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臻半夜被噩夢嚇醒,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身邊的牀褥,卻是空空如也。
“來人!”
桂公公一直候在門外,連忙推門而入,“皇上有何吩咐?”
韓臻皺着眉頭,問,“丞相呢?”
桂公公笑着回答,“回皇上的話,丞相大人睡不着,正在忘憂亭裏坐着呢。”
韓臻起身披上大衣,攏了攏衣袖就走了出去。沒多遠的亭子裏,便看見那人的背影。只見趙麒坐在石凳上,單手支着下巴仰頭看着天上的月亮出神。他只穿着裏衣,清冷的月光下看起來十分單薄,似乎整個人都沉浸在濃濃的憂愁裏。
韓臻大氣也不敢出,生怕驚擾了他,慢慢的踱着步子走過去站到他身後,才輕咳了一聲,“趙卿。”
趙麒當然注意到身後有人,這偌大的皇宮敢貿然站在他身後的也只有小皇帝。可是趙麒卻不想理他,遣人重換的酒早就沒了溫度,一口喝下去先是冰冷,然後火燒似的,喉嚨一直到胃部都泛着暖意。
“趙卿。”韓臻又叫了一聲。
趙麒這纔回過頭來,忙起身跪拜,“參見皇上。”
韓臻喉頭一哽,支吾着說不出話來,下脣被咬得泛白,好半晌才說,“太傅,你別跪我。”
趙麒站起身來,伸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淡淡說道,“君臣之道,微臣不敢逾越。”
“太傅,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我不是故意要砸你的……”韓臻聲音發顫,見趙麒還是冷着一張臉,一時間手足無措, “太傅,對不起。我再也不敢了,你別這樣對我。”
趙麒見他撒起了小孩子脾氣,若是往日必定要安慰一番,此刻卻仍是無動於衷,淡淡道,“皇上言重了,微臣不敢。”
“太傅……”
“皇上,您現在是皇帝,斷不可再叫微臣太傅了。” 韓臻心想,太傅是真的不理他了。現在連叫他太傅都不讓了……
太傅往日不是喜歡抱着我嗎?韓臻咬着嘴脣,又想,只要是太傅喜歡,我什麼都願意做啊!
趙麒覺得有些疲憊,無奈小皇帝又倔強,只好站在一旁心想着其他事情。他這些日子以來實在是心力交瘁,再也沒有精力跟小皇帝周旋下去。
“太傅……”韓臻心中打顫,見趙麒不願理他,狠狠一咬牙,竟伸手抱住趙麒,溫熱顫抖的脣便湊了上去。
在趙麒的記憶裏,一共十多年,韓臻從來沒有主動吻過他,更沒有這樣小心翼翼地抱着他,好像生怕被拋棄了似的。
趙麒以爲自己會狂喜一番,至少也是激動地將他抱住。可事實上他只是愣了一下,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伸手將他推開。趙麒聽見自己冷靜的聲音,淡漠地說,“皇上,明日還要早朝,先回養心殿歇息吧。”
韓臻瞪大了眼睛,似乎沒想過會被推開。不應該如此的!他坐在地上,渾身發冷,忍不住顫抖起來,悽然道,“爲什麼?”爲什麼這麼冷啊?爲什麼心臟像被針紮了似的,太傅,我好痛啊太傅!幫幫我……
趙麒看了他一眼,神色柔和卻是淡然,他輕聲道,“皇上,君臣有別,今日之事是皇上睡糊塗了,微臣不敢逾越。”
韓臻張口說不出話來,只覺得從心臟處的痠麻慢慢延至全身每一角落,那叫人窒息般的痛楚便如潮水般湧了上來。他忍不住嗚咽出聲,瘦小的身子幾乎伏在地上,“疼!太傅,我快疼死了……”
趙麒跪在地上,靜靜地看着面前縮做一團的韓臻,依舊神色如常。他抬起頭望着一旁呆立不動的桂公公,沉聲道,“皇上身子不適,公公快扶皇上回去休息吧。”
那桂公公連忙應下了,手忙腳亂地去扶起韓臻。這時候趙麒才發現,小皇帝滿臉的淚水,神色悽楚迷茫。桂公公一直在旁侍立,心中一陣慌亂,這小皇帝明顯是對丞相大人動情了?一個是帝王,一個是朝臣,如何也不能動這心思!桂公公心中一發狠,也不管小皇帝哭鬧,抓住他的雙臂就帶着他往養心殿裏走。
“放開我!”韓臻掙扎着,哭着朝趙麒喊,“太傅!太傅!你不要我了嗎!”說着又要去踢桂公公,“你這個狗奴才,快放開我!”
桂公公連道不敢,卻招呼着幾個御林軍上前來,幫他夾住了小皇帝。
韓臻心中打顫,眼淚決堤了似的,眼前一片模糊。太傅當真不要他了?既然如此,爲什麼又要對他這麼好?爲什麼讓他孤苦伶仃登上這皇位?
“趙麒!”韓臻嘶吼一聲,邊哭邊叫道,“趙麒,我恨你!我恨你!”
趙麒卻覺得似乎解脫出來了。小皇帝終於說出了這個字,再也不必自己在面前假裝,隱忍。他也不用這麼艱難地假裝絲毫不知情。
“趙麒,我恨你!”韓臻說到最後泣不成聲,被桂公公拉到養心殿內關上了門,“嗚嗚!死太監!你竟敢對我不敬,我要殺了你!”小皇帝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邊哭着一邊抹眼淚。
桂公公連忙恭敬地跪在地上,道,“皇上,奴才這是爲了您好啊!”
“你滾出去!”韓臻伏在書案前哽嚥着,道,“明明說了要對我好一輩子,爲什麼不要我了!”
桂公公心中警鈴大作,聽見這些不該聽的對他們這些當奴才的來說,簡直就是催命符。桂公公連忙道,“皇上,丞相大人也是爲您好!他是臣子您是皇帝,這事要是被外人知道了,免不得要私下議論。皇上才登基半年不到,要是被有心人拿來做文章,這事兒可真不得了了!”
韓臻抬起頭望着他,卻問,“你說什麼?什麼事被外人知道了要議論?”太傅是爲我好?
桂公公跪在地上,喉頭乾澀,只覺得自己死到臨頭,長嘆一口氣,“皇上,但凡人都是有七情六慾的,皇上雖然是一國之君,但也是人。況且丞相相貌出衆,有經世之才,皇上喜歡那也是正常的。只是在外人看來,皇上和丞相大人都是男人,丞相大人身爲朝廷命官,免不了得一個以色侍君的壞名聲,皇上爲了丞相大人着想,也斷不能再像今日這樣毫無忌諱了。”
韓臻愣愣的,摸摸自己臉頰上的淚痕,連哭也忘記哭,喃喃問道,“你是說,我喜歡太傅?”
桂公公這才反應過來,這小皇帝該不會還拎不清吧?桂公公心中有了計較,又說,“回皇上,丞相大人才貌雙全,皇上自小又跟在他身邊難免生出些許情意來,不過奴才覺得,皇上對丞相大人應該是對長輩的尊敬喜歡。”
“是嗎?”韓臻垂着頭,好一會悶聲說道,“你出去吧。太傅不想呆在這裏,你一會兒派人送太傅回府。”
“是,奴才遵旨。”桂公公這才起身退下了。
韓臻坐在原處,腦子裏回想起這些年來和趙麒相處的點點滴滴。趙麒凡事都順着他,幾乎只要是他想要的都會給,從來連重話也沒有說過,只有幾次自己背不出文章,趙麒纔在他手心裏敲了兩下。
韓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輕聲呢喃,“我要是能把你牢牢抓在手裏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