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玉喜終究是個纖柔寡言的，一路上只管垂首行路，完全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倆人穿過一條迴廊，又經過一處花園，眼看着，銜珠閣被遠遠拋在了身後，薰衣終究是忍不住了。
“玉喜姐姐，你真好命，一下子就分到老夫人房裏去了。”她一臉羨慕的看過去，只瞧見對方白皙的脖子。
玉喜抿了抿嘴，似乎在笑，卻又聲息全無。
“妹妹到這府中，除了銜珠閣，還沒去過別的地兒呢，你在老夫人房裏，定是見多識廣，不如講來聽聽——”她就不信，沒有辦法讓那丫頭開口。
這一回，玉喜倒是側首看了她一眼，見她一臉稚氣未脫的好奇樣兒，總算是低低的吐出一句話來：“我不過是個跑腿兒的小丫頭而已，除了在府中四處走動，也並不比你懂得多。”
薰衣笑道：“姐姐說笑了，我這樣鄉村裏出來的丫頭，本就沒見過什麼大世面，這府中的光景，就已經美得我都看不夠了。”
大概是被她的心無城府打動了，玉喜微微一笑：“要說美啊，這府裏還就數馥鬱軒……”
“馥鬱軒？”薰衣一把捉住她的手腕：“那是什麼好去處？”
雖是被她突然的舉動驚得一震，但一對上她潑墨般的黑眼仁，玉喜就釋然了：“那裏可不是我們這些下人可以隨便去的地方，那裏是……”
不等她把話說完，薰衣忽然停住了腳步。
剛纔不經意間，她似乎看到一個有幾分熟悉的身影，那身影一閃，卻進了前面的一處院子，還沒等她看清，就消失在圓形的拱門裏了。
“好像……”
身影與記憶中的那個重疊起來，有些細碎的東西，剪影一樣在腦子裏流過，薰衣脫口而出的話，聽到玉喜耳中，卻完全變了樣兒。
“想不到你的鼻子這麼靈，這麼遠就聞到了，那馥鬱軒的花香，可是府中別處沒法比的。”
“馥鬱軒？”薰衣若有所思。
玉喜卻沒有察覺到，一把拉住她，繞向另一側的小道：“那裏是桂姨娘住的院子。”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簡單的一句話，聽到薰衣耳中又是大不一樣。
腦子裏念念不忘馥鬱軒的那一幕，本想從玉喜口中套話的事，就被擠到旮旯角裏去了，等進了靜宜齋，薰衣想到這一點，已經晚了。
跟她想象中大不相同，錦府的老太太，並不是那種貌似慈愛，養尊處優的模樣，與之相反，這是一個皮膚黝黑，精瘦矮小，打扮豔俗的老太太，除了歲月的痕跡，臉上基本沒有什麼表情，只是一雙並不太大的眼睛，冒着與樣貌極不相符的精光。
“回老夫人，您要的人帶來了。”玉喜回完話，就徑直下去了。
薰衣站在正房門外，心裏不由打起了小鼓，這老夫人，連句話都沒有，她是應該進去呢？還是老老實實的在這裏侯着？
她正猶豫着，有人嘀咕了一聲：“怎麼還不進來？”
這麼說，她應該直接進去？
爲了保險起見，薰衣還是沒敢冒險進去，只小退兩步，跪在門檻外：“奴婢見過老夫人。”
“想來是被打怕了。”那個聲音饒舌道。
“我當是個多有膽識的，卻原來是個黃毛小丫頭。”
薰衣聽得真切，這是一個老婦人的聲音，好像患了鼻塞一樣，顯得不那麼清晰。
“進來叫我瞧瞧——”
“是。”
畢恭畢敬的站起身來，她低垂着頭進了房門。
“倒是抬起頭來呀！”那個聲音有些不高興了。
“奴婢不敢。”她儘可能的把自己扮成一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丫頭。
她話剛出口，正房裏就響起一片鬨笑聲。
“老夫人，我看您又要失望了。”先前那個聲音在笑聲中顯得格外清脆。
“銀珠，你幫我問問。”
薰衣終於敢肯定，那個老婦人的聲音就是所謂的老夫人了，看起來，這老太太倒是個與衆不同的。
“好，老夫人您先喫茶。”
那個叫銀珠的丫頭倒是毫不客氣，掏出手絹半掩住嘴說：“說說，你怎麼來的。”
薰衣知道是問自己，卻怎麼也想不透，這老太太找了自己來，爲的是什麼事情，只好把當日在後門外巧遇大小姐的事情簡要說了一下，並且刻意略掉多數內容，只說大小姐見自己孤苦無依，就收到府裏，派到小廚房幹活。
“你會燒飯？”一聽這個，老太太來了興趣：“你都會醃鹹魚嗎？”
也不怪她會有此一問，錦府老太太孃家姓趙，本是開鹹魚鋪的，經老爹做主，招了個捕魚的做上門女婿，老爹百年之後，鹹魚鋪就順理成章的落到了小兩口名下。
說起來，這趙老爹倒也有些眼光，這個上門姑爺不僅手腳麻利，也還有些頭腦，這一來而去的，竟和販夫走卒搭上了線，聽說北邊戰亂缺鹽，就找人弄了些鹹魚到北地販賣，不想大受歡迎，慢慢的，把個小小的鹹魚鋪做大起來。
老太太的兒子，也就是如今錦老爺的親爹，從小耳聞目染的，倒也把老爹的經營手法一點不差的學到了手，鋪子到了他這一輩兒，倒也順順當當的，雖然沒有發揚光大，卻也沒有沒落的跡象。
可到了錦老爺手裏，這鹹魚販賣的生意就有點入不得他的眼了，做買賣的，難免不和官場裏有些交集，看多了大老爺們的做派，他就越發的對自家下九流的買賣看不上了，這不，好不容易託關係買了個冷水縣縣丞的官職，他就一心想着要摘掉買賣人的帽子，做起了脫胎換骨的升官發財夢。
對於這一點，上了年紀的老太太那可是看在眼底，急在心裏，可兒大都不從娘，更何況是孫子，對於她的苦心教誨，錦老爺從來就是左耳進右耳出，從沒當過一回事兒。
自知年歲大了，在錦老爺面前管不上事，她就把腦筋動到了孫媳婦身上，不想那個蘇錦氏也是個不頂事的，唯一能在孫子面前說上話的，就是那個狐狸精桂蘭，可自己又哪裏指使得動她了。
老太太尋思着，還得在孫子身邊放個自己的人，再在府中培養一幫中用的下人，經商也好，從政也罷，這祖上傳下來的買賣總不能就這麼扔了不是。
薰衣當然不知道這一層，她在冷水灘生活了十年，醃鹹魚這種家喻戶曉的活兒，就算是看，也看會了。
“回，回老夫人，奴婢不會。”她像是被難倒了一樣，忙跪下磕頭。（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