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一山還有一山高
京城郊外以東,有一座名爲雲頂的山。雲頂山上有一間名爲積香的寺廟,積香寺立寺約有兩百餘年,自本朝開國以來就是王公貴族們燒香禮佛的去處。積香寺在雲頂上的最高處,在深深密密地針葉林裏白塔矗立,放眼望去是一片莊嚴肅穆與聖潔。
積香寺平時總是寧靜而安諡的,但是最近一段時間,積香寺總是分外的嘈雜,不時有身着華服的年輕男子進來歸去,甚至近日裏隱隱有越來越喧鬧的趨勢。
“怎麼樣,還是不行嗎?”說話的男子約是二十五六歲,而他問的人卻正是晉王李留山。
這時的李留山剛從一間禪房裏出來,顯得有些無奈與悲傷,見有人來問就搖了搖頭說:“三哥,還是不行。”
原來剛纔一直在門口等候的不是旁人,正是李留山的三皇兄,身爲京王的李留沉,當朝有句俗話叫“皇上萬歲,京王八千”,京王就是皇帝之下整個朝代裏最具有權勢的。
而這時候的李留沉沒有平時的威儀萬方之態,而是一臉疲憊,聽了李留山的話。李留沉回頭看着其他或站或坐的兄弟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你們說,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
“跪,求也得求父皇出山,這天下要是亂了,也有違當初父皇的教誨。祖宗基業,天下萬民不是喫喫齋念唸佛就能太平無事的。”說話的是肅王,事也是他召集兄弟們說透的,他所知道的事實在有些大,壓根不是他一個人能咽得下去的。
衆王爺們互看了一眼,皆是滿臉無奈,於是就由京王李留沉領着一塊,預備一塊跪在禪房外,好請他們這位父皇出山。但是衆位王爺還來不及跪下去,就被一陣勁風齊齊託了起來,禪房裏這時候傳來一句話:“回去吧,貧僧昔年所負太多,所施太過,只能用餘生的喫齋唸佛來消一些業障。”
其實這位爲什麼會在積香寺出家,衆王爺們都清楚得很,但是這位要這麼說,身爲人子的他們也無言以對。到頭來還是李留沉上前一步,向着禪房裏一拜說:“父皇,如果您這時候不下山去,只怕業障會越來越深,這天下非兒子們的力量所能平蕩的,還需要父皇來治國平亂。”
“父皇。兒子們昔年不懂事,總爭搶着那張高高在上的椅子,但是兒子們如今都明白了,身才高位生入骨之寒。所以兒子們能理解您當初所做所爲,兒子們也一直尊重您的選擇,這些年來從沒踏足過積香寺,只爲父皇能身心俱安。但是此時天下不安,您又如何能偏安於禪房裏,看着天下萬民於水火而不顧呢?”晉王是慣來的以大義動人,只是這時候晉王沒有從前的把握。只因爲禪房裏的是他們的父皇,那個被史書記載爲“萬載之內無出其右”的成宗,不世之功、不世之才、不世之人,這三個“不世”足以讓他們這些身爲兒子的男人只能望其項背。
“天下現在是你們的天下,亂也由你們,太平也由你們,自去吧!”禪房裏的成宗,現在只是積香寺裏的無相和尚,早已經沒有了出山的念頭。
“父皇,難道您就不想見見瑜娘孃的女兒嗎?”這時候不知道是誰一聲喊了出來,不僅是把禪房裏的成宗給驚動了,把在場的所有王爺也驚着了。
瑜娘娘是成宗的貴妃。一直得寵,卻在成宗要立她爲後的時候,橫空殺出了當今太後,於是太後成了衆王爺們的母後孃娘,而瑜貴妃如今卻只能被稱爲瑜娘娘。
這時候禪房的門無風自開,一灰褐色僧袍的僧人站在門中間,俯視着在場的王爺們,頓地間王爺們跪滿了一地:“父皇,您終於肯出來見兒子們了。”
“老八,說……到底怎麼回事,你怎麼知道的?”
八王爺在成宗的眼神裏低下頭去,暗歎多年的僧侶生涯,卻沒讓他們的父皇磨去一點威儀之氣,眼神還是那樣的讓人不敢直視:“父皇,您卻是忘了,兒子的母親去得早,兒子當年老去喻娘娘宮裏,喻娘娘過身時,我在房樑上。父皇發令時,我在房樑上不敢下來,怕您識兒子,卻不想剛好聽到了那件事兒,也聽到了您的打算。”
站在臺階的成宗皺眉走下臺階來,揮了揮寬大的袖子道:“都起來吧,大太陽底下你們也不嫌鬧得慌,佛門清靜地看看被你們吵吵成什麼樣!”
衆王爺們平日裏多是羈傲不馴的人物,但是在成宗面前卻個個俯首貼耳,都露出仰望而孺慕的神情來。可見成宗當年不僅是個聖君,還是個在兒子們心裏多有威望的父親。成宗的爲人風采與政治手段由此就可見一斑了。
“父皇,您要見安平嗎?”安平指的當然就是剛被封爲安平公主的於青陌,至於於青陌怎麼又成了喻貴妃的女兒,這其間就要牽扯到當年的一樁舊事裏。
“安平,她今年十六了吧,不知不覺懷瑜都去了十六年了。你們都下山去吧,老八你明天領着安平來一趟。”說完成宗就讓侍候的小僧送客,並起身回了禪房裏。
出了門的衆位王爺開始齊齊看向八王爺,個個眼裏都有着疑問:“老八,你都知道些什麼,怎麼不一起告訴我們。”
說起來皇帝還活着以及在積香寺出家的消息,都是八王爺捅給他們的,要不然誰能知道成宗還活着,現在舉朝上下也就他們幾兄弟知道成宗還活着。面對太後孃家的施壓,以及皇帝的清洗手段,他們現在唯一的靠山就是他們的父皇。
王不掌兵,私兵也不得過八百,就算把全天下所有領着王爺封號的私兵加起來,也是遠遠不如皇帝。而老臣們如今都被皇帝控制在手裏,朝廷上下早已經是人人自危了。
“喻娘娘生前的最後一個願望,是希望父皇可以把安平送出宮,不要讓她在宮裏長大,要讓她過普通人的生活。恰好母後孃娘同時誕下了女兒。母後孃娘卻以爲父皇不知道,躲到寺院去把孩子生了下來,父皇便派人暗裏調了包,所以十六纔是母後孃娘生下的公主。”八王爺笑了笑,說完就率先走下臺階,留下兄弟們在寺門外各自品咂着心頭的滋味兒。
“那這些年母後孃娘這麼對十六,算不算天道輪迴報應不爽?”李留沉第一個說話,也算是把諸位王爺們的心聲都說了出來。
“可憐了十六了,遠嫁番國,現在日子也過得不如意。唉,找個機會把十六接回來吧。安平好歹有張景融這麼個好夫君。十六卻是母不母、夫不夫啊!天道輪迴啊……三哥,我也想出家了。”五王爺嘆了口氣,感慨頓生。
“你就是出家也悟不出這份大局觀來,老實待着,把你的封地治理好,別成天胡天胡地,否則我可饒不了你!”李留沉大掌一拍,把五王爺推前了幾步,心裏又何嘗不是感慨萬千!
“你們說,要是母後孃娘最後知道了實情,會不會發瘋?”李留山這麼問了一句。
四王爺揣着手在後頭,一步步踱着,聽得李留山發話就瞥了一眼說:“六哥,你小瞧咱們的母後孃娘,就算咱們瘋母後孃娘也瘋不了。”
衆人聽着四王爺這句話,多是心頭一重,能做他們父皇正宮娘娘的女人,哪能是一般二般的強悍,他們這位母後孃娘當年的事蹟,要是說出來也是可以令人振聾發聵的。
“母後孃娘瘋不瘋我不知道,反正這些事再攪下去,我是肯定要瘋的。我要是瘋了,就非得讓大傢伙陪着我一塊發瘋不可!”說話的是一直很沉默的七王爺,這位王爺可是出了名的瘋子。
“滾,我不陪你發瘋,什麼時候你瘋了我就先剁了你。”
諸位王爺們笑笑鬧鬧地下了山,心裏都有了諸種計較,有了成宗這座大山在,他們就是靠着大山的人,還有什麼可怕的。既然他們那位妹妹有可能把成宗請出山,他們當然可以高枕無憂了。
而當八王爺到都督京邸時,於青陌正在試製傳說中無色無味而且試不出來的毒,只是失敗率太高,差點沒把自己毒迷糊。
“八王爺?他來做什麼,我好像還沒見過這位八哥吧?”
“回太太,八王爺說是請您去見一個人,很重要的人!”
“去請八王爺進來吧!”她倒想看看是怎麼樣一個很重要的人。
只是於青陌千猜萬猜。也絕對想不到一番商談後,她將要去見的竟然會是已經故去多年的先帝。那位傳說中的不世明君,最關鍵的是,她這身子是這位不世明君的女兒,最小的女兒!
“八王爺,這是往香積寺去的路吧?難道我們要去見的是一個和尚?”和尚啊,於青陌撓了撓頭,她還以爲是什麼隱祕的地方,沒想到七轉八轉的竟然是來到了王公貴族們禮佛的香積寺。
這時八王爺抬頭看了眼不遠處的白塔,香積寺隱約就在眼前了,纔回頭說道:“是啊,見一個和尚,一個很了不得的和尚!”
於青陌聞言撇嘴,很了不得的和尚也還是和尚啊,總不能是皇帝……皇帝,也就康熙他爹順治帝纔有出家當和尚的興致。