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的門緊鎖着。
蘇我童獅躺在牀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窗簾沒有拉緊,月光滑進來一條蒼白的直線,像一條鞭子。
和何滿尊的戰鬥一幕一幕鑽進腦海。
“我輸了……”蘇我童獅對着天花板喃喃自語。
不但輸了,而且是幾乎毫無疑問的慘敗。
那一戰,她根本不清楚何滿尊究竟用了多少實力。9成?7成?甚至更少。她不敢去猜測。
無論如何,她已經輸了。而且她找不到任何可以翻盤的可能性。
當一隻螞蟻遇到一隻更強壯的螞蟻時,她會想着怎麼打敗那隻更強大的螞蟻。但當她面對一座山,那所有的努力都變成了徒勞。
這不是努力可以解決的問題。
一隻螞蟻即便一刻不停歇,她的一生也不夠讓她翻越一座山川。
她有點理解之前那些對手面對她時的心情了,那種深沉的絕望。命運有時候就是這麼恐怖的事情,一個人最終所在的高度,從他出生那一刻就已經決定了。
何滿尊出現的目的,可能就是爲了告訴她的位置。
別試着往上爬了,那裏不是你能過去的。
螞蟻一抬頭就能看到天空,但那裏跟她沒關係。
“沒關係嗎……”蘇我童獅的心一點點絞起來,像一塊海綿被捲動着擠壓着,躲在裏面的水分像血漿一樣一滴一滴被擠出來。
“或許吧,但還是……不想認命啊……”她手撐着牀,一點一點把自己支撐起來,低着頭在牀沿上坐了一會兒,她彎腰,爬進牀底下,將那一口黑色的箱子拿出來。
箱子擺在房間的中央,蘇我童獅坐在箱子旁,盯着箱子上的鎖。
這個鎖其實是沒必要的,裏面的猴子如果想出來,再纏上十重鐵鏈也一點用都沒有。猴子鑽進箱子是自願的,猴子不出來也是自願的。
“猴子,你死透了嗎?”蘇我童獅對着箱子說。
猴子進箱子這麼多年了,整個和平組對它諱莫如深,防禦重重,說不準早就已經死了。這隻猴子當初無論帶來過怎樣的災害,說到底也只是生物而已。
既然是生物,就有可能會死。
“希望你的命硬一點。”蘇我童獅說,緩緩伸出手,抓住了鑰匙早已不知所蹤的金屬鎖。
她深呼吸了一口,彷彿將房間裏的空氣和月光全部吸進了肺裏,然後指間緩緩用力,金屬鎖應聲而碎,像曬乾了的石灰一樣。
真是個虛有其表的東西,連個心裏安慰的都做到。
拆了鎖之後,蘇我童獅緩緩拉開箱蓋。
箱蓋挺重的,但對於她而言這點重量應該不算什麼。可是不知怎麼的,他拉得特別緩慢,呼吸也變得沉重起來。
本以爲已經做好了準備,災害什麼的根本不值一提。
她對於世界變成什麼樣完全不關心,她只希望自己能夠心安。比別人弱,心就會像打鼓一樣不停地跳,寢食難安,讓這種情況持續下去,她除了自我毀滅,沒有任何一個其他的未來的可能性。
只要能夠安心,世界這種東西毀滅就毀滅吧,沒什麼大不了的。
更何況和平組的其他人也不一定比她高尚多少。
他們拋頭顱灑熱血,爲了世界的和平而奮戰着,可是世界和平所追求的,也不僅僅只是每一個人的心的平靜嗎?
他們追求的東西都是一樣的。
只不過這羣人將目光放之於整個世界,而她只關心自己而已。
“就當我是生來的缺陷吧……”蘇我童獅沉沉地拉開蓋子,“我實在沒力氣爲世界着想什麼。”
箱子徹底打開,蘇我童獅終於親眼看到了這隻傳說中的猴子。
這是一隻黑色的猴子,毛髮非常長,填滿了箱子每一個角落。猴子彎着腰,手腳蜷縮在一起,彷彿一個嬰兒躺在茂密的海藻叢中。
“除了毛有點長,跟普通猴子也沒什麼區別。”蘇我童獅低聲說,“你會殺人嗎?”
猴子當然沒有回答她。
她希望猴子回答說,“我會啊”。
面對這樣的災害,蘇我童獅也和所有人一樣很害怕,但她更其他人不同的是,她最害怕的是“人”。
她怕“人”這個生物本身。
當她知道有誰比她強大時,就會不受控制的不安。但當比她強大的單位並不是人,而是其他個體或者羣體時,這種不安就會煙消雲散。
她不在乎這個猴子有多可怕,只要它能夠殺了何滿尊,殺了那個消滅極端派的人,甚至於殺了武小都,那就把它放出來吧。
而且現在是在海上,災害所影響的也僅僅只是這一船的人而已。這也算是慈悲了。
接下來能不能在這場災害中活下來,就是命運的選擇了。
可是猴子啊……可是猴子啊……
蘇我童獅盯着這隻猴子,它一動不動,完全沒有一點世界級災害的樣子。
她緩緩探出手:“難道死了嗎……”
她的手一點一點靠近猴子的心臟。
雖然對於這種特殊的生物而言,心臟不再跳動,並不意味着已經死了,但她現在也只有這一個確定她是死是活的方法。
手緩緩靠近,她的心跳也加速起來。
即便是她,也不敢輕易 觸碰這隻猴子。
她的情緒激烈波動起來,烏鴉一隻接着一隻出現在她身邊,一旦有危險,這些烏鴉會在第一時間保護她不受傷害。
“……不會有事的。”她低聲對自己說。
“不會有事的。”
她的手一點一點靠近猴子的胸口,終於,她手掌輕輕按在了猴子的胸膛,她沒有感受到心跳。
先是一陣安心,緊接着是巨大的失落感。
心安是自己不會被殺掉了。
而失落感是由於她的計劃失敗了,這隻猴子死了,何滿尊他們,這些高山仰止的掌權者,像陰雲一樣永遠地籠罩在她的人生,讓她夜不能寐。
她的眉眼低垂着,緩緩抽回手。
——噗通。
她身體忽然僵死,錯覺嗎?
——噗通。
那顆熄滅的心臟,再一次跳動了起來。
蘇我童獅迅速後退,烏鴉成羣結隊地圍在她身邊,構築成了堅固的防禦工事。
——噗通。
心臟繼續跳動着。
蘇我童獅的死死盯着箱子,而這一刻,她卻徹底懵了,因爲箱子已經空空如也——猴子不見而來。
“怎麼回事?!”蘇我童獅的瞳孔激烈收縮。
這在這時,一隻毛茸茸的手從她身後探出來,輕輕扶在她肩膀上。長長的毛髮像花旦的廣袖一樣,沉沉地沿着她的肩膀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