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馥鬱軒裏,氣氛卻是異常的沉悶。
桂姨娘正斜倚在軟榻上閉目養神,一旁的炭火燒得暖暖的,那種甜膩的馨香氤氳在屋子裏的每一個角落,直叫人骨頭酥軟,身心都舒展開來。
可即使這樣,她還是下意識的蹙了蹙眉。
“高一點兒。”儘管嗓音一如既往的慵懶嬌媚,卻毫不掩飾的帶了不耐煩的語氣。
跪在軟榻前伺候的丫頭怔了一怔,忙小心的沿着小腿往上挪了挪,手中一刻不停的敲着,還不忘抬眼去看主子的臉色,生怕一個不小心,惹惱了,又得喫不了兜着走。
不過,還沒等她把心放安穩了,主子又發話了。
“你是死人啊,叫你高一點兒,高一點兒……”這一次,桂姨孃的眉頭幾乎就要擰到一起了,聲音也順勢拔高了三分。
丫頭手上一哆嗦,慌忙加大了往上移動的幅度,想是心頭緊張,力道也有些不穩定了,空心拳頭剛一落到大腿上,桂姨娘就“呀”的一聲睜開了眼。
“都說是小腿痠軟了,誰叫你敲大腿的!”
丫頭情急,正要開口辯解,不想桂姨娘猛地一蹬腿,一腳踢在她肩上,將人踢了個仰面,直接摔倒在地上。
“滾!”桂姨娘嬌美的臉龐變得猙獰起來:“沒用的東西,我說怎麼別的院子都只派了一兩個,會那麼好心給我這兒塞了四個,原來都是人家挑剩的,不中用的……”這一開口,心頭積壓已久的怨氣便有些一發不可收拾起來。
屋子裏伺候的幾個丫頭見了,嚇得大氣兒都不敢出,生怕自個兒一個不小心,撞到了主子的氣頭上,遠的不說,外頭院子裏的香葉就是個極好的例子。
香葉原是桂姨孃的陪嫁丫頭,剛進府那陣兒,那可是主子身邊兒的紅人兒,院子裏的大小事務,幾乎都由着她說了算,而她辦事也十分爽利,將個馥鬱軒打理得井井有條,連老爺見了,都忍不住贊上兩句。
可誰知道,就是老爺這麼隨口的兩句稱讚,在桂姨娘心裏留下了陰影。
打那以後,只要錦老爺進院,就見不着香葉的身影了,不是被派到某處去採買了,就是給老夫人送物件兒去了,再不然,就是告假回家了什麼。
許是習慣了桂姨娘身邊兒有這麼個利落丫頭的身影,不經意間,錦老爺竟多嘴問了一句,最近怎麼老不見香葉那丫頭伺候呢?桂姨娘當場了冷了臉,費了好一頓勸,又搭上好幾匹老爺從洛陽捎回來的上好錦緞,才勉強露了笑臉。
可想而知,從此以後,香葉丫頭的日子,就不好過起來,可惜的是,這兩件事發生的時候,她本人並不在場,而旁的丫頭又都一貫嫉妒她,更不會把這些學給她聽,只可憐了她還一心向着桂姨娘,想着拉攏了鵑兒,替主子打探消息,稀裏糊塗的就從大丫鬟降成了粗使丫頭。
俗話說,牆倒衆人推,她這一去了勢,院子裏那些曾在她眼皮子底下做事的,便一個個欺上頭來,遠的不說,就說今日那個廚娘,愣是趁人不備,用石子兒偷換了錢袋裏的銀錢,讓她拿着去集市上採買,這擺明了就是報復她以前管理院子裏開銷時,手太緊,以至於在小廚房呆了幾年,並沒有撈到多少油水。
這一點,除了香葉,恐怕連桂姨娘也完全想不到。
如今的她,心裏只有劉柳氏肚子裏的孩子,只有錦夫人身下的位置,旁的一切,早就拋諸腦後了。
早上香葉出去採買,發現錢袋裏裝的根本不是銀子,就壓根兒沒好意思往外拿,那邊薰衣去了,也不知會怎麼樣,心頭一急,她索性當真摘下玉石耳璫抵押了,拎了魚回來,就一五一十的把事情說了,要廚娘拿錢採買餘下的東西,哪料對方立刻反咬一口,抵死不認賬,事情鬧到桂姨娘面前,竟是自己喫了啞巴虧。
此時的她,正被罰跪在院子裏放的一塊搓衣板上,頭上還頂滿滿了一盆水,只要一個不小心,那些冰涼刺骨的水就會淌下來,澆個透心兒涼。
這受罰的半個多時辰裏,她一直努力的舉着那盆水,儘管渾身凍得直哆嗦,也咬緊了牙關硬挺着,她希望桂姨娘能念在舊情上,放過自己,更希望她能看清那些丫頭婆子勢力的嘴臉,可失望的打擊卻一點點侵蝕着她的逐漸麻木的皮膚。
突然,院子的門被人吱嘎一聲推開來,一個丫頭小跑着從她身邊經過。
“姨娘——”剛開口喊了一聲,丫頭就反應過來,這院子裏氛圍,壓抑得緊啊!
一路跑到正房門前,她不由得深吸一口氣:“姨娘,奴婢聽門房的說,府裏來客人了。”
桂姨娘踢走了丫頭,正獨自臥在軟榻上假寐,聽了這話,即刻睜開眼來:“來的是什麼人?”
這丫頭倒也機敏,微微抬頭瞅她一眼,只躬了身子不說話。
“都下去吧!”一見她這動作,桂姨娘頓時來了精神。
等到一幹丫頭婆子都退乾淨了,那丫頭才折身關好門,趨身上前說:“今兒個早上,有一位自稱渡水樊家的酸秀才找上門來,嚷嚷着要見老爺,說是……”
見桂姨娘眼色一沉,丫頭忙壓低了聲音道:“說是大小姐指腹爲婚的姻親,今兒個特意上門求親來了。”
一聽這話,桂姨娘鎖上了眉頭:“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門房起初見他是個窮酸秀才,只帶了一個小書童來,連輛馬車都僱不起,就先生了鄙薄的心,不想他還拿出了憑證來,後來沒有辦法,纔要引着人從側門進,不想那酸秀纔不識好歹,說府上慢待了他,非得從正門進府,鬧了好一陣子,連街坊都出來瞧熱鬧來了……”
小丫頭話沒說完,桂姨娘就冷哼一聲,心知此時老爺去了北方,本月不會返家,這事便落到了錦夫人手中,按照她的一貫行事,定然不肯把自己的親生女兒嫁給一個窮酸秀才,大不了就是花些銀兩,撕毀婚約,若是這樣,那就沒什麼意思了。
想到這裏,她禁不住展顏笑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