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一章
他們回到加州的過程同樣漫長。
一是路途遙遠, 是陳嘯覺趕路沒必要太累,總是走一會兒歇一歇,像旅遊一般處繞行。他們在戈壁間穿行, 又穿梭於樹林間。
他們甚至去佛羅里達玩了兩天。那幾天十分溫暖,傍晚時沈晝葉連毛衣都穿不住, 又翻出那條去參加校董年終穿的晚禮裙隨便套上, 亂七八糟地和陳嘯爬到房車頂, 兩個人並排看夕陽。
“沒那麼熱吧?”陳嘯不太贊同地看着她。
沈晝葉脖頸曬像落一樣紅,對陳教授甜甜地笑了起來, :“沒有嗎?”
那一剎那陳教授連耳根都紅了起來,像個小男孩。
“可能有……有的吧。”他支支吾吾地說。
如燎原山火的風吹着那姑娘深色裙襬。
那條裙子顯然沒被正經對待,此時皺皺的, 穿着裙子的姑娘腳上掛着涼拖一下下晃腿,於是小拖鞋敲着那段白而細膩的腳跟。
他們坐在房車上眺望落, 有一搭沒一搭地聊未來,直聊到太陽落山, 夜幕低垂於世間。
陳嘯在星辰緘默的天空下,忽然道:“你記不記我們小時候?”
沈晝葉笑了起來,看着他:“什麼呀?”
“我們以前……”陳教授猶疑着開口:“就夏天剛開始的時候, 太陽落山就會被大人抓去洗澡, 洗完澡再放我們見面。見面的時候我們就會沿着□□, 爬到屋頂上去……你奶奶屋頂上那時候種的是絲瓜,瓜下星河, 我們看吹風看星星,我扯着絲瓜藤編故事給你聽。”
沈晝葉想了想,頗爲鄭重地地點頭:
“記。不過你講的故事我都忘了。”
陳嘯一頓,嗤地笑了出來:“我忘了。”
然後他們間沉默了一會兒。
“……我們現在是不是和那時候蠻像的?”陳嘯道。
女孩子思索比較了半天, 說,“……好像是有一點哦。”
青年噗嗤笑出了聲。
他們在房車頂上躺了下來,金屬仍帶着赤餘溫,指頭可以摸到沿途卡在車蓋裏的沙礫。
繁星漫天,人躺下來時彷彿浸進了星辰中,前只餘無垠的黑夜與天體。
陳嘯忽然側過身:“沈晝葉,你是什麼時候想起來的?”
沈晝葉想了想,小聲回答:
“……你喝醉酒的那天。”
陳嘯:“……”
“…………”
“那天我人生第一次去派出撈人來着,”沈晝葉小聲、甚至有點歉疚地說:“一路上好像還把你在地上摔了好幾下。然後你還哭,我還以爲是你被我摔哭的……你喝醉了比沒喝醉能言善道十萬倍……”
陳嘯:“……”
陳教授頭都抬不起來,令人尷尬的沉默持續了許久,然後他終於找到了點,氣急敗壞地興師罪道:“那這麼長時間你都不說?!”
沈晝葉不顧陳教授的脾氣,貼心地往他的方蹭了蹭,小聲道:“……因爲我覺你會尷尬呀。”
陳嘯:“……”
沈晝葉湊過去,小聲嘰咕他:“你這麼容易尷尬的一個人。只只你看,你現在不就……”
“別說了!”只只惱羞成怒。
葉葉立刻乖乖閉上嘴。
過了一會兒她覺車棚硌不太舒服,拽了下只只的胳膊。
躺在一邊的只只耳根仍紅滴血,神色冷漠至極,卻降尊紆貴地抽出胳膊,把她的腦袋安置了上去。
於是沈晝葉枕在他的胳膊上,他那裏蹭了蹭。
他們躺在佛羅里達玫瑰色穹頂下,風聲溫柔,連時間流淌時都繞他們而行。
…………
……
他們到加州時,已經快開學了。
加州春在穹頂醞釀一場冰冷春雨,沈晝葉坐在副駕駛上窗外看,只見到灰茫茫天穹,與路邊泛黑的融雪。
熟悉的街道在他們面前一掠而過。
陳嘯穿過紅杉樹下時,忽然開口道:“你的補開題報告準備怎麼樣了?”
沈晝葉一愣:“還沒準備。是材料我們不是都有嗎?”
“是。”陳嘯漫不經心道:“綜述心一,你前的那篇投了哪期刊?”
沈晝葉想了想:“am。”
“……還挺好。”陳嘯難讚許了一下,又想了想,“是方不同,已經不能了。”
“對,會被小祕書直接打回來。”
陳嘯沉思片刻:“重吧,完我給你把下。”
沈晝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陳嘯莞爾:“你在笑什麼?”
“沒有,”女孩子忍着笑道:“我就覺挺好玩的。前那個課題,我綜述的時候都是找出版五年內的文獻,14年的paper我導師都嫌過時了讓我儘量別摘引,我們現在這個——”
她沒說完,看自己的小導師。
小導師樂了,:“——我記我找給你的第一批paper裏還有1986年的吧?”
“還有56年的呢。”女孩子提醒他。
紅燈亮起,雨水細密地淋在擋風玻璃上。
他們兩人在車裏笑了起來。
“這就是熱點專業和非熱點的區別,”陳教授笑道:“——儘管非熱點方的人少,大都不願幹……無論什麼時候,都需要人來研究科學最基礎的基石。”
然後他把笑容一收,神情變冷酷,道:“now get usedit。”
沈晝葉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如今,終於輪到她獨自走那石砌的山峯。
沈晝葉的綜述和開題報告兩個加起來上萬字的論述,從開始到完,統共只花了兩個周。
這麼快的原因無怪乎是她讀那些文章早讀滾瓜爛熟了,起來下筆如有神。唯一的題是這樣冷門的方很難找到期刊接收,就算有,審稿期十分漫長。
——這就是非熱點的、基礎科學的方。
陳嘯接收了word文檔,花了兩天將它改完了返給她,只有些計算格式題,還有幾個遺漏的數據,沈晝葉改完交過去,又與自己學科祕書聊了許久。
然後後來,她再登自己的賬號,發現自己的學生後臺裏開題名稱全換了,連帶開題文件,都換成了的,彷彿中間七八年一切都不曾發生。
她對着那課題的名字愣神了許久,甚至有種恍如隔世的意味。
……
沈晝葉踏入北大的硃紅校門的那年不過十七八歲。那時她年輕,朝氣蓬勃,對自己的聰慧深信不疑,想改變人們對世界認知的全貌,甚至想改變世界本身。
——可這世界恨極了對夢想張揚肆意的年輕人。
它將荊棘與刀劍橫貫於年輕人身前,令年輕人將行走的路上萬裏冰封,朔風如刀。
於是那個年少的姑娘於險惡世間浮浮沉沉,迷茫又迷失,繞着世界兜兜轉轉半生,跌渾身青紫,終於於晨曦破曉時回到了自己原點。
只不過這次她抬望去,荊棘與刀劍不再令人望而生畏。
……
沈晝葉在電腦前愣神了許久,扣上了屏幕。
屏幕的光斂去,滿室的寂靜與黑暗,她趿上小靴子,去敲隔壁辦公室的門,叫陳嘯送自己回宿舍。
陽春三月,加利福尼亞的春天來猝不及防。
三月初,街邊的咖啡店開始賣花,路邊擺着三五個金屬桶,百合和洋桔梗花上的水珠滴在地上,晨光熹微,沈晝葉跑過去時偶爾買幾枝花,小心地外套裹着,插在自己和陳嘯的辦公室裏。
沈晝葉每天堅持晨跑。
她自幼身體孱弱,跑兩步就氣喘吁吁心跳如擂,然而這個十五歲時的習慣卻被保持了下來。讓她每天堅持晨跑的許是痛苦,許是某種東西即將破土而出的徵兆;一件事,在後看來是確定的。
——她經歷的是名爲誕生的痛。
在那種疼痛後,有一樣事物即將破土而出。
沈博士仍住在arastradero west的那間小宿舍裏。
陳嘯身上有種東方特有的含蓄與固執,甚至老派過了頭:他堅持不跟自個女朋友住在一個屋檐下,說什麼同居太快了對你不好雲雲……沈晝葉拿姓陳的封建餘孽沒咒念,懶花時間花精力與他爭辯,就消停地睡在自己宿舍的小牀上。
這彷彿他們相處的一個剪影。
——那麼老式,甚至有點民國時期知識分子相敬如賓的味道,根本不像屬於當下年代的感情。
可每次他們相遇,每次他們目相對,他們的感情就如同漫過山嶺的榮光與白霧,漾起恆久亙古的光。
……
他們中午和晚上會一起去食堂喫飯。期間陳嘯可能找幾個講座她要不要聽——灣區,尤其是斯坦福的資源較國內毫不遜色,幾乎是要什麼有什麼。
於是沈晝葉抱着自己的筆記本,不務正業地處亂竄,聽了不少cs的講座和社科類的玩意兒,甚至還蹭過幾個柴可夫斯基的論壇和茶話會——而每個講座,陳嘯總是到比她早一些,佔一個座兒,悄沒聲息地示意她過來。
講座無聊的話他們就腦袋頂着腦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找腦筋急轉彎玩兒。
“我們這樣是不是有點像本科生談戀愛?”有次茶歇時沈晝葉試探着。
陳教授比他女朋友還困惑,一邊給她往小盤子裏夾司康餅一邊:“現在本科生這麼談戀愛嗎?”
這是個挺有意思的題,倆人端着盤子思索好半天。
沈晝葉小聲且歉疚地啃着司康餅道:“……不出結論,我這兒樣本量不夠。”
陳嘯臉上十分平靜,彷彿正在思考着什麼。
片刻後,他頗爲悻悻道:“我不出。”
他的學生小口喝着紅茶,很促狹地看着他,發出了嘁的一聲。
陳教授睛當即一眯:“嘁什麼嘁?”
女孩子很小心地吹着小紙杯,欠扁地說:“是看不起你的嘁。”
陳嘯頓了下:“又看不起我了?”
姓沈的毫不畏懼,甚至相當鄭重:“嗯。”
“……”陳嘯處變不驚道:“這次是因爲什麼?”
沈晝葉想了想:“因爲你連本科生談戀愛是啥樣都不曉。,連我們園裏的貓都能在本科期間配對成功了哦,塵塵和一隻長毛狸花生了一窩只小貓貓,連薑絲鴨和薏米都出雙入對過一段時間呢。”
沈晝葉喝着茶,找事地說:“你連我們燕園的貓貓都不如。”
“……,”陳嘯面無表情地揭她短:“那您就脫單了唄?”
沈晝葉十分理直氣壯:“沒脫成哦。我本科,忙着當江湖傳說來着。”
陳嘯:“…………”
姓沈的喝着紅茶攻擊他:“而你就只是單身。”
陳嘯:“……”
姓沈的又說:“而且gpa還沒有4.0。”
“……,”陳教授面無表情地:“那如果我當時脫單了呢?”
正找事兒的沈小師姐忽然哽了一下。
“——如果我當時找了個漂亮的,”他充滿惡意道:“個子比你高,比你前凸後翹,就是你最想長成的c罩杯……的那種姑娘脫單了呢?”
沈晝葉:“……”
陳嘯惡毒地補充道:“頭髮比你直還比你順。”
沈晝葉說:“…………”
“你別說,當時還有這麼個追我的。”陳嘯現出懷念神情,“好像是我大的時候吧?朋友派對上認識的這麼一個人……”
“你敢。”沈晝葉一字一頓,冷酷無情地打斷了他。
頭髮蓬亂亂的沈晝葉兇巴巴地威脅:“你敢,我打斷你的腿。”
人間月。
加州春盛甚,春雨細細密密,落於枝葉上。
時近傍晚天色昏暗,天地間醞釀一場昏黃暮雨,沈晝葉坐在辦公室裏,將從圖書館借閱的書歸類,準備趁着圖書館門前還書,忽然門外響起篤篤兩聲敲門聲。
“在嗎?”陳嘯在門外說。
女孩子聽出他的聲音,眨了眨睛,應道:“在。”
於是陳教授推門而入。
“準備還書?”他。
“嗯。”沈晝葉從書裏抽出自己的書籤,莞爾道:“要不然逾期了。”
陳嘯叩了叩那摞書,:“就這些?”
沈晝葉點了點頭,陳嘯便自然地將那一摞書往自己懷裏一抱,示意她跟上自己。
兩個人下了樓。
樓外春雨飄搖,天暗沉沉的,沈晝葉自覺撐開傘,亦步亦趨地跟在陳嘯身旁。
路邊花開了,一派鵝黃柳綠的春景,兩個青年人走在世界的花與春天裏,細雨澆在他們的傘上,像是包裹住他們的以太風。
靜謐中,陳嘯忽然開口:“——你痛苦嗎?”
沈晝葉微微一愣,然而緊接着她就明白了陳嘯何事。
“……嗯。”她小聲道。
陳嘯正要安撫她些什麼,沈晝葉卻又說:
“只只,處在我們的位置,很難不痛苦。”
陳嘯抱着姑娘的書,安靜地看着她。
“——我們位於環繞世界海中央的一艘船上,”女孩子目光澄澈,“你我不過是脆弱的血肉軀,我們沒有地圖,沒有羅盤,海上的每一絲風浪和每一團聚集的積雨雲都能輕易要了我們的命。”
陳嘯低聲道:“俄刻阿諾斯。”
“——誰會不痛苦呢?”沈晝葉轉了一下傘,小聲說:“我們人是這樣的孱弱。”
陳嘯目光落在女孩身上。雨水如絲,攏着他們兩人。
“可是你我這艘船探索的,每一寸未知的海,每一寸風浪和雲,都將成爲未來本身。”
你雙腳踩過的,爲痛苦過的,每一寸土壤與大海——都將成爲我們已知世界的一部分。
——因爲苦痛是探索者的宿命。
它永遠與全的事物相伴而生,是屬於清醒世間的啼哭,是理降臨世間的產痛。
那一剎那,強風吹拂過他們的軀體。
陳嘯抱着書,怔怔望着沈晝葉蓬亂的頭髮和髮絲遮掩不住的、她如淬鋼又如晨星的姿態。
她是爲此而生的。|
陳嘯五歲那年就對沈晝葉生出了這樣朦朦朧朧的信念,這樣的信念在過去的歲月中不斷髮着芽,如今終於成爲了他信唸的基石。
他又一次感到心臟被刀鋒刺穿,一切痠軟的和膨大的情緒不受控制地奔湧而出。
這個瘦削而頭髮蓬亂的、看人時異常專注、是無時無刻不在迷茫的姑娘身上蘊含着無窮盡的潛力。她是能穿破世界的光。是將刺穿已知領域的長矛。這個人是鋒銳的光,永不彎折的信念。
——沈晝葉這個人,是象徵未來與前進的力量。
然而下一秒鐘,信念不太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尖兒。
“……是,只只,”
女孩子的聲音小小的。
攏着他們倆的傘上雨聲嘩啦作響。
陳嘯眉峯一揚:“嗯?”
“雖然話是那麼說啦……”女孩子朝他的方靠了靠,溫和地小聲道,“……痛苦還是不太好忍誒。”
陳嘯正想騰出一隻手給她順順毛——然而下一秒鐘,沈晝葉忽然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的胳膊。
像某種需要呵護的花葉。
女孩子抱着他,眉一彎,開心地說:
“是這樣就好一點。”
陳嘯:“……”
那明明不是什麼多過分的動作,他仍覺自己耳根都紅了,連手腳都不知往哪裏放,像個毛頭小子似的無適從。他立刻下意識地架起壞脾氣懟人:“幼不幼稚啊你?”
小青梅抬頭看了他一,毫不在意地說:“你才幼稚呢。”
“……”
陳嘯涼颼颼道:“我比你大三個月。”
沈晝葉居然毫不退讓:“你心理年齡比我小十歲。”
“……”
陳嘯抱着大摞圖書館藏書,惡毒地威脅:“喲呵翅膀硬了?本事這麼大啊——怎麼,你自己還書去?”
沈晝葉舉着傘抬起頭,仍抱着他的胳膊,認地看着他。
陳教授被看發毛,:“怎麼了?打算認錯?”
女孩子頓了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摟着他的胳膊,很認命地說:“……只只,你勁兒有點大,胳膊夾到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