙,薰衣能清晰的看見她的一舉一動,此時偌大的屋子裏,僅有她們倆人而已,如果趁此機會求救,老闆娘會不會幫她呢?她使勁兒捏了捏懷裏的小布包,桃紅她們並沒有搜過她的身,要是拿這些東西賄賂,成功的把握會不會更大一些?
就在她猶豫不決的片刻,老闆娘已經擺放好食物,拎着食盒出了門,眼看着她要轉身關上門,薰衣把心一橫,想要繞過屏風去阻止,卻被人從身後一把拉住了,渾身的肌肉,在這瞬間,繃得僵直,完了,她怎麼沒有想到,桃紅就躲在屋中的某個地方,監視着她呢!
相較於男子來,女子的反射弧,似乎要長許多,下意識的閉上雙眼,一動不動的僵立許久,她才發現了異常——如果是桃紅拉住了自己,她不可能這麼長時間都還沒有下一步動作纔是!
重新調整呼吸,她深吸了一口氣,猛地轉身——身後一個人也沒有!只是身旁的屏風晃動了兩下,險些被她撞倒。
她簡直不敢相信,竟然是自己的疑神疑鬼,害得她錯失了求救的良機,剛纔的那一下子拉扯,極有可能是衣裳勾到了屏風上的什麼東西……
懊惱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大概是出了一身冷汗的緣故,她只覺得渾身軟噠噠的沒有力氣。
“怎麼,你不是餓了嗎?”屏風後突然傳來桃紅的聲音,那女人鬼魅一樣,越來越神出鬼沒了。
薰衣被她嚇得一震,忙穩了穩心神,扶着屏風走出來:“你們都沒到,我怎敢喫獨食。”
“哦?”桃紅自顧添了滿滿的一碗飯:“果然是大戶人家出來的,規矩倒是懂得不少!”
明明聽出了她口氣裏的嘲諷,薰衣還得裝作什麼也不懂的樣子:“紫嫣姐姐不回來用飯嗎?”
“這麼快,姐姐都叫上了,還真是親熱呢!”桃紅翻了個白眼,大快朵頤起來。
薰衣當然不是真的關心紫嫣喫不喫飯,見她並不打算繼續說話,忙上前盛一碗飯,有滋有味兒的大口喫着。
直到這頓飯結束,也不見紫嫣的身影,但桃紅對她的警惕,似乎放鬆了不少,還真不知道是應該感謝那屏風呢,還是對方設下的又一個誘餌。
“桃紅姐姐,我要上茅房。”薰衣不想把大好的時光都花在和她大眼瞪小眼上,就按了按肚子。
這一回,桃紅連看都沒看她一眼:“老闆娘,煩勞你帶我這位妹子去一趟茅房。”
老闆娘正在收拾桌面上的殘湯剩羹,聽她開口派活兒,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就爽快的答應了。
薰衣跟在她身後,剛一脫離桃紅的視線,就不着痕跡的塞了一把銅錢過去。
老闆娘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接了。
四方客棧的茅房,就設在西廂房旁的耳房裏,老闆娘把她帶到門口,就要抽身了離開。
“老闆娘,”薰衣躲在茅房門內,低低的喚:“你怎麼不問我,爲什麼和正方的客人在一起?”
老闆娘看她的眼神,像是看怪物:“你不是桃紅姑娘失散多年的妹子麼?”
原來桃紅是這樣跟她說的,薰衣有些頹然,她總不能說,“我之所以離家出走,就是爲了避開這個姐姐”吧!
她咬了咬牙:“那你怎麼不問,我爲何給你銅錢?”
“我知道,這是東耳房的房錢。”老闆娘自作聰明說。
薰衣急得在茅房裏直打轉:“這些銅錢,可不止八文——”
老闆娘輕蔑的一笑,作勢福了一福:“那就謝過姑娘打賞了。”
“你……”薰衣從沒想過,會被一個見錢眼開的女人堵得啞口無言。
“姑娘若是方便完了,就快些出來罷,我也好向桃紅姑娘交差……”
薰衣終於明白過來,原來,這老闆娘早就被桃紅她們給收買了,就算她此時說得天花亂墜,也是於事無補。
“看起來,姐姐對老闆娘還真不是一般的好!”忍了又忍,她還是忍不住開口譏諷。
出乎她意料的是,老闆娘卻不卑不亢的輕輕一笑:“託姑孃的洪福。”
薰衣被她氣得不行,哪裏還有心情去分析她話裏的真假,只得一跺腳,出了茅房。
不知什麼時候,桃紅已經站到了正房門外,見倆人一前一後的走過來,轉身丟下一句:“送我家妹子回自己的屋子吧!”
薰衣愣了一愣,連做階下囚,人家都不肯給她個舒適的地方,還真是命運多牟。好在這一次,她總算沒有忘記讓老闆娘送一盞油燈過來。
好不容易捱到三更天,直到四下裏都寂靜下來,她才摸出火摺子,點燃油燈,在耳房的一角刨了個坑,連布包帶首飾一股腦兒的埋了進去,猶豫時刻提防着桃紅二人,整個過程,她進行得又快又輕,待到弄好了,額角早已沁出細密的汗珠。
明知不久後,就會被帶回錦府,這些首飾,雖是自己應得的,卻始終是見不得人的意外之財,若是叫旁人知道,問起來,那可就麻煩大了。她考慮得很周到,經過長時間的思索,大小姐私奔呢的事,唯有竭盡全力的撇清關係,纔是唯一的出路。
賄賂老闆娘的事,她本以爲會被當場揭發的,但事實證明,老闆娘雖沒同意幫她,卻私自吞了那些銅錢,這種事情,她是完全有理由不向任何人提起的。
其實,薰衣的小心謹慎,完全是不必要的,因爲此時,桃紅、紫嫣二人,並不在四方客棧內,她們正在冷水縣城的另一處院落裏,與一名白白胖胖的中年女子秉燭夜談。
三個人圍坐在一張八仙桌前,桌面上擺着新鮮的時令瓜果,兩三樣點心,還有一壺餘熱嫋嫋的香茗,乍一看去,倒有些閨蜜聚會的意思,可仔細一瞧,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屋子不大,門窗緊閉,燭光如豆,顯得三個人的面孔都陰晴不定,加上她們都刻意壓低了聲音說話,輕得如同哈氣一般,顯得愈發的神祕起來。
“不就是個小小的商戶人家嗎?至於你們如此小心翼翼的……”砰的一聲,紫嫣用力叩着桌面,滿臉的不屑:“本姑娘早就等不及了!”
“嫣兒,”桃紅暗惱她的口無遮攔,臉上卻是一副關切的神態:“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打無把握的仗,你忘了?”
紫嫣不甘示弱,立刻瞪了過去,礙於中年女子在場,不好說什麼,只從鼻腔裏輕輕的哼了一聲。
“桃紅姑娘說得很有道理,”中年女子附和說:“要知道,那錦府的老爺,可是這冷水縣的縣丞大老爺,聽說就這兩天,他就要回府了。”
對方眼中的敬畏,讓紫嫣氣不打一處來:“你怕他是縣丞老爺,我可沒把他放在眼裏,不過是個小小八品芝麻官兒而已,想要捏死他,還不跟捏死一隻螞蟻似的……”
她口氣中的危險氣息,嚇得中年女子直接打了個寒顫,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桃紅實在看不下去,忙抓住她的手,迫使她看過來:“我知道仇恨讓你矇蔽了雙眼,這樣意氣用事的話,我不準你以後再亂說!”
紫嫣默不吭聲,中年女子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想了又想,終於忍不住開口問:“姑娘不是說,與錦家不過是些生意上的糾紛嗎,怎麼會……”話沒說完,見她扭頭瞪過來,忙噤了口。
“嫣兒,”桃紅加大了手中的力度,不容拒絕的說:“我知道你這些天四處奔波,辛苦了,不如早些回去歇下,餘下的事情,就由我和朱嬸嬸來安排好了。”
紫嫣終於移開了目光,朱媒婆只覺得胸口那種莫名的壓迫感減輕了許多,本想開口附和,但張了張口,終究把話嚥進了肚子裏。
好不容易把紫嫣推出門外,桃紅卻並沒有立即回到屋內,她只靜靜的注視着紫嫣消失的方向,沉思良久,像是下定決心般,雙手緊緊的握成拳頭,嘴脣輕輕張合,無聲的吐出一句話來:“別怪我!”***(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