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藍的,好高,好遠。
藍空映照下,一個小女孩的身影顯得格外清晰,也許是她年紀小小卻一個人踽踽獨行,也許是因爲她該是稚嫩年幼的小臉上卻蘊着大人也不及的聰慧神採,使得她雖然走在熙來攘往的人羣中,矮小的身影卻不曾被淹沒,反倒格外出衆,格外惹人注目。
是的,誰也不會忽略這樣一個小女孩的。即使她穿着平凡而普通的淺色洋裝,質料甚至有些粗糙,肩上背的紅色書包也只是一般的款式,可不知怎地,她走起路來的姿態就是那麼獨特、那麼不凡,教人忍不住多看她兩眼。
往往目光流連在她身上好幾秒,還不能相信她原來只是一個小女孩。
一個小女孩──也許六歲,頂多七歲的小女孩。
小女孩靜靜走着,偶爾抬頭望天,燦爛的藍天與她清亮的黑眸相映成輝,躍動的卻絕不是純真的光芒,而是深沉的、黯淡的,讓人忍不住要皺起眉頭來的孤寂。
這樣一個正當無憂無慮的童年,照說該日日活潑開朗的小女孩,爲何眉宇之間竟沉蘊着一股化不開的惆悵呢?
這樣的孤寂,這樣的惆悵,她又爲什麼刻意要用小巧櫻脣畔的淡淡淺笑去掩飾呢?
她微笑着,笑容卻絕不是一個孩子該有的單純天真,也不是一個成年人會隱藏的心機算計,只是這麼笑着,就像她決意強迫自己時時拉開嘴角,強迫自己展露歡顏似的。
她就這麼走着,笑着,一路上不知吸引了多少好奇的目光,可她渾然不覺,沉浸在小腦袋裏無邊無涯的世界。
她想着一道謎題,一道她昨天從市立圖書館看來的謎題,一道有關秤重的謎題。
她還記得自己捧着那本書津津有味地讀着這道謎題時,圖書館阿姨驚愕又訝異的眼神。
“你看得懂嗎?”阿姨懷疑地問她。
“看得懂。”
“那你解得出來嗎?”
她點點頭,“嗯。”
當阿姨震驚的表情落入眼底時,她知道自己又犯了過錯。
她不該點頭的。
她知道那本書不是她這個年紀該看的書,也明白憑一個六歲孩子的智商不該解得出那道謎題。
可是她解出了,只花了幾分鐘。
對一個陌生的外人而言,她超乎尋常的智力常會令他們喫驚、呆怔!接着便是一陣尷尬,不知如何是好。
她是所謂的天才兒童,而對許多大人來說,像她這樣的天才兒童就像是外星生物,顯然與他們不是同類。
他們不曉得該如何面對她,也不明白該怎麼與她相處。
於是,只有遠遠地走避了。
不能怪他們,就連她自己的爸爸和媽媽許多時候都不曉得該拿她怎麼辦了,何況這些陌生的大人?
他們沒有惡意,只是不曉得該怎麼對待她罷了。
她明白的,從她很小的時候便開始顯露早熟的智慧起,她便逐漸習慣了周遭大人的反應。
不只大人,就連同年齡的小孩也不願與她親近,他們覺得她是怪物,聰明得詭異。在一種好奇又嫉妒的心態下,他們不但疏遠她,甚至以欺負她爲樂。
她已經習慣了。
想着,她不禁嘆了口氣,長長的、深深的,完全不像她這個年紀的小女孩該有的落寞。
“怎麼了?年紀小小就哀聲嘆氣的!不怕成了小老頭?”
剛剛沉落至谷底的一顆心驀地翻揚,她旋過身,仰頭望向那個如此嘲謔她的大男人。
“鴻叔叔!”
陸蒼鴻低頭,看着這個清秀的小女孩,說實在,在她這個年紀,她看來應該是稚嫩的,可眸中流露出的聰慧神採卻經常令他喫驚。
她有一對極像她母親的眸子,聰慧迷人,卻又經常潛蘊着淡淡憂傷──不是她這個年紀該有的憂傷啊。
陸蒼鴻沉吟,拉起小女孩的小手,將她帶到附近一座小公園,尋了張椅子坐下,黑眸定定凝望她,“怎麼了?楓盈,今天不是你生日嗎?怎麼我見到的不是一個活潑開心的女孩,而是個哀聲嘆氣的小老頭呢?”
陳楓盈搖頭,小小潔淨的臉上浮漾着淺淺微笑,“見到你我的心情就好多了!鴻叔叔。”
“這麼說你之前心情不好-?爲什麼?”
她垂下頭,默然不語。
他微微蹙眉,握住小女孩纖細的肩,“楓盈,怎麼不說話?你不是一向把叔叔當成好朋友嗎?怎麼現在不肯把心事告訴我了?”
“叔叔”陳楓盈終於抬頭,小小的櫻脣輕顫,掙扎許久,好不容易吐落語音,“鴻叔叔,今天是我生日,可是我卻不想回家。”
“不想回家?”陸蒼鴻訝異地揚眉,“爲什麼?”
“昨天晚上爸爸又發脾氣了。”
“對媽媽嗎?”
“嗯。他最近畫一幅畫,卻怎麼也畫不好,所以心情不太好──”
小女孩的話語雖然是不滿自己的父親,但陸蒼鴻卻敏感地聽出其間幾許維護之意,也許是因爲陳君庭終究是她的親生父親吧。
就像紫筠一樣──這幾年的婚姻生活,他從不曾聽她在他面前數落過陳君庭一點不是,在他面前她總是微笑着,笑得那麼恬靜溫柔,就像一個婚姻幸福的小婦人一般,要不是偶爾陳楓盈會對他訴苦,他甚至不曉得原來陳君庭經常在家裏發脾氣。
她的婚姻似乎並不幸福,陸蒼鴻想,眉宇間淡淡沉鬱,也許應該怪罪於他,要不是他當年的鼓勵,她也許不會決定嫁給陳君庭,但他也不忍她犧牲掉眼前這麼可愛又乖巧的女兒啊,當年的她若真墮了胎,今日他也不可能和這麼可愛的小女孩在這座小公園裏對話該怎麼做呢?他該怎麼做才能幫她?該怎麼做才能令她得到真正的幸福?
“其實爸爸也不是那麼經常發脾氣啦,”小女孩似乎看出他的擔憂,嬌聲解釋起來,“他有時也很好的,很風趣,會說笑話逗我跟媽媽──”她頓了頓,眸子忽然朦朧起來,“希望爸爸趕快成名,只要多一點人肯買他的畫,他一定會對我們很好的──”
即使如此,能夠因爲自己的事業不順遂便對妻女發脾氣嗎?
陸蒼鴻暗自咬牙,卻沒有再將內心的陰鬱表露在臉上,反而揚起好看的弧度,“走!鴻叔叔請你去喫冰淇淋。”
“冰淇淋?”
“對,而且啊,”他指指自己背在肩上的揹包,“這裏頭還裝了要送給你的禮物哦。”
“禮物?”陳楓盈眼眸一亮,“是什麼?”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
方紫筠匆匆趕回家。
最近忙着寫一篇報告,約了幾個同學晚上到學校討論,可在公車上一翻記事本才知道原來今天竟是女兒生日,急忙折返回來。
今晚君庭要參加一場聯誼會,要是她這個做母親的也不在,未免對不起今天纔剛滿七歲的小女兒。
回家路上,她順道進了超市買了幾樣菜,又到麪包坊買了一盒楓盈最愛的蛋糕,進屋時已超過六點半。
“對不起,對不起,盈兒,媽媽回來晚了,你還沒喫飯吧?”她衝進門,連迭聲地道歉,“媽媽馬上煮飯,喫完飯後我們再切蛋糕”
一個高大俊拔的身形止住了方紫筠脣間紛然吐落的話,她愕然,瞪着照理說不該出現在屋裏的男人。
“蒼鴻?”短暫的迷惑之霧散開後,她的心情忽然奇特地好,“你怎麼會在這兒?”
“你這個胡塗的媽咪。”陸蒼鴻望着她,言語雖是嘲弄,眸中卻掩不去淡淡的疼惜,“連女兒的生日也差點忘了,對不?”
“對啊。”方紫筠吐吐舌,連忙提起手中的蛋糕盒,“幸好我及時補償了。”她頓了頓,“盈兒呢?”
“在洗澡呢。我帶她去喫冰淇淋,剛剛纔送她回家的。”
“是嗎?真謝謝你了。”她微笑,一面走向廚房,“留下來一起喫飯吧。”
“不好吧?”跟在她後頭的陸蒼鴻似乎有些猶豫。
她心一扯,當然明白爲什麼,深吸了一口氣。
“沒關係的。君庭今晚去參加一個聯誼會了,不會那麼早回家。”她將蛋糕盒擱在餐桌上,鑽進狹窄的廚房,“留下來一起喫飯吧,盈兒一定會很開心的。”
我也會。她在心底默默補充。
“好吧,那就恭敬不如從命。”陸蒼鴻微笑,倚在廚房門邊,看着她忙碌地洗菜、切菜,“最近功課很忙吧?”
“還好,因爲快期末了,又要考試又要寫報告,比較累一點。”
“你白天還繼續在雜誌社工作嗎?”
“嗯,上半天班。”
“白天要上班、整理家務,晚上還上夜間大學,辛苦你了。”
“不辛苦的。”方紫筠抬頭,朝他送去一抹甜美的微笑,“能夠重回學校是我最大的心願呢,怎麼會累?”
是嗎?
看着她如此粲然的微笑,陸蒼鴻忽地心臟一緊。她總是如此堅強,默默承受一切生活壓力──課業、工作、家庭、婚姻就算再怎麼苦楚,在他面前她總是笑得如此粲然,彷彿生活中只有陽光。
他佩服她,卻也忍不住淡淡心疼。
“說話就說話,別拿菜刀指着我。”他用一個玩笑掩飾自己內心的激動,“這麼揮來揮去的,萬一傷了人怎麼辦?”
她睨他一眼,“放心吧,我技術好得很。七年的菜刀可不是白拿的。”
七年了!
陸蒼鴻悚然一驚,原來她竟已結婚七年了,而他也默默愛了她這麼多年了。
他想着,不覺怔忡。
時光荏苒,轉瞬竟已七年,她半隱在杜鵑花叢後的少女容顏彷彿還如昨日一般清晰,可卻已經七年了。
她已從單純的少女長成爲滄桑的小婦人,而他也即將從醫學院畢業了。
他望着她,眸光不覺深沉起來。
她與他還能有幾個七年呢?他還能這麼默默在她身後關懷照應她幾個七年呢?
他還能再承受這樣愛在心裏口難開的痛苦多久呢?
※※※
可惡!
那傢伙在他家做什麼?
帶着滿腔鬱悶回到家,陳君庭沒料到迎接自己的竟是這樣一幕畫面。
他甜美的妻子與他可愛的女兒坐在餐桌旁,與一個男人開懷地說笑,臉上的神情光輝燦爛。
她們笑得那麼開心,她們何曾那樣對他笑過?
好一幕感人的天輪畫面啊。陳君庭諷刺地想,嘴角劃開陰沉的弧度。要不是他還認得坐在那兒的是自己的妻女,差點要以爲自己不小心闖入鄰居的家了呢!
可這的確是“他”家,她們的確是“他”的妻女!
既然如此,爲什麼是那個做任何事總像不費吹灰之力的陸蒼鴻坐在屬於他的位子呢?
像他這麼優秀的男人,要什麼女人沒有,爲什麼偏喜歡來招惹他陳君庭的老婆?
孰可忍,孰不可忍!
在另一陣歡樂的笑聲響起後,他再也壓抑不住排山倒海襲來的怒氣,“他媽的!這是怎麼一回事?”
餐桌旁的三人同時回頭,表情各自相異。
陳楓盈顯然嚇了一跳,方紫筠既訝異又慌亂,而陸蒼鴻仍是該死的不動聲色。
不知怎地,看到他依然鎮定的神情,陳君庭怒火更熾。
“你你回來了,君庭──”方紫筠首先開口,匆匆起身,語音是掩飾不住的慌張,“怎麼這麼早?”
“怎麼?讓你措手不及了嗎?”陳君庭瞪她,語調諷刺,“趁着老公不在的時候帶男人回家,你倒真能利用機會啊!”
她聞言,倒怞一口氣,臉頰倏地染上嫣紅,“不,不是的,你誤會了蒼鴻只是今天是盈兒生日,所以他才留下來喫”
“盈兒生日?”他截斷她的話,劍眉可怕地擰緊,“你怎麼沒提醒我?”
她是存心要讓他做個不盡責任的父親嗎?存心破壞他在女兒心目中的形象?
“我自己也差點忘了”
“忘了?”陳君庭譏刺地挑眉,“那這他媽的是怎麼一回事?”
“爸爸,你別誤會媽媽。”陳楓盈急急插口,“我是在路上碰見鴻叔叔的,他知道今天是我生日,所以請我去喫冰淇淋。”
這樣的解釋並沒有熄滅陳君庭一絲怒火,“你的生日卻讓外人帶你去喫冰淇淋?究竟他是你爸,還是我是你爸?”
“保持一點風度,陳君庭。”一旁的陸蒼鴻終於看不過去了,“是你這個做父親的自己忘了女兒的生日,怎麼還能怪紫筠跟楓盈?”
“我們陳家的事還輪不到你這個外人插手!”陳君庭怒視他,“你要是識相的話就快點滾,這裏不歡迎你!”
“你──”陸蒼鴻皺眉,怒火倏地翻揚,得拚命握緊雙拳才能勉強剋制,“不要無理取鬧,陳君庭。”
“我無理取鬧?你以爲自己是誰?竟敢這樣對我說話!”怒氣騰騰的咆哮在小小的室內迴旋,“你這個假君子,真小人,怎麼不想想是你自己無緣無故跑到別人家勾引人家的老婆?”
“陳君庭,你說話客氣一點!”
“我警告你,要發少爺脾氣回你陸家對你家傭人發去!這裏是我陳君庭的地盤,輪不到你來教訓我!”
“你”
“別吵了!”眼看兩個男人四目交投的火光即將在室內引爆,方紫筠連忙揚高嗓音,她轉向陸蒼鴻,朦朧的眼眸蘊着一絲祈求,“對不起,你先離開好不好,蒼鴻?”
“紫筠,我”
“沒關係,我沒事的。”
“那好吧。”猶豫了數秒,陸蒼鴻才勉爲其難地點頭,他旋過身,黑眸再度直對陳君庭,雖是一貫的清淡如水,卻掩不住其中隱蘊的嚴凜意味,“好好聽紫筠解釋。”
陳君庭只是冷哼一聲。
※※※
在陸蒼鴻離去之後,方紫筠首先要求陳楓盈回到房裏做功課,接着才轉身面對陳君庭。她凝睇他良久,再開口時語音仍是溫柔而和婉,“今晚在聯誼會上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沒發生什麼事。”他悶然應道,大衣一甩,砰然在客廳木製椅上落坐。
她暗自嘆息,彎腰拾起了被他擲落在地的大衣,撣去灰塵,先回臥房拿衣架掛了起來,才又回到客廳。
“今晚不順利嗎?”她問,心裏大概有數。
今晚他去參加聯誼會,美其名當然是跟藝術界的朋友們交流友誼,但其實也是前去推銷自己,看是否有贊助商或畫廊願意資助他舉辦畫展。君庭的繪畫技巧其實這幾年一直有進步的,參加各項比賽評審的評價也都很不錯,可也許就欠缺了那麼一點運氣吧,總是無法大紅大紫,就連個人畫展也才舉辦過一、兩場。
這對汲汲於成名賺錢的他,自然是相當嚴重的打擊了。
“不順利又怎樣?我陳君庭習慣了,他們擊不垮我的!”他憤然回應,脾性一貫的硬。
“喝一點吧。”她柔柔一笑,遞給他盛着熱茶的馬克杯,“外面天氣冷,來點熱茶比較好。”
陳君庭揚起頭,火焰烈眸瞪視她數秒,終於,緩緩滅了火苗,他接過熱茶,啜了一口,“那個陸蒼鴻究竟對你是何居心?”
“你別多心,他就只是個朋友啊。”
“朋友?”他冷哼一聲,“他這個朋友也關心太過了吧,老是在你身邊晃來晃去的他就這麼擔心?怕我陳君庭供不起你過好日子?”
“他沒有這樣的意思。”她委婉地解釋,“只是做爲朋友,偶爾見見面也很平常啊。”
“是嗎?這麼說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別這麼說,君庭。”方紫筠輕咬下脣,明知陳君庭對陸蒼鴻的猜忌已是日積月累,卻不曉得該如何化解。
或許,她該毅然決然,斷了與蒼鴻的聯繫,她這麼想,心臟卻驀地狠狠一怞。
要她斷了與蒼鴻的聯繫,永遠不見他?
她做不到啊!
“你是不是也喜歡他?”陰冷的嗓音驀地揚起,拂過她耳畔。
她身子一顫,“君庭,你別胡思亂想──”
“我胡思亂想嗎?”濃眉一挑,黑眸再度燃起烈焰,“該問問你自己是否問心無愧!”他怒斥,一字一句自齒間迸落,“如果不愛我,當初就不應該答應嫁給我。嫁給我是委屈你了對不?你本來應該可以安心當陸家少奶奶的,卻被迫跟了我這麼一個窮小子”
“君庭,別這樣”她語氣軟弱。
“說!你是不是後悔了?”他忽地站起身,猿臂扣住她纖細的肩,“要不是我害你懷了盈兒,你當初也不至於無計可施,只好下嫁給我對不?”
“放開我,君庭,求你──”他抓得那麼緊、那麼用力,她感覺肩痛,而心更痛。
“對啊,求我,你當初也是這麼求我的不是嗎?求我放開你,你就這麼不情願我碰你?”
“別別這樣”
“如果這麼討厭我的碰觸,當初爲什麼不乾脆打掉小孩算了,也不至於鬧到要休學,還被迫嫁給我!”
“我我不”她拚命搖頭,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墨睫逐漸沾染無奈的淚珠。
見她瀕臨哭泣的模樣,他怒火更熾,雙臂更加用力圈緊,“說啊!你幹嘛不墮掉盈兒算了?”
震天怒吼如落雷,精準地劈向方紫筠,她悚然,迷濛的神智一醒。
“你,”她瞪向眼前暴躁不講理的男人,一向溫柔的心海終於被挑起怒潮,“你怎能這麼說話”菱脣還想繼續吐落指責的言語,一個纖巧的小人影忽地攫住她的視線。
是盈兒!
她轉過頭,望向那個躲在門扉後頭的小女孩,她顫着身子,面色蒼白得可怕。
她聽到了!
方紫筠悚然大驚,明白一直躲在一旁的女兒聽見了她與陳君庭所有的爭吵,心臟一緊,藕臂不知哪來的力量掙脫了陳君庭的鉗握,身子直奔陳楓盈。
“別誤會,盈兒,爸爸不是那個意思,他不是”
砰!
陳楓盈以一個摔門的動作回應方紫筠慌亂急促的解釋,她愕然,瞪着那扇緊閉的門扉,一顆心逐漸沉落。
她有預感,盈兒對她封閉的將不只是一扇門,還有她幼小而脆弱的心靈。
※※※
“蒼鴻,上回告訴你的事情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剛到學校,便被院長召來院長辦公室。望着老人家又和藹又是期望深刻的神情,陸蒼鴻感覺心緒複雜。
他當然知道院長之所以急着召見他的目的,也明白經過這許多天的考慮,他恐怕還是必須辜負他的期望。
“對不起,院長,我考慮過了,我想還是”
“你不肯去?”心急的院長沒等他解釋完便打斷他的話,濃眉不解地皺了起來,“爲什麼拒絕?蒼鴻,你應該知道這是難得的機會,徐教授是因爲教過你,知道你在病毒研究上的能力,才向cdc推薦你加入新成立的實驗小組的,我不明白你怎麼會想放棄這樣的機會是因爲兵役的問題嗎?你不是可以不用當兵嗎?”
“不是的,院長,不是因爲兵役的關係,是我私人有一些事情”
“什麼事情?我知道你父親已經在去年去世了,你哥哥也結了婚,另組家庭,照理說臺灣應該沒什麼事情值得你牽掛的。再說我也打過電話給你哥哥,他也很贊成你去啊。”
“院長打過電話給我哥哥?”
“嗯。我看你有點猶豫,就想問問是不是你哥哥有意見”
這麼說蒼麒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陸蒼鴻悄然嘆息,感覺自己像被逼入了絕地的猛獸,進退維谷。
蒼麒知道他有多渴望到美國cdc工作,要是他知道他竟拒絕了這得來不易的機會,肯定會料到爲什麼。
他完全可以想像哥哥臉上將會出現的不贊同神情但,他就是無法答應啊,無法毅然決然離開臺灣,無法想像假若自己一去數年,留在臺灣的人兒會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他就是放不下她“對不起,院長,我很遺憾必須辜負您跟徐教授的美意──”
最後,他還是拒絕了老院長的提議,在一陣滿懷愧疚的道歉後,走出了院長辦公室。
雖然拒絕了實現理想的機會,但他的決心沒有動搖,步履也不曾遲疑,直到挺拔的身軀不意之間撞上一副嬌柔的身軀。
他茫然地眨眨眼,瞳眸在映入女人清秀柔婉的容顏後驀地綻出銳光。
“紫筠?”他忍不住訝異,“你怎麼會來這裏?”
她沒有回答,大大的眼眸欲言又止地凝望着他,在眸中變換過多道霧彩後,脣間方吐逸輕細的嗓音。
“我都聽說了。”
“聽說什麼?”
“去吧,蒼鴻。”她清柔地說,櫻脣彎起美好秀麗的弧度,“別爲了我而猶豫不決。”
他心一凜,“紫筠”
“我聽說過cdc,那是美國、也是全世界有名的疾病控制中心不是嗎?徐教授在那裏成立了一個新的實驗小組,希望你過去幫忙,對吧?”
“是我哥哥告訴你的?”
“嗯,他打電話給我。”
“別聽他的,紫筠,他一定又對你說了什麼難聽話”
“他沒有,你別多心。”她柔柔地截斷他的話,“難道你不想去嗎?”
“我──”他深吸一口氣,“不想”
“騙人!”她凝望他,美眸是完全瞭然的清澄透明,“你進醫學院,研究病毒,在學術期刊上發表那麼多論文,難道不是因爲你想對這方面做出一些貢獻?難道你不想幫助人們瞭解那些可怕的病毒,避免類似伊波拉那樣的病毒再度席捲世界,造成重大災難?”
“我──”
“你不願意對人類做出一些貢獻嗎?”她柔聲質問他。
而他奇怪如此文靜溫柔的她竟有令他說不出話的能力,她只是那麼清澈地望着他,語氣亦如春風般和婉,然而就是有辦法令他招架不住,讓他狼狽得說不出一句爲自己辯解的話語。
沒錯,他是希望去cdc,他也的確想對人類社會做出一番貢獻,但她明白嗎?這意謂着他必須離開臺灣,將代表着他們倆也許將數年不能見面,她明白嗎?
“你不明白,紫筠,”他急促地解釋,“這個實驗小組雖然在美國成立,可並不表示會留在美國做研究,如果我參加了,就必須連續好幾年在非洲各國穿梭,蒐集資料、做實驗等等,我可能根本沒機會回臺灣來”
“你不願意嗎?”她凝望他,眼波盪漾如水,“你怕自己受不了非洲落後的環境?”
“當然不是!我是──”他驀地住口,神色不定。
“你是爲了我。”她輕輕接口,長長嘆息,“你怕自己不在臺灣,沒辦法隨時照應我。”
“紫筠──”
“別爲我擔心,蒼鴻。”她凝望他,“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可是”
“你知道我最遺憾的一件事是什麼嗎?”
他一怔,搖頭。
“我最遺憾不曾升上高三,不曾搬進我們學校的光復樓,不曾在那裏度過我高中最後一年生活。”她低聲道,語音模糊,卻掩不住淡淡惆悵,“我總以爲自己只要搬進光復樓教室,成了學姊,就會變得比較堅強,比較獨立,不再像從前一樣軟弱──”
“你不軟弱,紫筠。”他深深望她。
相反的,他覺得她太堅強了。
“是嗎?”她微微一笑,在凝望他數秒後輕輕搖頭,“我如果不軟弱的話,不會放縱自己這麼多年一直依賴你,明知你有自己的生活必須追求,卻還是自私地拖住你。”
“你沒有拖住我”
“讓我長大吧,蒼鴻。”她忽地伸出柔荑,握住他溫熱的手掌,“我不能一直停留在十七歲,不能永遠依賴你,永遠讓你在身邊照看我、幫助我。”
他聞言,心臟一緊,胸腔湧現一股酸澀,“紫筠,我──”
“放心去吧,我會在臺灣過得好好的。”她甜美地笑,眸光燦燦,“我會好好照顧盈兒,也會用心經營君庭跟我的婚姻,我一定會過得很幸福的。”
“你──”他咬緊牙,在看着她如此淺淺微笑的時候,既是感動,又微微心酸,“如果陳君庭對你不好”
“放心吧,他會對我很好,他愛我。”她溫柔低語,“他所需要的只是有一個人待在他身旁,一心一意地支持他我會支持他的,會永遠留在他身邊”
永遠!
她不經意的言語如暮鼓晨鐘,驀地敲醒了他迷惘的神智。
是的,他該放手了,該讓她走出自己一直爲她展開的羽翼不,其實一直依賴的人是他,是他一直依賴着她,默默放縱自己的情感,放縱自己在她身邊流連。
他該放手了,她是屬於陳君庭的,不是他。
永遠不會是他他真該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