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在外頭站得久了,渾身上下早被寒氣侵透,一進屋子,倆人就忍不住寒戰。
在大小姐的示意下,小丫頭端了兩碗熱水過來,倆人忙雙手接過,一口飲下,末了,才順着這口熱乎氣兒,說些感激的話。
“你們是?”
俗話說,貴人多忘事,這才半天的工夫,大小姐就把早上的事忘了個一乾二淨,這叫薰衣聽了不免心寒,在她看來,大小姐之所以親點自己留下,定然是自己有什麼高出旁人的地方,可如今看來,她還真是高估了自己。
“回大小姐,她們是院子裏新添的丫頭,是奴婢讓她們到院子裏侯着的。”對於薰衣,鶯兒也是多半個字兒也不提。
“這樣——”
大小姐想起來了,自打爹爹捐了官兒後,就對府中各人的要求愈加的嚴厲起來,別的不說,單是這府中僕婢的人數,就令他很是不滿,娘沒辦法,只得叫老總管錦誠着手買些丫頭回來。
“既是如此,院裏還缺什麼人手,你看着給安排下去吧!”
一聽大小姐這話,首先心懷不滿的,便是侯在一旁的鵑兒,按說她和鶯兒都是打小伺候小姐長大的,雖同爲大丫鬟,但她卻比鶯兒年長兩歲,更有資格替小姐分憂,可小姐卻偏偏處處着力提拔鶯兒,完全把她晾在一邊兒,這讓她好不心急。
對於鵑兒的心思,鶯兒其實早就看出幾分,這會子雖說小姐發了話,可她卻並不着急安排下去:“回大小姐,銜珠閣裏如今已有兩個大丫鬟,兩個小丫頭,兩個灑掃的雜役,加上於媽媽,一時人手倒也不很緊缺,只是小廚房的王大娘那裏還缺倆打雜的粗使丫頭。”
她這話音一落,薰衣心裏頓時咯噔一聲。
“既是這樣,那就讓她們去給王大娘幫忙吧!”大小姐想也沒想,直接就要把人打發到小廚房去。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薰衣也只得認了。
倆人謝過大小姐,正要跟着小丫頭往廚房去,卻聽見大小姐“哎”了一聲:“等一下,那個……沒衣裳穿的——”
她這話喊出口,薰衣心知是在說自己,只得轉過身來:“奴婢在。”心頭卻是暗自鄙薄,也虧得這小商戶人家的小姐說得出口,哪個大家閨秀會說出這種毫無美感可言的話來。
其實打一進屋,大小姐就認出了她,卻刻意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爲的就是想瞧瞧這個伶牙俐齒的丫頭究竟會如何爲自己爭取機會,可她卻失望了,對於她的許諾,人家忘得比她更爲徹底。
見她說走就走,情急之下,大小姐脫口叫住她,卻只得到一聲畢恭畢敬的應答,再次出乎她的意料。
呆怔片刻,也懶得再兜圈子:“你……可會識字?”
薰衣從來就是個睚眥必報的人,見大小姐這樣問,就知她定然不曾忘記早間的事,心頭更是憋氣:“回大小姐,奴婢出身貧寒,乾的都是粗鄙的力氣活兒,不曾學過識字。”
“當真不會?”
“不會。”
在她的一再肯定之下,大小姐只得放棄:“去吧!”
幾人剛一出去,鵑兒就忍不住好奇:“小姐,你怎麼就認定那個丫頭識字呢?”
可大小姐正凝神沉思,壓根兒沒有聽見她的話。
“小姐說,那小丫頭口齒伶俐,心思敏捷,手上並無幹過粗活的厚繭,不像一般的丫頭……”鶯兒心無芥蒂的給她解釋:“我也留心了一下,果真像小姐說的那樣,她手指上的幾點小繭,倒像是練字留下的呢!”
“鶯兒妹妹真是有心,不愧是小姐的左臂右膀啊!”鵑兒聽了,卻是愈發的心頭不平,忍不住低聲出言傷人。
“你……”鶯兒怎麼也想不到,她會當面給自己難堪,話未出口,卻已紅了眼眶,轉身向屋外走去。
這邊小丫頭因要帶着倆人去小廚房,不得不冒雪前進,心頭難免有些怨氣。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挑這時辰來,也沒見過這麼沒眼力界的……”
她嘀咕的聲音雖不大,卻恰好傳進了倆人耳中。
薰衣本就攢着一肚子不快,聽她這麼說,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哎,我說,你……”
不等她把話說出口,大妮子就趕緊從後面扯住了她。
回頭瞪她一眼,薰衣依然沒好氣,虧她長得那麼結實,卻是個膽小怕事的,連一個小丫頭都怕,窩囊不窩囊。
說來也奇怪,這麼在腦子裏編排她一頓,心頭竟然好受了許多——廚房就廚房吧,在那裏當差,至少眼下不會冷,要是運氣好,說不定還能時常撈些好喫的打打牙祭。
早上大小姐出門的時候,小丫頭並不在旁邊,對於這個新來的粗使丫頭,她壓根兒就沒放在心上,如今見倆人老老實實的跟在後面,連屁都不敢放一個,心裏也解氣了許多。
“王大娘,這是大小姐派給你的丫頭。”
把人往小廚房裏一扔,她拍拍屁股就直接走人,臨了,還沒忘順走兩塊糯米海棠糕。
再說那王大娘,名義上是小廚房的管事兼廚娘,實際上,這用竹蓆隔出來的半壁竈房裏,真正幹活兒的,也就她一個人而已。
廚房不大,卻也壘了兩個小小的竈臺,打眼兒一看,一個黑咕隆咚的,一看就是長時間煙熏火燎的結果,另一個卻乾淨得像新壘的一樣,基本上閒置着,根本就沒用過。
王大娘爲人還算隨和,一聽說倆人是派來幫忙的,就開口問,都會些什麼竈房裏的活計。
薰衣的心思很簡單,只要凍不着餓不着就行,於是就照着上午的謊話編了一通,只是這回又添了些細節,主要是爹孃早亡,兄嫂未進門這段光景,自己如何操持家務,爲辛苦了一天的哥哥做喫食的內容。
王大娘聽了,只點了點頭,並沒有對她產生任何疑問,卻也沒有立即開口,讓她上竈試手,想是考慮到,她不過是個年僅十歲的窮丫頭而已,就算再能幹,又能做出什麼美味兒可口的飯菜來呢?
問到大妮子,她卻再次忸怩起來,低低的埋下頭說:“我會劈柴燒火收拾屋子。”
聽她這麼說,王大娘倒是略微有了些笑意:“好,正巧我這裏柴禾快用完了,你們就去取些過來吧!”(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