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玄武巖鋪成一條看不到盡頭的大路, 路的兩邊已經沒有了彼岸花, 取代的是刻在山壁上的巨大石獸,形態各異,半嵌在山體中, 呼之慾出。
吉祥只覺得所到之處都無比新鮮,一路咋咋乎乎。
“敖光敖光!那隻長角的貓在看我!”
“那不是貓, 是兇狼。”敖光說。
“它們不是石頭嗎?怎麼眼珠子會動?”
“……它們通常是不動的,你不要對他們做鬼臉。”
“這裏真有趣。”吉祥樂不可支。“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奇怪的石頭。”
“它們是鎮海獸, 一旦有外敵來侵, 或是有逃犯——它們就會活過來。”
“它們鎮什麼海?”
“苦海。”
敖光沒有告訴吉祥,苦海其實就在他們腳下,一切生前作惡不得善終的人死後想要進入輪迴, 都必須遊過冰冷不見底的苦海。只有有資格踏入輪迴所的魂魄才能看到他們腳下這條路。地府其實陰冷不見天日, 雖然沒有世人描述那般罪惡,但也是在算不上什麼美好的地方, 敖光並不想給吉祥說得太仔細。
“我們現在去哪裏?”雖然進了鬼門關以後, 除了黃泉路以外,一路都是灰白黑的沉悶景色,但吉祥還是覺得這裏挺不錯。有很多神祕而匪夷所思的東西,他看都看不過來。
“我們去輪迴臺。”敖光說。“去找地藏菩薩。”
“地藏菩薩是誰?”吉祥走得累了,開始拽着敖光的袍子, 慢慢把身體的重量放到敖光這邊來。
敖光彎腰把他抱起來,慢慢跟他講關於輪迴的事情。
在地府不需要駕雲,路途長短全憑業障因果。敖光身處六道之外, 很快就穿過了苦海。
“哎呀呀。”吉祥下巴枕在敖光肩上,驚歎不已。
敖光身後刻着鎮海獸的山體慢慢幻化成了無數根泛着青光的巨大銅柱,銅柱擠擠挨挨,上面支梭着無數突起的銅枝,上面似乎還點着無數盞燈,紅色的燈火忽明忽滅。銅柱很高,一眼看不到頭。
敖光拍拍吉祥,示意他轉過頭。
六條索橋晃晃悠悠地從六個方向通向中央的一座巨大高臺,高臺周邊有迴旋上升的石階,四周白霧瀰漫,高臺頂上像是燃着一團青白色的火焰。
“要輪迴的魂魄從索橋上過去,順着石階走,每個魂魄的終點是哪條輪迴道只有地藏菩薩知道。”敖光讓吉祥往前看,橋上走滿了灰濛濛的魂魄,六個索道都是如此。
“聽起來很有意思。”吉祥眼睛亮晶晶。
敖光搖搖頭:“我們不過橋。”
話音剛落,龍王一個縱身,就帶着吉祥躍過索道,直向中央的高臺而去。
敖光不用駕雲也能飛!敖光的動作讓吉祥樂壞了,在半空中笑得嘎嘎響。
小豬的笑聲在安靜地空曠的輪迴所裏聽起來尤其響亮,在四周銅柱山間盪開來,一時間銅柱上的燈光又閃爍起來。
像是被吉祥的笑聲驚動了,敖光的腳剛剛踏上高臺邊緣,一陣吠聲就響了起來。
敖光挑眉,並不放下吉祥,徑直向高臺中央走去。
原來吉祥之前遠遠看見的並不是火焰,而是一座尖頂的白色六柱亭子。
亭子頂部由青色蓮瓣倒鋪而成,蓮瓣輕盈飄逸,彷彿剛剛從開得正好的青蓮上摘下。被高臺下颳起的風一吹,蓮瓣聳動,像極了跳動的火焰。
亭子中央只有一張碩大的八寶經案,經案下趴着一隻雪白大狗,頭伏在前腿上,像是在睡覺。
而經案上而是站着一隻小小的白狗——比小豬時的吉祥還要小,正在勇敢地仰着頭衝敖光吉祥吠個不停。
吉祥眨眨眼睛,從敖光身上爬下來,朝亭子走去。
“吉祥,見過地藏菩薩。”敖光對吉祥說。“不要失禮了。”
“?”吉祥想了想,衝着經案上的小白狗搖搖手:“菩薩。”
“……”敖光無奈,只得親自上前,從袖子裏拿出一件東西,擺在經案上。
亭子裏突然響起一陣笑聲。
“龍王好聰明!只來過一次,就把我的罩門捏住了。”
隨着話音,一個戴着毗盧冠的年輕和尚出現在經案後,身上斜掛着一件明珠袈裟。
“上次來得匆忙,不曾備禮。”敖光身後長出一朵十八瓣白蓮,舒展開的花瓣正好形成一個蓮座。
地藏菩薩“咣噹”一聲把一根迎真身雙輪十二環錫杖放到桌上,一手拿起敖光之前擺在經案上的東西。
“不愧是廣仁王,我不知跟白澤討了多少次,每次都只給我一點點。”地藏菩薩哈哈大笑。“枇香枝串好用火一燙就香飄十裏,不管烤什麼都不用調理——我只在當年西王母壽宴喫過一次就不能忘記。”
敖光伸手把想趴到經案上去摸小白狗的吉祥拉回膝前。
自從地藏菩薩現身以後,小白狗就不吠了,乖乖坐在經案上。
“說吧,這次又想問什麼?”地藏菩薩比青華要好說話得多。
敖光也開門見山。“當年的鐵蓮怕是要散了。”
地藏聞言一頓。
“東海現在已經有徵兆了。”敖光拍拍吉祥的肩膀,讓他先不要胡鬧。
吉祥有一個優點,無論在哪裏,只要敖光和別人說起他聽不懂的事情,他就會乖乖在一邊等,不出聲打擾。
這件事情誰都沒有教過他,不過吉祥哪怕是一顆釦子也能玩上半天的,所以也並不會覺得無聊得難以忍受。
“終於還是關不住。”地藏菩薩做出了一副和他年輕面相極不相符的滄桑表情。“不過也這麼多年了,還是沒有把他的戾氣磨去麼?”
敖光垂眼看着正在摳自己袖子上縫的小珍珠的吉祥,低聲說:“非但沒有,反而堅定了他衝出來的決心,罪龍——敖司。”
地藏菩薩嘆了口氣。“敖司是你叔叔。”
“正因爲如此,當年我纔來求你。”敖光說。“敖家不會弒親,但也不能坐視已經失了理智的親人毀了自己的家園。”
“我坐在着輪迴臺上已經很多年了,消息早已不靈通。”地藏菩薩說。
“前陣子他有些許力量已經能夠暫時鑽出禁制,不再受控制。”敖光說。“他迷惑住了貓妖珠雙的胞弟,亂其心志,並助使他妖力大盛,大鬧人間。”
珠雙走避龍後,留在東海的事情嚴格來說並不算隱祕,有心探查還是能夠知道這個消息的,更何況是作爲雙生子的獨黎。獨黎趕到東海想要伺機救出並勸回姐姐,卻不知從哪裏聽到珠雙被逼死的消息,悲痛中被敖司抓住了機會,誘他入魔。
上次白柳說起獨黎曾經到過東海時,敖光立刻就想到了。
“如果鐵蓮困不住他,那我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地藏菩薩說。“當初你們兄弟一起求留下敖司一命的時候,不會想不到有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情。我的千瓣鐵蓮尖利無比,敖司若真能以血肉之軀磨平鐵蓮,那麼我無計可施。”
地藏菩薩的法寶千瓣鐵蓮是佛家至寶,專用來消磨戾氣。上面八千六百片蓮瓣使用極薄的精鋼組成,銳利無比。敖司被鐵蓮閉合困住,在東海深淵一直關到至今。除非以肉身把八千六百片尖利蓮瓣磨平,否則永不能見天日。
“上次來也是爲了這件事。”敖光皺眉。“九蒙當初無意闖進禁錮敖司之地,得了敖司溢出的一絲龍氣。如今那絲龍氣意外被敖司引回體內,所以纔會來求藥。”
地藏菩薩沉吟片刻:“當年敖司被鐵蓮收服時已經神志不清,如今若是真的衝出來,保有理智的可能性多大?”
敖光搖頭。
這時在經案上練走路的小白狗突然piaji一下打滑滾下了經案,被伏在下面的大狗接了個正着。
吉祥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了過去,開始悄悄地把腳往經案那邊伸,力圖不引起敖光注意。
敖光乾脆把吉祥提到大狗面前。
“你居然會養孩子了。”地藏菩薩也笑起來:“剛纔很遠就聽到他在笑,看來是過得很開心的。”
敖光拍拍吉祥:“這是今天第二件事。白澤看不出吉祥的確切來歷,我想請諦聽試試看。”
“哦?”地藏菩薩伸手也摸摸吉祥的腦袋:“這可驚奇。原來這世界上還有白澤不認得的人。”
“不過,你應該不是會計較這個的。”他收回手,笑着說。“我也隱約聽說過這孩子,既然你把他帶在身邊的話,那麼就不需要再找諦聽了。”
敖光說:“我先前也是這麼想。不論吉祥是一隻小豬還是其他的什麼,其實都不很要緊。”
“只是昨日和招搖山尊者談了一回,才發現這樣對吉祥不見得是件好事。”敖光慢慢說。
英招和敖光一直認爲,吉祥這輩子也就是隻小豬了,頂多以後會變成一隻神豬——這還是建立在吉祥努力上進的前提下。
可是青華對他說了一些事情。
吉祥在招搖山上被發現的能力,天下絕對不會有第二隻小豬擁有。
敖光一直對吉祥是放養的心態,不勉強他做出驚天動地的壯舉,但是既然發現吉祥可能擁有即使是在天上也很少見的異能,那麼仍然還把他當做一隻小豬來教育,就有可能埋沒吉祥的天分,始終不妥當。
地藏菩薩笑着說:“原來如此。那果然要讓諦聽試試看。我現在也不知道這孩子的確切身份,但是我能肯定他不是一隻小豬。”
看到他們都在說自己,吉祥也一直豎着耳朵聽,聽到地藏菩薩這麼說,很不服氣。
“我是小豬。”吉祥大聲反駁,“撲”地一聲變回原形。“你看我的鼻子和耳朵!”
不管怎麼說,吉祥一直爲自己是一隻豬而自豪。
敖光伸手把跳腳的小豬拽住,不讓他衝上經案去。
地藏菩薩並不生氣,而是笑着對吉祥說:“你現在是一隻小豬,但你原本不是。”
敖光嘆了一口氣,把吉祥轉過來。
果然,吉祥的圓眼睛委屈得瞪得很大。“我怎麼會不是小豬呢。”
“你說白澤看不出他的確切來歷,但白澤通曉萬物生靈,大致的方向絕不會弄錯。你想一想。”地藏菩薩看向敖光:“他有沒有叫過他——或者說過這孩子是一隻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